第19章

过去的半年,人们总是这样,把“要打仗啦!”挂在嘴边,见了面就互相恐吓;现在真的打仗了,宣战的号外漫天飞,却又都懵懂起来,就像家庭聚餐时小孩子遇上大人激烈争吵,也不懂吵的是什么,只看见他们大吼大叫,拍桌子摔碗。

惶恐,茫然,却没有能力干涉,只好胆战心惊地继续吃下去,把脸埋在碗里,仿佛稍稍出声就会引火烧身。

开战以来的半个月,北京也就这样装聋作哑地过着日子。时而听见枪声轰隆,战争却从未引入内城,古时的护城河在今日似乎仍有余威。起初的惊慌失措过后,人们发现北京似乎还是北京。

北京到底还是北京。

除了东西全都贵了三成。

总要到这时候,宝筠才发现:对于毫无权力关系的普通人,哪怕提早数日就已知灾难降临,也一样无处可逃,只有听天由命。她只能极力鼓动父母多屯些米面煤,又怕他们怀疑。等战争一开始,再买点什么都得刘妈早上五点去排队,有时候忙不过来,沈太太也不得不加入。

但无论如何,日子虽然艰难,倒也还过得,不过吃得苦点,学校也关门了,家里女人都要上街,宝筠也学会了自己洗衣服,做简单的饭菜。

状况急转直下是因为小志的病。

上次周闾良来给开了两种药,吃完好了一阵子,只是小志体弱,战时营养跟不上,又赶上春夏冷热交替,就又复发了。

这次送到医院,说要注射药水。

现在西药急缺,黑市都买不到,沈太太各处找关系,最后还是那通打到周家的电话起了作用。

宝筠走进起坐间的时候,沈太太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,撂下电话之后几乎喜极而泣:“太好了,周四少爷说能弄到几支那个药水。”

宝筠先是一怔,忙道:“他有什么路子?”

“他现在实习的那医院是个慈善医院,收治附近的伤患,有政府拨物资。就说是他弟弟,医院肯照顾一下。”沈太太想起来,问宝筠,“对了,你来有什么事?”

“没,没有。”

宝筠反剪着手摇头,顺势把那张署名裘宗沛的字条藏到了身后。

她倒不必为难了,可又是周闾良做了及时雨。越是乱世,越能看出医生的可贵。

只怕后妈已经发现了。

可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。大难关头,一家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,作为沈家唯一能做明白电车的人,尽管周闾良工作的医院远在城外,沈家也只好放小姐独身前往,去和男人见面。

沈太太本来要遣刘妈跟着,宝筠实在于心不忍,便劝后妈道:“如今事情多,刘妈做的工比从前多了一倍,她本来就有点腰疼,还跟着走远路,怎么吃得消?听爹说,现在战线已经打到中原去了,北京周边反倒安全了,我上午去,中午也就回来了,青天白日,能出什么事呢?”

可恰恰好好,那天就是出了大事。

去医院的那天,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古怪天气。周闾良上手术去了,宝筠在一个圆脸小护士的帮助下取了药品,还没走出大门,迎面就见一个黄色卡其装的保安慌慌张张闯进来,大喊道:“都别出去!都别出去!外头不知怎么,忽然到处都是拿枪的!”

... ...

周闾良再在医院见到宝筠,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。这两天他们同在医院里,他竟全然不知。

那天晚上他从手术室出来,只见走廊上的人行色匆匆,全都往一个方向涌动,又听说城门已经关闭,内外紧急戒严,连电话线都切断了。

他叫住一个护士:“到底发生什么了!”

“谁也不知道,周医生。”

“这些人是要去哪?”

“徐主任说让回不去城里的人都到食堂集合。”

周闾良愣了一下,抬手看了看表,来不及换白大衣就去了食堂,许多认识的医生护士和他打招呼,他一一回应,却步履不停,找了一圈没见到人,这才松了口气。

那时所有人都在互相打探消息,试图寻找蛛丝马迹,直到傍晚,雨渐渐停了,却仍听到远处隆隆闷响。

人们才反应过来——

那不是打雷,而是两个月前才出现过的炮声!

随后有个姓徐的主任来到食堂,宣布西山附近在交火。

惶恐的人们愤怒地问:“北京周边不是已经停火了吗,怎么又打起来了?!”

“这次不是军方,是土匪。”徐主任压低了声音,谨慎地解释,“西山上的匪帮下来趁火打劫,电话局电线都切断了,战时剿匪兵力不足,城内暂时关闭城门,也是怕他们进去扫荡……”

“那我们呢?!就活该在这自生自灭?”

徐主任说:“政府已经下达了紧急电文来,医院会想办法代为安置大家。”

徐主任名叫徐志则,是个高胖稳妥的中年医生,战时一切大事项都由他出面组织协调,说话很有分量。徐志则表示医院已经接到重新接收伤员的通知,要求没回家的医生护士全部回到原岗位。

实习医生还算学生,并没有被强制征兵入伍,同行的几个同学都想再观望观望,只有周闾良义不容辞,白大衣穿在身上,从此再没机会脱下来。

接下来的几日,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。

这间慈善医院不归军队管,收治的都是附近的村民。土匪手里也有枪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比兵还可怕,送来的这些伤员里,也没人说得清是不是有受伤的匪徒混在其中,到处都乱烘烘的,走廊里睡满了人,即便没人敢闹事,偷盗之类的小犯罪也接二连三。

周闾良不免庆幸——幸好她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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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然依那女孩子的性子,只怕是要被这眼前的情形吓死了。每天哭哭啼啼的可怎么好?

他最怕看人哭。

带着这点庆幸,他在上午的病床前遇见了宝筠。

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子,穿着旧护士装,发黄的白制服,头发也盘起来了,人瘦了,脸也尖了。

宝筠看见他,也怔了怔,对他微笑,随即匆匆低头去哄病床上的小女孩,熟极而流:“哦,哦,妞妞乖,我们给周大夫看看,给大夫看过就不疼啦。”

小病人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,她小心翼翼地捏着,揭开血迹干涸的绷带。伤口周围皮肉肿胀发紫,血迹早已与脓水混作一团,暗红色的硬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。

宝筠皱紧了眉,扭头强忍着吸了口气,求助地看向周闾良,“她,她好像比昨天更重了。”

周闾良强压下震惊诧异,先俯身仔细检查:“这是溃烂生疮。她是被流弹打中的,一开始填土止血,已经发炎了。现在盘尼西林运不上来,只能用基础的办法。”

“什么是基础的办法?”

周闾良顿了顿,轻声解释:“就是把坏死的部分剪掉。”

他用酒精去擦剪刀,宝筠害怕不敢看,把妞妞的脸也紧紧按到自己怀里。

然而从头到尾也没听到妞妞的哭声。

宝筠还怕是把小孩儿勒坏了,忙俯下身查看,却见小女孩大眼睛里充满了水,把嘴唇都咬破了,直到宝筠摸了摸她的脸蛋,那眼泪才扑落落滚下来。

周闾良忙着去检查下一个病床,只好低声道,“沈小姐,晚饭时我们在食堂门口见,好吗。”宝筠正低头慢慢给妞妞扎上新绷带,闻言抬头看他,红着眼睛点点了头。

是他约了她,但等到了晚饭时,他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。周闾良本以为这次又要错过去了,没想到远远就看见了她等在门口大柱子旁的细长身影,手里捧着一只纸盒。

周闾良心头一跳,忙跑过去,满心歉意:“对不住!沈小姐,真是实在对不住。最后一个伤患的状况棘手,拖了很久,你,你一直在这里?”

“没关系。我也猜到是这种情况,现在是医生最辛苦了。”宝筠微笑道,“我领了两份晚饭,不知道你还来不来,只好自己先吃了。还好你来了。”

宝筠把手里的牛皮纸盒递给他。

口粮都是定量的,一人一勺罐头黄豆,两只窝头,窝头是杂粮的,玉米面小米面里掺着沙子。

“你用了你的饭票?”周闾良十分过意不去,忙掏出自己的撕了两张给她,宝筠只笑着抽走了其中一张,折好收在口袋里。

他们约在这里,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,就没进食堂,在附近找了个清净方便说话的长椅坐下。

周闾良终于有机会问出口:“沈小姐,你到底怎么在这里,还做了看护?”

提起这些天的混乱,宝筠也不由得叹气:“那天我才到医院就听说封城门了,后来你们有个张主任出来说,现在外面太危险,可医院没办法免费提供食宿,要是想留在医院,除非做医院的志愿工,我就报名来了。”

周闾良皱眉:“可我当时在食堂也没找到你。”

“你找过我吗。”宝筠也有点惊讶,想了想,“可能那会儿我在隔壁登记吧,他们在旁边的屋子拼了桌子,要记录报名人员名单。”

在熙攘人群中错过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她轻描淡写,看见周闾良眼中的惊异,也了然笑笑,知道自己的平静让他吃惊。

可惜她没办法告诉他她经历过的那些奇险,再危难的生死关头也有人庇护她闯过;而现在的她比那时还要镇定,因为依靠没了。

周闾良想了一下,还是问:“那你家里——”

宝筠摇头叹气:“一直联系不上他们,也不知城里怎么样了。”

他们家教相似,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,周闾良吃起来,两人之间也渐渐安静了。宝筠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卷旧布条,在自己的一只小臂上缠来缠去。周闾良轻声笑问:“你在练习打绷带?”

“嗳。”宝筠苦恼道,“我手笨极了,怎么都打不好,一会儿松一会儿紧,只好多练练。”

周闾良想说‘我教你’,不知怎么没说出口,只笑道:“你也别妄自菲薄,我今天早上看见了,你打得不错,就是慢了点。我当初刚缝针时比你差得远了,总不敢下手,老大夫骂我是系鞋带,动一动就散了。”

宝筠好奇:“缝针要怎么练,总不能也拿自己吧?”

“一般是生猪皮。”

宝筠想象了一下,也忍不住笑了。

傍晚的风里,碎发轻轻抚着她的脸颊,她怕痒,一手把它们别到耳后,很难不让人注意到淡白细腻的皮肤;发黄的护士服,穿在她身上也很干净,仿佛那黄不是布料粗糙,而是北京郊外长河落日圆的余晖……周闾良连忙扭回脸来,深深吸了口气,问到别处去了:“对了,现在你们住在哪?”

“看护有宿舍。”宝筠说。

“在哪儿?”

宝筠给他指了指大概方向。

“那不是个仓库吗?”周闾良皱眉。

宝筠点了点头。

她有点难为情,仿佛已经让他看见了“女宿舍”里的场景:所有滞留或投奔来避难的女人都在一间废弃的仓库打地铺,每人都是一张床单,被子也没有,只盖着被单。地上横七竖八睡着女学生,少奶奶,摩登女郎和来打杂的穷苦女孩儿——原来死亡的威胁面前,真的人人平等了。

宝筠也没想到就是在这样的地方,她又见到了那天穿鹅黄裙子的珍妮小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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