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

“过来。”老福晋笑着招手。

老福晋把女孩叫到软榻前,仔细地看,像在辨认什么:“我怎么看你眼熟,你是谁家女儿,来过吗?”

女孩顿了顿,摇头:“家父沈重霖,今天是第一次见老福晋。”

老福晋握着她的手笑了:“这孩子生得合我眼缘。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回福晋,宝筠,沈宝筠。”

“你属什么的?”

“属羊。”

这时坐在福晋下首的一个妇人站了起来,此人称做“狐三奶奶”,据说身上有仙家,能算命会出马,深得老福晋信任。

她近前道:“姑娘别是三月里生的吧?”

宝筠谨慎回答:“是三月初八。”

狐三奶奶拍手道:“唉哟,唉哟,这可不就是了!十七年前大格格薨殁,那会儿我下阴遇上大格格,大格格亲口告诉我的,说她马上就要投胎去了,今生孝心未尽,来世还要做个女孩儿,早晚和额娘团聚。我说格格啊,你可有什么凭证好相认?她说不用,额娘见了她,自然就会认得的……”说到这里,妇人忽然住了口,叹口气没再说下去。

旁人听着,不免都心生联想,老福晋更是牵起帕子抹眼睛,捧着宝筠的脸看了又看:“怪不得我一见了这妞妞就觉得亲近。原来咱们娘儿俩的缘分是前世就定下的。”又握着她的手,慈祥微笑,“往后常进来陪我说话解闷可好?”

一语未了,宝筠已经跪了下去:“能得老福晋青眼,是宝筠的福分。”

狐三奶奶忙欢喜捧场:“好咯!好咯!恭喜老福晋,又得了个女儿了!”

宝筠一手扶着老福晋的膝盖,仰头望着这个雍容华贵的陌生老妇人,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。坠入悬崖的人,无论看见什么都下意识地捉住,近乎动物性的本能。

老福晋也笑了,当即叫来沈先生沈太太:“我见了你们姑娘就喜欢得很,想认下做个干女儿,常接来住住,不知你们可舍得啊?”

喜事一个接一个,也把沈先生砸晕了。

他再也想不到他女儿能这样给他争气:进门的时候他还无人问津,出去的时候倒已是格格的父亲。被人前呼后拥着,名帖收了一打不说,毓贝勒见他都叫了声伯父呢!

这可是沈家老祖宗都没有过的殊荣。

宝筠忽然前所未有地成为了父亲的掌上明珠。沈先生得意极了,逢人便说:“别看小筠这孩子柔柔弱弱,倒没准儿真是个脚硬的,天生带福气,从前有个外公疼她,前脚儿老太爷没了,这又从天而降一个老王妃。命这东西,往哪儿说理去!”

相对于父亲长久持续的狂喜,宝筠的喜悦似乎冷却得很快,没过多久,变成了犹疑。

疑惑的也不止她一个。贝勒府三天两头请大客,满堂的旗主子,什么大王爷、小贝勒、中不溜格格,纷纷好奇地看着老福晋长榻上新出现的汉人姑娘。见她面容清丽,仪态秀雅,皮肤是半透明的白,穿着淡青色的绸缎袍子,纤长安静,像拢着花苞的植物。

众人总免不了窃窃私语。

“就说她是那个大格格转世?”

“可不是吗。”

“你看着长的像吗?”

“大格格都没了十六七年了,谁还记得呢?老福晋也是奇怪啊,怎么忽然就想起这茬来了?”

答案在后来的一场堂会上揭晓了。

那晚戏台上头一出《霸王别姬》快唱完,虞姬正举着剑要自杀呢,毓贝勒忽然叫停了戏。

大家好奇地看过去,只见戏楼侧门打开,毓贝勒起身相迎,宾客们陆续发现了来者是谁,也都起身跟着,黑鸦鸦站了两层戏楼。

旗人女眷们倚着阑干往下看。

“是裘家那个老三。”毓贝勒的福晋毓少奶奶告诉她们。

“唉哟,怪不得这样的阵仗。他怎么会来捧场,贝勒爷来北京不久,倒已经和少帅有交情了?”

毓少奶奶道:“这回不是皇上卖古董吗,我们贝勒爷和这公子哥儿打了不少交道。”说着哼了一声,又自嘲笑道:“这位裘三爷有钱,撒了欢儿似的花钱,最后压过那日本人一头,倒让我们贝勒爷高兴得不得了,还请这爷吃了顿全聚德——不是我说,这有什么可美的?!都当了败家子儿了,败给军阀难道就比败给日本人强?”

说得几个女眷都掩着嘴笑:“快别说了,再给人听见。”

今晚是私人的堂会,这位裘三公子穿的还是军装,似乎有点自恃身份的意思,可他也给面子得很呐,给老福晋行的还是满洲的礼节,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的,对他也十分客气。

出于王府的规矩,没有特意把女眷介绍给外男,宝筠坐在老福晋身边,两人始终也没说一句话。

后来厅上灯暗下去,开戏了,又热闹起来了,宝筠才偷偷看向男客的位子。

那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,懒洋洋地听人说话。就在这喧嚣中,他忽然似有所感,隔着灯火与戏音,扭头朝她望了一眼。

视线相交的刹那,宝筠发现,这一切莫名其妙发生在她身上的福气与宠爱忽然都有了解释。

... ...

堂会向来是要闹到后半夜的,老福晋不到过半就去睡了,男人们也离席了大半,不是去吃鸦片就是去别的院子打麻将。贝勒府的戏楼虽然没有包厢,好位置也宽敞得很,大红柱子挂着层层幔帐,隔出一个个隐蔽的小隔间,可以摆小桌吃饭,放脸盆架子、吸烟的家伙。

宝筠这会儿就站在幔帐后面,看着阴影里他合目的侧脸。裘宗沛手指敲在椅子扶手上,正跟着胡琴打拍子。

“三爷,我有话想问你。”宝筠轻声说。

裘宗沛听见,闭着眼睛笑了。

“坐下说。”

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就在嘴边,宝筠动了动嘴唇,却忽然犹豫了......眼下发生的一切当然都需他解释,可她也不知道解释之后又会是个什么结局,那索性就把真正急迫的先说出来。

于是宝筠在旁边的一只绣墩坐了下来,两手交叠在腿上,身子微微前倾,是个尊敬恳切的姿势。她低声问:“京师国立大学报社的那件事,是三爷的手笔,是吗?”

裘宗沛睁开眼看向她,皱了皱眉。

宝筠关起来那会儿徐志则的事还没东窗事发,等她能出门,徐也早就放出来来,风波已经过去,没人讨论了。她翻的都不知道是哪年的黄历了,裘宗沛心里对了半天帐,一时没说话。

宝筠对上他乌黑的眼睛,心里沉了一沉,不由得继续说了下去:“三爷能再想想吗。打仗的时候,我就关在徐志则那医院里,亲眼见过他们为了钱罔顾人命。那医院里住的是穷人,可,可穷人的命也是命啊,不求您拿他怎么样,别再让他在那儿当差了,成吗。”

楼下锣鼓锵锵响着,方才唱虞姬的小旦已经下了装,经过台下往外走。

好几个锦衣少爷追在后头,嘴里叫着:“关月明!关月明!”

小旦戏班里的执事拦着,连连拱手:“诸位抬爱!今儿到这,到这了,我们关老板待会有事儿,得先回去了,后儿北方大戏院,诸位再来捧场!哎哟,小九爷,使不得,使不得,我们关老板真得回去了!”

楼下裘宗沛仍没开口,叶秘书走了过来,对他附耳说了什么。

裘宗沛听完,随即对宝筠道:“我现在有点事,回头再说吧。”

宝筠怔了一怔,看着他起身要走,忽然迸出一句:“......你干什么去。”

她这样直接质问他的行踪,还是头一次,裘宗沛起初不明白,直到瞥见楼下经过的关月明。他把目光转回来,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宝筠:“觉得我是去找她的,是吧?”

“……”

裘宗沛挑了挑眉:“不搭理我,还想管我?”

“我怎么不搭理你了?”

裘宗沛眼中那点讥诮渐渐散去了:“你在家受罪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和我说?”

他连这都知道?宝筠咬牙,心口堵着:“那我,我成什么了!”

裘宗沛冷笑了一声:“那你现在是什么?”

宝筠仰起脸来,慢慢道:“三爷要不就永远别管我,要不就把我当个人好好说话。我又不是个玩意儿,你不能这么好一阵歹一阵的。”

裘宗沛站在那里,看了她一会儿。

宝筠解不出他的心思,索性又垂下眼去。

楼下戏台上已经在演另一场戏,看客们胡乱叫着“好!”“好!”

喧哗声此起彼落。

裘宗沛终于收回目光,用手撩开纱幔,微微皱着眉头,有一种不耐烦的神气:“沈小姐,眼前怎么回事儿,你心里也明白吧。我希望你过得好,仅此而已。桥是我搭的,路得你自己走,你想走就走,不想走,和老叶说一声就行,不用知会我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出去,纱幔扬起又落下,层层叠叠扑到宝筠脸上身上,有灰尘与熏香的气味,仿佛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都涌上来。

宝筠如鲠在喉,眼睛酸胀。她怎么这么没礼貌?当下发生的一切无论多么荒诞,都是她绝望困境里伸进来的唯一一只手,她却连句谢谢也没对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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