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三爷走了。宝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下戏楼的，脚步虚浮，一步一步才下去，就有个小丫头迎面跑过来：“可找着您啦，沈姑娘，半个小时前就有电话找您，打了三四遍了。您快回一个去吧。”
贝勒府有五座电话，分布在各处，她问小丫头要了号码，找了个最近的打回去，是个女子接的。
宝筠问：“喂？请问是哪位？”
“沈小姐吗，我是Leslie。”
“什么？——哦，四小姐呀。”宝筠忖了一下，“你怎么知道这号码的？”
“Leslie！”孟娇不死心地纠正她，然后才说，“老叶给我的这号码呀，听说你最近当上格格了，这是真的还是唱戏啊？——不说这个了，你最近可有空来帅府一趟吗，我有件大事，必须当面说给你听，要紧，要紧！”
“……一定要在帅府吗？”
“隔墙有耳懂不懂？不在我自己屋里，我不放心。”
孟娇这样火急火燎，玄之又玄，宝筠也不得不把所有心思先都放下，和她定在了转天上午。
谁知这晚上一夜没有月亮，转天更是下起瓢泼大雨来。北方秋天特有的灰黄色雨天，落雨像皮鞭子抽在地上，污泥淌水，路上连人力车夫都歇业了，宝筠这两天虽住在贝勒府，也没有借用他们的汽车，只好顶着雨出门搭电车去赴约。
宝筠穿了套旧袍子，还是家里从前长辈衣裳改的，黑绸上印着烫金的凤凰，外头套着米色的雨衣，可一路凄风苦雨下来，早就把她身上打湿，尤其是裙摆一圈儿，更像水里浸过似的。
门房记得她，上回还是四小姐亲自来迎接的，听她说来找四小姐，也没多问，直接让丫头领她去了。
临去见四小姐前，宝筠特意捞起裙摆又拧了一把，然而还没等到孟娇院子里，就见孟娇快步在穿廊上走了过来。
宝筠忙抬手和她招呼：“四小姐！四小姐！实在对不住，雨下得太大了，电车停了两次，让你等着急了吧？”
四小姐停下来，看着宝筠，愣了一下：“唉？你怎么来啦？”
宝筠怔怔：“我们，我们昨天不是定好了——”
四小姐一番回忆，终于想起来：“哎呀，真是抱歉极了！我竟忘得死死的，也没给你去个电话，别提了，我家现在是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宝筠也没好意思打探将军家的私隐，只惋惜地哎呀了一声，倒是四小姐过意不去，觉得有必要和她解释一下，便道：“还不是为了徐志则的事。”
宝筠脸上不觉一呆：“徐志则？”
“是啊，徐志则那案子你总听说过吧？他原是我爹老朋友的侄子。这不是打爹的脸吗，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和他算帐。”
宝筠还是糊涂：“什么案子？”
孟娇瞅她一眼，倒觉得好笑：“你是住北京还是住法兰西啊？徐志则贪污国资，让我三哥逮进去过，你不知道？”
宝筠听见心扑通扑通跳上来，越来越紧，越来越乱：“那，那三爷还好吧？”
“别提了。他可倒楣了。”孟娇低声说，“爹把他京张司令的位子停了，留在北京给了个闲差，昨儿下午爹从山西回来，一通电话就把三哥找来算帐，闹起来打了他一顿。这会儿他还猫在屋里养伤呢。”
昨天......三爷忽然离席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？宝筠出神。
孟娇笑得无奈：“可笑吧，这么大的人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也不免替父亲辩护，“爹也是气急了。”
宝筠终于问了出来：“他……严不严重？”
孟娇摇头，不无担忧：“不知道，怕是不轻吧。我三哥从小就这样，骨头断了也不吭声，昨儿晚上倒连夜叫了大夫来瞧，谁知道什么样儿了？我们去看他，他谁也不见——”
一语未了，穿廊尽头的月洞门走进两个人，一个穿烟蓝丝锦袍子的小姐，另一个穿竹青衫袴的丫头给她撑着伞。只听小姐喊道：“四姐姐！四姐姐！快来呀！不是说一起看老太太去吗，你怎么又聊上了？”
孟娇应了一声，对宝筠道：“那是我五妹。今天实在忙乱，没办法招待你了，要不你去我房里坐会儿，我让他们备车先送你回去。”
宝筠不知道老太太怎么了，但她心思也没在这。
刚才孟娇几句话的冲击太大了，她得慢慢地吸收一会儿。
于是她说：“没关系。我鞋子怪湿的，就不去你房里打搅了。我就在这里等吧。回头你有空了，我们再说也是一样。”
孟娇打发了丫头去备车，自己匆匆忙忙去和妹妹汇合。宝筠一个人站在穿廊的大红柱子旁边，静静地，想她的心事，想着想着，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。
雨还在下着。这座前清的王府也仿照紫禁城修着龙头的泻水口，在后花园的池子旁，高高悬着，听雨水气势磅礴地冲出来砸下去，溅起茫茫水雾，不知怎么，更显得四周噤若寒蝉，让人打个寒颤。
那月亮门里，这时又有个丫头打扮的小女孩，不过十二三岁，打着伞，在台阶下和一只鸭子玩儿。
宝筠走过去，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洋钱，俯身道：“能不能劳驾你去一趟三爷院子里，说有个沈小姐想拜访，不知可方便。”
... ...
孟娇和五小姐去了奶奶的上房，才知道父亲正在里头。裘家少爷小姐，无不惧怕父亲，因此忙退了出来，就在外面的廊上等待。
今儿裘老太太闹心口疼，临到中午才勉强起身，披衣坐在床上，跟前放着小炕几，一碗梗米粥，佐着两三样酱菜，老太太也还是没胃口。
老帅本来定好了和大总统商谈事情的，临走前来上房探望，见这情形，也不急着走了，又叫厨房送人参鸡汤来，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劝母亲吃些。老太太蜡着脸，合眼倚着枕头堆，只装听不见。
现在天底下也只有这老太太敢给老帅这委屈受，外头车都备好了，副官来催请了三四次，老帅是个深沉人物，一概不理会，最后一次撩帘出去，一脚踹倒了副官，呵斥道：“大总统大总统，没看老太太病着吗，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等着！”
老太太开金口了，隔着竹帘道：“大元帅犯不着在这打鸡骂狗装孝顺。我千叮咛万嘱咐，叫你罚归罚，别和老三动手，你听了吗？你儿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！大元帅现在还服谁？不是你这么个老子，你儿子倒还不至于成今天这样子。我又要说了——都是你们姓裘的坏种！”
老太太纵然女中豪杰，事事通透明白，可到底不脱妇人脾气，又老了，不管自己怎样训孙子，见他受罪，又免不了从中回护着。
她这边埋怨着老帅，早已打发了身边的崔妈去看三爷。
窗外大雨哗啦啦地下，微凉的天气蒸着雨水，帅府的老房子里有湿木头的气味，三爷房里都改了西式装潢，他卧在一张摇椅里，闲闲和崔妈对答。
“老太太惦记着，让我瞧瞧，三爷觉得好些了？”
他闭着眼睛笑了笑：“昨儿晚上找大夫来把脖子缝上，舒坦多了。”
崔妈忍不住笑叹：“三爷就是这样！”
挨了顿打没什么，后怕的是老帅随手打了只瓷瓶，碎片飞溅，三爷偏了偏头，却反倒割伤了颈子，看那伤口的深度，所幸没割着血管筋脉，不然是真要命了。他敷了半夜云南白药，两块肉还没有粘合的迹象，只能叫大夫来给缝上，又打了消炎针。
伤口青紫，歪歪扭扭趴在脖子上，三爷好面子，西服长衫都遮不住，才十月就穿上了薄薄的高领子开司米黑毛衣。穿毛衣，当然又要搭配裤子和靴子，一身猎装在屋子里养病，也着实只有他干的出来。
说着说着，仆人来报：“有个沈小姐想来探访，不知三爷可要见吗？”
崔妈是裘老太太的心腹，听见沈小姐三个字，心里便是一动。她把眼睛看着三爷，却见三爷也瞥了她一眼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说：“请她进来。”又吩咐，“给崔妈妈封二十块钱。难为您冒雨过来，回去就说我都好，奶奶别记挂，我好些了就去看她。”
崔妈知道这钱是封口的，不肯收，笑道：“三爷放心吧，来看您是老太太吩咐的，是我份内的事，旁的老太太没吩咐，我也不会多嘴舌。”
她虽这么说，却有些意意思思的，宝筠被带进来的时候崔妈还在，搭讪小姐身上雨衣斗篷太湿，请她脱下来带去抖抖干，借故打量宝筠。
宝筠不明所以，还以为这老妇人也像唐妈一样是三爷的女佣，就把雨衣脱下来交给她了。
崔妈出去了，得体地掩上房门。
少了张热情的嘴，屋子里空气仿佛一下子稀薄了。
宝筠故意不去关注这满屋的装潢，只望着他，叫了声三爷。裘宗沛起身走到乌木酒柜旁，柜子上的银盘里放着整套的水晶酒具，他打开柜子取了一支白兰地，没有血色的脸像石膏像，显然并不高兴她贸然拜访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裘宗沛终于开口了。
宝筠轻声道：“今天四小姐说有事找我。”
“你刚才见过她了？”
宝筠点点头，“她都和我说了......包括徐志则的事。四小姐很为你担心。”
裘宗沛点了支烟，浅吸一口，没再问下去。他能猜到孟娇都和她了说什么，也能想明白她为什么来这一趟。
他先说：“那你回头告诉孟娇，我好好儿的，没受什么伤，这都是假的，装的，是为了让他们散布出去，让老帅在老太太跟前难堪的。”面不改色，让人分辨不出一点儿真假，“但让她也别出去瞎说，知道吗。”
“好......”宝筠半信半疑地应了下来。
裘宗沛拣杯子倒了一点白兰地，递过去，示意她喝点，“去去寒气。”
宝筠捧住那杯子，看看他，却没有往嘴边送。她见四下无人，终于上前几步，低声问：“四小姐说，是三爷把徐志则送进去的，所以裘司令发脾气……那徐志则现在在哪里？”
裘宗沛淡淡回答：“早跑了。估计投奔徐晋去了。”
“没有判他的罪？”宝筠心里像空了一块，追问，“因为他是徐晋的侄子，是吗？”
裘宗沛扭脸看向别处，牵动伤口一阵疼痛，他皱眉忍了过去，才说：“你信不信。我不会放过这些人。”
宝筠怔怔望着他毛衣领子上露出的可怖伤痕。
她没有回答，却早已相信了。毕竟任何解释都比不上他此时的“切肤之痛”。军阀治下的中国仍是一片混乱，光是她经历过的就触目惊心，而他看起来竟站在另一边。
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，轻声说：“看你这样受罪，我真高兴。”
裘宗沛愣了下，却也没恼，忽然笑了，目光似水，纵容谅解：“我知道。你对我从来没良心。”
宝筠喉咙像是堵住了，不能再看着他：“……还有，还有贝勒府。我想过了，裘三公子，谢谢你的好心，但我不能待下去了。”
“贝勒府待你不好？”
“很好，可就是老福晋对我太好了……这不是欺世盗名吗。你指使那神婆哄她骗她，让她把我当成什么大格格，一个老人家，怎么经得住你这么骗她！”
裘宗沛却笑了起来：“你以为老福晋不知道么。他家上下都和明镜一样，不过是联合起来，就哄着令尊一个人罢了。”
她睁圆了眼睛，震惊无比：“他们为什么会答应做这些？！”
“那是我和毓贝勒之间的事。”裘宗沛只说了这一句。
这场荒诞的认亲大戏，原来所有参与者都心知肚明，只有她父亲做了抹白鼻子的丑角，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，被贵人们耍得团团转。
宝筠深深地吸气，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摩挲着脖子，随时可以掐上去，自己应该是羞辱和愤怒的，然而她竟感到一阵战栗的满足。
他戏弄了她父亲。
他替她报了仇。
宝筠心乱如麻，呼吸紊乱，半天才迸出几个字：“你，你也，你也太坏了——”
“是么。”他捻灭香烟，探身吻她，微垂着眼睛，幽深散漫，毫无愧疚的眼睛，一掬水似的泼下来。
宝筠融化了般一动不动。
他似乎可以随时吻她，又随时停止，了无痕迹，就像现在——崔妈把雨衣拿了回来的时候，他仍闲闲倚在酒柜旁，宝筠却已经站到窗边去了，把手扶着一只小高几，抵挡那眩晕。
“小姐，雨衣干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好，那、那我也不多打扰了。”
她立即走过去，拿了雨衣就要走。
裘宗沛没说什么，只打发人备车，又叫唐妈护送她出去。宝筠走到门口，忍不住回头望望，却又撞上他浪荡含笑的眉眼。
有心杀贼，无力回天。
她知道自己是无药可救了。
贝勒府有五座电话，分布在各处，她问小丫头要了号码，找了个最近的打回去，是个女子接的。
宝筠问：“喂？请问是哪位？”
“沈小姐吗，我是Leslie。”
“什么？——哦，四小姐呀。”宝筠忖了一下，“你怎么知道这号码的？”
“Leslie！”孟娇不死心地纠正她，然后才说，“老叶给我的这号码呀，听说你最近当上格格了，这是真的还是唱戏啊？——不说这个了，你最近可有空来帅府一趟吗，我有件大事，必须当面说给你听，要紧，要紧！”
“……一定要在帅府吗？”
“隔墙有耳懂不懂？不在我自己屋里，我不放心。”
孟娇这样火急火燎，玄之又玄，宝筠也不得不把所有心思先都放下，和她定在了转天上午。
谁知这晚上一夜没有月亮，转天更是下起瓢泼大雨来。北方秋天特有的灰黄色雨天，落雨像皮鞭子抽在地上，污泥淌水，路上连人力车夫都歇业了，宝筠这两天虽住在贝勒府，也没有借用他们的汽车，只好顶着雨出门搭电车去赴约。
宝筠穿了套旧袍子，还是家里从前长辈衣裳改的，黑绸上印着烫金的凤凰，外头套着米色的雨衣，可一路凄风苦雨下来，早就把她身上打湿，尤其是裙摆一圈儿，更像水里浸过似的。
门房记得她，上回还是四小姐亲自来迎接的，听她说来找四小姐，也没多问，直接让丫头领她去了。
临去见四小姐前，宝筠特意捞起裙摆又拧了一把，然而还没等到孟娇院子里，就见孟娇快步在穿廊上走了过来。
宝筠忙抬手和她招呼：“四小姐！四小姐！实在对不住，雨下得太大了，电车停了两次，让你等着急了吧？”
四小姐停下来，看着宝筠，愣了一下：“唉？你怎么来啦？”
宝筠怔怔：“我们，我们昨天不是定好了——”
四小姐一番回忆，终于想起来：“哎呀，真是抱歉极了！我竟忘得死死的，也没给你去个电话，别提了，我家现在是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宝筠也没好意思打探将军家的私隐，只惋惜地哎呀了一声，倒是四小姐过意不去，觉得有必要和她解释一下，便道：“还不是为了徐志则的事。”
宝筠脸上不觉一呆：“徐志则？”
“是啊，徐志则那案子你总听说过吧？他原是我爹老朋友的侄子。这不是打爹的脸吗，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和他算帐。”
宝筠还是糊涂：“什么案子？”
孟娇瞅她一眼，倒觉得好笑：“你是住北京还是住法兰西啊？徐志则贪污国资，让我三哥逮进去过，你不知道？”
宝筠听见心扑通扑通跳上来，越来越紧，越来越乱：“那，那三爷还好吧？”
“别提了。他可倒楣了。”孟娇低声说，“爹把他京张司令的位子停了，留在北京给了个闲差，昨儿下午爹从山西回来，一通电话就把三哥找来算帐，闹起来打了他一顿。这会儿他还猫在屋里养伤呢。”
昨天......三爷忽然离席，难道就是为了这个？宝筠出神。
孟娇笑得无奈：“可笑吧，这么大的人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也不免替父亲辩护，“爹也是气急了。”
宝筠终于问了出来：“他……严不严重？”
孟娇摇头，不无担忧：“不知道，怕是不轻吧。我三哥从小就这样，骨头断了也不吭声，昨儿晚上倒连夜叫了大夫来瞧，谁知道什么样儿了？我们去看他，他谁也不见——”
一语未了，穿廊尽头的月洞门走进两个人，一个穿烟蓝丝锦袍子的小姐，另一个穿竹青衫袴的丫头给她撑着伞。只听小姐喊道：“四姐姐！四姐姐！快来呀！不是说一起看老太太去吗，你怎么又聊上了？”
孟娇应了一声，对宝筠道：“那是我五妹。今天实在忙乱，没办法招待你了，要不你去我房里坐会儿，我让他们备车先送你回去。”
宝筠不知道老太太怎么了，但她心思也没在这。
刚才孟娇几句话的冲击太大了，她得慢慢地吸收一会儿。
于是她说：“没关系。我鞋子怪湿的，就不去你房里打搅了。我就在这里等吧。回头你有空了，我们再说也是一样。”
孟娇打发了丫头去备车，自己匆匆忙忙去和妹妹汇合。宝筠一个人站在穿廊的大红柱子旁边，静静地，想她的心事，想着想着，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。
雨还在下着。这座前清的王府也仿照紫禁城修着龙头的泻水口，在后花园的池子旁，高高悬着，听雨水气势磅礴地冲出来砸下去，溅起茫茫水雾，不知怎么，更显得四周噤若寒蝉，让人打个寒颤。
那月亮门里，这时又有个丫头打扮的小女孩，不过十二三岁，打着伞，在台阶下和一只鸭子玩儿。
宝筠走过去，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洋钱，俯身道：“能不能劳驾你去一趟三爷院子里，说有个沈小姐想拜访，不知可方便。”
... ...
孟娇和五小姐去了奶奶的上房，才知道父亲正在里头。裘家少爷小姐，无不惧怕父亲，因此忙退了出来，就在外面的廊上等待。
今儿裘老太太闹心口疼，临到中午才勉强起身，披衣坐在床上，跟前放着小炕几，一碗梗米粥，佐着两三样酱菜，老太太也还是没胃口。
老帅本来定好了和大总统商谈事情的，临走前来上房探望，见这情形，也不急着走了，又叫厨房送人参鸡汤来，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劝母亲吃些。老太太蜡着脸，合眼倚着枕头堆，只装听不见。
现在天底下也只有这老太太敢给老帅这委屈受，外头车都备好了，副官来催请了三四次，老帅是个深沉人物，一概不理会，最后一次撩帘出去，一脚踹倒了副官，呵斥道：“大总统大总统，没看老太太病着吗，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等着！”
老太太开金口了，隔着竹帘道：“大元帅犯不着在这打鸡骂狗装孝顺。我千叮咛万嘱咐，叫你罚归罚，别和老三动手，你听了吗？你儿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！大元帅现在还服谁？不是你这么个老子，你儿子倒还不至于成今天这样子。我又要说了——都是你们姓裘的坏种！”
老太太纵然女中豪杰，事事通透明白，可到底不脱妇人脾气，又老了，不管自己怎样训孙子，见他受罪，又免不了从中回护着。
她这边埋怨着老帅，早已打发了身边的崔妈去看三爷。
窗外大雨哗啦啦地下，微凉的天气蒸着雨水，帅府的老房子里有湿木头的气味，三爷房里都改了西式装潢，他卧在一张摇椅里，闲闲和崔妈对答。
“老太太惦记着，让我瞧瞧，三爷觉得好些了？”
他闭着眼睛笑了笑：“昨儿晚上找大夫来把脖子缝上，舒坦多了。”
崔妈忍不住笑叹：“三爷就是这样！”
挨了顿打没什么，后怕的是老帅随手打了只瓷瓶，碎片飞溅，三爷偏了偏头，却反倒割伤了颈子，看那伤口的深度，所幸没割着血管筋脉，不然是真要命了。他敷了半夜云南白药，两块肉还没有粘合的迹象，只能叫大夫来给缝上，又打了消炎针。
伤口青紫，歪歪扭扭趴在脖子上，三爷好面子，西服长衫都遮不住，才十月就穿上了薄薄的高领子开司米黑毛衣。穿毛衣，当然又要搭配裤子和靴子，一身猎装在屋子里养病，也着实只有他干的出来。
说着说着，仆人来报：“有个沈小姐想来探访，不知三爷可要见吗？”
崔妈是裘老太太的心腹，听见沈小姐三个字，心里便是一动。她把眼睛看着三爷，却见三爷也瞥了她一眼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说：“请她进来。”又吩咐，“给崔妈妈封二十块钱。难为您冒雨过来，回去就说我都好，奶奶别记挂，我好些了就去看她。”
崔妈知道这钱是封口的，不肯收，笑道：“三爷放心吧，来看您是老太太吩咐的，是我份内的事，旁的老太太没吩咐，我也不会多嘴舌。”
她虽这么说，却有些意意思思的，宝筠被带进来的时候崔妈还在，搭讪小姐身上雨衣斗篷太湿，请她脱下来带去抖抖干，借故打量宝筠。
宝筠不明所以，还以为这老妇人也像唐妈一样是三爷的女佣，就把雨衣脱下来交给她了。
崔妈出去了，得体地掩上房门。
少了张热情的嘴，屋子里空气仿佛一下子稀薄了。
宝筠故意不去关注这满屋的装潢，只望着他，叫了声三爷。裘宗沛起身走到乌木酒柜旁，柜子上的银盘里放着整套的水晶酒具，他打开柜子取了一支白兰地，没有血色的脸像石膏像，显然并不高兴她贸然拜访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裘宗沛终于开口了。
宝筠轻声道：“今天四小姐说有事找我。”
“你刚才见过她了？”
宝筠点点头，“她都和我说了......包括徐志则的事。四小姐很为你担心。”
裘宗沛点了支烟，浅吸一口，没再问下去。他能猜到孟娇都和她了说什么，也能想明白她为什么来这一趟。
他先说：“那你回头告诉孟娇，我好好儿的，没受什么伤，这都是假的，装的，是为了让他们散布出去，让老帅在老太太跟前难堪的。”面不改色，让人分辨不出一点儿真假，“但让她也别出去瞎说，知道吗。”
“好......”宝筠半信半疑地应了下来。
裘宗沛拣杯子倒了一点白兰地，递过去，示意她喝点，“去去寒气。”
宝筠捧住那杯子，看看他，却没有往嘴边送。她见四下无人，终于上前几步，低声问：“四小姐说，是三爷把徐志则送进去的，所以裘司令发脾气……那徐志则现在在哪里？”
裘宗沛淡淡回答：“早跑了。估计投奔徐晋去了。”
“没有判他的罪？”宝筠心里像空了一块，追问，“因为他是徐晋的侄子，是吗？”
裘宗沛扭脸看向别处，牵动伤口一阵疼痛，他皱眉忍了过去，才说：“你信不信。我不会放过这些人。”
宝筠怔怔望着他毛衣领子上露出的可怖伤痕。
她没有回答，却早已相信了。毕竟任何解释都比不上他此时的“切肤之痛”。军阀治下的中国仍是一片混乱，光是她经历过的就触目惊心，而他看起来竟站在另一边。
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，轻声说：“看你这样受罪，我真高兴。”
裘宗沛愣了下，却也没恼，忽然笑了，目光似水，纵容谅解：“我知道。你对我从来没良心。”
宝筠喉咙像是堵住了，不能再看着他：“……还有，还有贝勒府。我想过了，裘三公子，谢谢你的好心，但我不能待下去了。”
“贝勒府待你不好？”
“很好，可就是老福晋对我太好了……这不是欺世盗名吗。你指使那神婆哄她骗她，让她把我当成什么大格格，一个老人家，怎么经得住你这么骗她！”
裘宗沛却笑了起来：“你以为老福晋不知道么。他家上下都和明镜一样，不过是联合起来，就哄着令尊一个人罢了。”
她睁圆了眼睛，震惊无比：“他们为什么会答应做这些？！”
“那是我和毓贝勒之间的事。”裘宗沛只说了这一句。
这场荒诞的认亲大戏，原来所有参与者都心知肚明，只有她父亲做了抹白鼻子的丑角，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，被贵人们耍得团团转。
宝筠深深地吸气，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摩挲着脖子，随时可以掐上去，自己应该是羞辱和愤怒的，然而她竟感到一阵战栗的满足。
他戏弄了她父亲。
他替她报了仇。
宝筠心乱如麻，呼吸紊乱，半天才迸出几个字：“你，你也，你也太坏了——”
“是么。”他捻灭香烟，探身吻她，微垂着眼睛，幽深散漫，毫无愧疚的眼睛，一掬水似的泼下来。
宝筠融化了般一动不动。
他似乎可以随时吻她，又随时停止，了无痕迹，就像现在——崔妈把雨衣拿了回来的时候，他仍闲闲倚在酒柜旁，宝筠却已经站到窗边去了，把手扶着一只小高几，抵挡那眩晕。
“小姐，雨衣干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好，那、那我也不多打扰了。”
她立即走过去，拿了雨衣就要走。
裘宗沛没说什么，只打发人备车，又叫唐妈护送她出去。宝筠走到门口，忍不住回头望望，却又撞上他浪荡含笑的眉眼。
有心杀贼，无力回天。
她知道自己是无药可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