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
沈姨娘从老太太房里回去,半宿没睡着觉,穿着薄绸寝衣走到庭院里来,苏妈追出来,手里拿了件小褂给她披上。

“小姐,仔细着了凉。”

苏妈还是沈姨娘的乳母,当年小姐私奔,乳母也给沈家赶了出来,怕给小姐添麻烦,想自己回乡下老家去,小姐在火车站把她拦住,和她抱头痛哭:“你老家只剩下那赌鬼丈夫,年年指望你寄钱,你现在差事没了,还指望他怎么对你?苏妈妈,我没有亲人了,你就是我最亲的人,裘家让你进来,你接着服侍我,不让你进,我认你当娘,咱娘俩一起讨饭去。”从此苏妈进了裘家,小姐成了“姨奶奶”,“四夫人”,可小姐永远是她的小姐。

沈姨娘叹了口气:“现在老太太怀疑上我了,等鸿宣回来,还不知要怎么收场。”

苏妈已经听小姐说了原委,劝说道:“老帅成天忙的都是大事,少爷多了个女人少了个女人,还能亲自过问吗?再说了,老帅一向心疼小姐,也知道小姐的为人,不会给您难堪的。”

可二十年前的旧事就要在眼前重演,一个轮回一样,沈姨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摇头蹙眉:“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。小筠那孩子看着是最省心的,竟能干出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来……可这些话,当年都是他们骂我的……”

苏妈轻声说:“反正老太太已经下了定论,三爷又能怎么样呢。”

沈姨娘还是叹气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
她一夜无眠,偏偏第二天是大总统的母亲过寿,连老太太都出席了,沈姨娘不能推脱,整个人强打精神,却还是怏怏的,故意穿了身不起眼的湖蓝袍子,带着几件不起眼的首饰,中规中矩,不管看戏还是吃席逛园子,都尽量躲着老太太,只求没人注意到自己。

殊不知她的尴尬和萎靡,早已被同席的珍妮小姐看在眼里。

珍妮带着谜底去反推过程,仿佛上帝高高在上,一切都看得透明透亮。昨夜裘家老太太房里发生的一切,她虽没亲眼见过,倒已经猜到了七八。

事情似乎都在朝着她计划之中的样子行进,甚至更成功,更顺遂。

珍妮对此感到满意。

她抬手饮尽香槟酒,手腕上的钻石手钏晃了身旁时装小姐的眼睛。

小姐欣赏又虔诚地看着,笑道:“是?”

卡地亚今年才在巴黎博览会上展出的新品,以钻石为底,借鉴了印度手法镶嵌祖母绿、蓝宝石和红宝石,五光闪耀,因此取名” Tutti Frutti (水果拼盘)”。

小姐有些惋惜:“前段时间在贝莱德洋行见到过一只,和这个一样,犹豫了两天再联系掮客,说是已经不在了。”

珍妮微笑:“那真是对不住了。”

小姐看着她:“就是你订走的?”

珍妮笑道:“是我看着喜欢,逼着哥哥撤下来的。”

小姐微微一怔:“贝莱德是你家的产业?”

珍妮含笑颔首,又说:“这个现在订不到了,不知什么时候欧洲会有现货,你要是还喜欢,留个号码给我,我让人帮你留意着。”

那小姐便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名片,花体字写着漂亮的:凯瑟琳 黄

黄小姐虽然感激,也未免有些不服气,于是又道:“要我怎么感谢你呢,请你看电影好吗,我家在远东电影院有包厢,位置还算不坏。”

珍妮也愣了下:“那里的包厢,是很难订到的。”

黄小姐笑道:“还好吧。那电影院是个英国华侨开的,也许是我父亲出任过驻英大使的缘故。”

两位千金小姐狭路相逢,三言两语,惺惺相惜,却也没分出个胜负,自然要留到下次再一决高下。

珍妮正了却了一桩心事,可以专心致志打扮自己。一个月后,远东电影院又有新电影放映,珍妮赴约前往,一身黑色法国时装,涂着“桑葚紫“的口红,额头上围着弗拉帕细钻石头带,像极浓的深夜里听见一缕华尔兹的调子,华美回旋,惊心动魄,这下可把黄小姐彻底征服了。

珍妮得意而不失优雅地走进影院,却也随即怔在了那里——二楼正中的那间包厢,这次也坐了人,是一群衣着华丽却保守的姑娘。

“她们是谁?”她问身旁的西崽。

西崽不肯得罪了贵宾,如实相告:“那几位都是毓贝勒家的格格。那位置从前是给皇上留的,皇上本就不怎么来,如今还到天津去了,包厢就留给他表哥了。”

不对,这不对劲。

那个女孩怎么会也在其中?!

珍妮睁圆了眼睛望着包厢里鹅蛋脸杏核眼的女孩,像是置身枕头大战,漫天羽毛,恍恍惚惚,混乱不堪。

说不通,说不通,就算抛开一切不谈,沈宝筠姓沈,她是个汉人啊!

... ...

宝筠自从挨了打,就被禁足在了自己的卧室。沈先生发下话来了,让宝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出房门,对外就说她病了,得卧床休息,家丑不可外扬,也不让姐姐妹妹来探望。

只有宝鹂姐姐,因为两人父亲常来常往,对宝筠家的事一清二楚,也没什么好回避的,她也因此被特赦去和宝筠见面。

沈四爷和沈先生志同道合,成日一起抽赌,宝鹂和宝筠呢,都讨厌各自的父亲,因此也有她们的联盟。

宝鹂带了一只漂亮的小铁皮盒来。

“这东西叫巴黎美容膏,你留着涂吧,听着名字怪好听的,应该可以去肿吧?不过说好了,盒子可得还给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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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筠好奇:“姐姐哪儿来巴黎的东西?”

“别人送我的。”

宝筠忙道:“那这怎么好意思呢。”

宝鹂笑道:“你就留着吧。别人送我,是为了我开心,我妹妹用了皮肤能恢复些,我也开心呀。”她压低了声音又说,“你还是想想自己吧!现在的情况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宝筠低下头去。“我没做错什么。”

“然后呢?完啦?”宝鹂坐下来对她附耳道,“我给你说啊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今天你爹正高兴,想把这事儿揭过去,不如就趁现在。”

宝筠不解:“他高兴什么?”

“你可真是与世隔绝了,连这都不知道。”宝鹂道,“之前不说皇上卖古董吗,我爹拉着你爹在里头上蹿下跳,没想到还真给他们发了笔小财。说是刮喇上了毓贝勒府上的管家,算他们走运。今儿我来,也是你家请客,我爹娘都在,你出去认个错,大家说和着,也就糊弄过去了。”

宝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,把下巴颏放在膝盖上:“我不去。”

宝鹂笑道:“我看二伯说的没错,你是转了性子了,怎么这么倔?没听过那句话吗,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你不去认错,难道要二伯和你道歉?这样僵下去,你一辈子在这蹲班房?”

宝筠一句“大不了我就跑出去不回来了”涌到嘴边,到底没说出口。

这个家,是对她恩尽义绝了,可是,她又能去哪儿呢?

宝筠一会儿赌气地想,就是讨饭去也好过被父亲殴打,一会儿又觉得,现在外面这么乱,她被人贩子抓走怎么办呢?

小时候上街,刘妈就常常拿拐子的故事吓唬她不要乱跑,等她长大了,又告诉她人牙子手里的年轻女子多是要卖去窑子里的。

思来想去,她倒是想到了珍妮小姐。

那样见多识广的小姐,还夸过她绣法精细。沈家老家在常熟,从前家里教女红的都是苏杭来的绣娘。她也许可以到天津去,珍妮小姐说那里繁华又太平,而且没有太好的裁缝。

无论如何,关在这里毫无出路,她得看看外面的世界,宝筠咬了咬牙。

那天,她到底跟着宝鹂出了屋子,跪在堂屋给父母磕头认错,四叔和四婶在旁边劝着,沈太太也从中说好话:“这就是了,小孩子难免有糊涂的时候,爹娘还能害你不成?你爹脾气急,也是为姑娘好。”最后沈先生冷着脸哼了一声,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。

宝筠在家老老实实呆了几天,没嚷着要上学,也没再提退婚的话,父母渐渐对她放松了管控,有天她说去四叔家找鹂姐姐玩儿,沈先生没搭理,也就是默许了。

她出门拦了一辆人力车,却没往四叔家去,车夫问她去哪儿,她想了想说:“您先往前跑着吧。”

她要重新见见这北京城。

尽管爷爷去世分家后就一直闹穷,物价飞涨,鸦片烟越来越贵,但宝筠也知道,这世道,能做个破落户家的小姐已经是幸运了。

要不是打仗,她从来也不知道米多少钱,面多少钱;到现在,锅碗瓢盆,桌椅板凳,也还不知道去哪里置办。一个年轻女子怎么租房子?找谁担保?

更要紧的是,她怎么才能养活自己?

让亲戚介绍是不可能。路过小学校、报社、商行,这些还算体面的地方,宝筠都让车夫停下,走进去问一问,听她没有中学毕业证书,没学过业务科,都摇头。至于医院,除非战地急缺人手,更要护士学校培训过的才行。

断断续续过了三四座牌楼,人力车夫回头:“小姐,您好歹说个地儿,干遛,没这说法啊!”

“我要想买点络子、荷包什么的,您知道往哪儿去吗?”

“这些东西啊,那得上地安门,一条街的估衣铺,都是这些玩意儿。”

“成,那您走吧。”

到了估衣铺子,果然到处都是精美的绣品出售,珠线金线钩织出活灵活现的蝙蝠络子,四方绣的花鸟嵌在玻璃镜框里,比小时候教她的绣娘还巧,卖得却并不贵。

宝筠忍不住问:“这都是谁的手艺?”

伙计是个十四五岁油嘴滑舌的男孩子,笑道:“哟,您不知道,这些都出自宫里老姑姑的手,现在皇上都出宫了,那些宫女伺候谁去?从前绣出来给贵人们用,如今只好卖这个糊口,价钱也跟着便宜了好些了,这才叫什么——叫什么——‘从前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’呐。”

可见这世道,有的是富有才华又深陷困窘的女人。

受过教育的女子固然少,能给她们的职业还要少。

宝筠买了只小荷包出来,外面下起雨来了。她没带伞,只好站在房檐下,看着雨珠从黄瓦上滚下来,连成一丝丝水线,幕帘似的把这世界隔在外头。

宝筠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
雨停了,她就回了家。

数日后,毓贝勒府上老福晋过生日,也许是沈先生正巴结毓府管家的缘故,管家也给了沈先生一张寿宴堂会的请帖,嘱咐他带着全家前往。沈先生十分感念,携儿带女盛装出席,期待能进一步结交些人脉。然而管家的朋友,在这等场合也只能叨陪末座,无人在意。

可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好的。

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,老福晋在满堂女孩子中一眼看见了这个女孩。

“过来。”老福晋笑着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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