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刘妈没有跟上来,宝筠匆匆拉上门,深吸口气转过身来。裘宗沛冲着沙发抬了抬下巴,“坐吧。”

“……这是我家,我爹娘随时都会回来。”

他轻描淡写:“我不让贝勒府放人,他们是不会回来的。”

宝筠震惊极了,几乎说不出话来:“刘妈都看见了,她不会说吗!”

他仍是不在意的样子:“我看她未必敢吧。”

裘宗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,长沙发就坐了他一个,不知怎么却显得很窄。他叠起腿来,伸手要去掸烟,又很快掐灭了,看着她:“我给过你机会,不中用啊。本来贝勒府是来接你的,你不在,只能让他们腾地儿了。”
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——”

裘宗沛从搭在沙发上的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只药瓶,扔在茶几上,瓶身咕噜咕噜地转,哗啦哗啦地响,恍若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是我调理身体的……”

“沈宝筠。”

宝筠哑然。裘宗沛站了起来,走到她面前,短短几秒钟像一年那样漫长。火盆里火星明灭,她从没觉得这样热,汗珠刺痛皮肤,身上都在发抖。

她终于顶不住这窒息,闭了闭眼睛:“你怎么找到的。”

“前儿裁缝来给你改大衣,有个数码弄错了要重新量,左右等不来你,就把你的一件旧的拿去了,把这个一起还了回来。”裘宗沛平铺直叙,“这谁给你的?”

宝筠马上回答:“是我买的。”

“姑娘这么说,就是存心把我当傻子糊弄了。”

宝筠眼眶发酸,喘不上气,咬紧牙才勉强兜住泪珠,裘宗沛不为所动,带笑不笑:“哭得这么漂亮,在那小子跟前儿也这么哭来着吧?你倒会未雨绸缪,阳奉阴违。当初答应我离他远点儿,一次两次没完没了,现在连这种事儿都能和他张嘴了?”

宝筠抹了一把脸,看着他,心想这张清俊好看的脸,怎么说出的句句都不是人话?

什么叫未雨绸缪,非得死到临头了才能知道发愁吗?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。

她把委屈难受都堆在心里,咬着嘴唇不说话,安静到了极点,反倒听见那门外轻轻的、缓慢的脚步声。裘宗沛本就没好气儿,一把拉开门,听壁角的刘妈正好儿蹭到门口,来不及躲避,登时愣在那里。

他瞥了刘妈一眼:“打扰您了是吗,那我们换个地方。你们小姐的屋子在哪儿?”

刘妈呆若木鸡。

裘宗沛倒笑了:“老妈妈,您别害怕,我也是没辙了。不信你问你们小姐,这姑娘说不高兴就不高兴,说不理我就不理我,我不上这儿找不着人啊。”

刘妈满头是汗,哆哆嗦嗦连声应喏,宝筠讨厌他这装模作样仗势欺人的脾气,冲到跟前,挡在刘妈前头,恶狠狠地瞪他说:“你吓唬刘妈有什么用!裘三公子当然不当回事了,你接我去不也为了那事儿吗,结果怎么样,你才不在乎呢!贵府一家子风流贵人,哪个不是家里家外地生孩子,反正你们养得起!可我呢,我怎么办!————”

她小呼小叫,张牙舞爪,可把裘宗沛唬住了。这样茫然的脸色于他是极少见的,他看了她一会儿,最后来了句:“小姐,你没逗我玩儿吧?”

“……”

他又问了一遍:“你的屋子到底在哪?”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裘宗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面无表情:“你说的没错。我找你没别的事,不去你屋,那就在这儿。”

宝筠把心一横,“那、那你就在这儿好了。”

反正事已至此,已经是死路一条,再怎么大吵大闹她都不怕了。然而裘宗沛却伸手握住她脖子,把她按到跟前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宝筠睁圆了眼睛,仰头望着他。

他放开她:“现在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说话了吧?”

宝筠的房间里,火盆是冷的,脸盆架子里的水也是冷的。裘宗沛划洋火去点燃了火盆,用一旁的铁钳子拨旺,转身自去洗手。

屋子里暖和起来了。

宝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。

他说那样不会怀孕。可已经亲近到了那样的程度,还能怎么再进一步?

宝筠想不出来,无法相信。

直到他洗了手回来,就把她拖到床边,宝筠发怯,翻身要逃避,却被他握着脚踝拽了回来,三两下除掉她的衬裤。宝筠动弹不得,骇然地看着他在她两腿之间伏下身去。

那陌生的感觉让她猝然叫出声来。

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那样一个地方,层层叠叠的花蕾下掩藏着小小核心,蜜蜂啜蜜似的,一点吮弄就引起她浑身的颤抖……她浑身粉白红透,忍不住把脚轻轻踢着,实在受不了了,甚至抬起一条腿来踹在他肩膀上。

他在她面前总是少爷做派,也许是故意的,掩盖了些许军人的威慑,此刻坚硬的肩章硌着她柔软的脚心,这双重的刺激让她愈发难以忍受,袍子都堆在脖子上,她下意识地咬住了,满帐子低声呜咽。

他终于回来,在她上面微笑,轻轻拨开她口中的袍子角:“不一样,是不是?”

她把脸挡住,四肢柔软如泥:“……是从那里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那次明明有血迹……”

火盆地烧着,微燥的屋子里有燃烧的气味,裘宗沛说:“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,那不是什么落红——”

“不许说!”宝筠忙伸手捂住他的嘴,小小叹了口气,“我以为你不过说笑。”

“看,是你从来不肯信我。”裘宗沛低下头,重新把她搂在怀里,“孟娇已经出了一回事,我还会为了点快活让你重蹈覆辙,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混账?”

宝筠听见床帐外轰隆一声,是外面火盆里木柴烧断倒坍的声音,恍惚得很,简直像是从她心里发出来的。

这个男人是真的为她打算的。

“三爷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三爷。”

他闭眼嗤笑一声:“听着了。”

宝筠伸手搂住他颈子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恨不能挤掉他们之间所有的空气,能近点儿,再近点儿,要不到他的怀里去,要不把他带到自己的怀抱里来。

她袍子底下什么都没有了,匀白光洁的腿,脚上穿着白色的英国羊毛袜子,只到纤细的脚踝,比完全赤裸还要甜蜜性感,勾在他的皮革长靴上,脚尖就蹭着靴后冰凉的马刺。

“别瞎动。”他懒洋洋的,不去回应她的讨好,“怎么,现在不讨厌我了?不躲着我了?”

宝筠听见这话,忽然放开他坐了起来,爬到床尾,从手袋里找出一张纸,打开给他看。

那是一张女子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。

宝筠的长发映着帐子外的台灯,毛绒绒虚胧胧的,她声音也温柔含糊:“之前一段时间鹂姐姐病了,我去看她,后来她虽然病好了,还要准备期末考试,我也在准备这个入学考试,所以总是到她家去……”

“那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
“事以密成嘛。”宝筠有些耍赖似的,“考不上你准笑话我。”

“你不是明年夏天才毕业?”

“今年因为夏天打仗,春季入学的名额很多,我听说了就想去试试。没想到真的考上了。”

宝筠没说她是担心又要打仗,和夏天一样学校关门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毕业。万一无法毕业,去外面找事,大学的录取信和中学毕业证书一样有用。

裘宗沛抬眼看她:“为什么去读师范?”

“我喜欢做教员呀。”宝筠抿嘴笑着说,尽管这也不是实话。

师范学校是大学里唯一不收学费的,甚至国立省立师范还提供免费的食宿,哪怕中间出了变故也能念下去。

只要她腔子里这口气还在。

裘宗沛淡淡一笑:“不错。既然你喜欢,那就好好念吧。明年我不大常在北京了,你尽可以忙你的去。”

宝筠小心地问:“又要打仗了吗?”

裘宗沛只应了一声。

宝筠伏在他肩上,忽然闷闷地说:“我要陪着你。

裘宗沛怔了下,饶有兴趣地回问:“是啊?你怎么陪我?”

“你去哪我去哪。”

“我得去前线啊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我能做看护。”

“我死了呢。”

她也不捂他的嘴了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她凑上来,眼睛那样亮,那样不所畏惧;他脸上却是淡淡的,看向别处:“那你学也不上了?”

宝筠怔住了。

这个不成。

宝筠抿了抿嘴唇,不说话了,又难为情地把脸埋回去他脖子底下。

她直白的退缩让他笑起来。他明白,也谅解,坐起来把她搂到腿上,亲亲她的脑门,宝筠却仰起脖子,用嘴唇去承接,任凭他摄取,折腾,吮吸......于是这个吻渐渐加深用力,气息唇舌全都纠缠在一起,变得苦涩微咸——是她的眼泪源源不断流出来。

他捧起她的脸用手擦掉水珠,认真严肃地说,“生死输赢是菩萨的事儿,你我都说了不算。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,你想管也管不了。打咱俩第一天我就说过,我就想你过得舒坦点,你真能把自己过舒坦了,就是报答我了,知道吗。”

宝筠抓紧他身上的武装带,用力地点头。

… …

在外人看来,这仍是风平浪静的晚上,不速之客在沈家人回来之前离开,烟头药瓶都打扫干净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一夜过去,无事发生。

除了刘妈忽然要辞行了。

刘妈在沈家做了十几年的,沈先生和沈太太都十分惊讶,不免轮番挽留。可刘妈归心似箭,一天也等不得似的,转头就托人买了火车票,说什么也要回乡下去。

宝筠蹲在行李卷儿旁边,替她压着铺盖,让她好把绳子系上,满心愧疚:“刘妈妈,是我不好,是我连累了你……”

刘妈仍心有余悸,一听这话手又有点抖,嘴里却说着:“不敢,不敢……那位军爷给我们在乡下置办了田地,还有我那小儿子,也有了个差事……小姐,这都是托了你的福,往后老刘不在了,你、你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
刘妈说着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究竟是害怕是担心还是庆幸感激,宝筠想不明白。她把刘妈抱住了。

新的女佣在刘妈离开当天就来接任。

是刘妈推荐来的一个同乡,姓萧,不到五十岁,胖胖的很白净,为人做事殷勤爽利,烧得一手好菜,现在好佣人难找,沈家十分满意,也不疑有他。

… …

这一年的初雪下得格外早。

是一月初三,在济华寺,裘宗沛走进供奉地藏王菩萨的佛堂。

大殿里照不进日头,点着香烛,烟雾缭绕,只有一个穿白氅衣的女子,合十双手,虔诚敬拜。

他马靴踏在石板上铿锵有声。

女子从蒲团上爬起来,回身怔了怔。

“七小姐。”裘宗沛说。

他穿着冬天的军装氅衣,俗称“一口钟”,挺刮的黑呢硬料子,从宽阔肩膀直垂下来,半黑暗中也像是个当空的偶像,高大得有点吓人,让陈七小姐忘了叫他姐夫。

“裘三公子怎么在这?”陈七小姐略一思忖,望见外面守着穿军装的人,“……你也来上香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找我?”陈七小姐顿了顿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
裘宗沛道:“给贵府女眷的汽车是裘家的,我嘱咐过司机在这天汇报你的去向。”

陈家在北京虽有宅子,久不住人,也荒废了,这次来京便住在北京饭店。从汽车行租车子不免跌份,裘鸿宣十分给面子,出借了帅府的汽车。

陈七小姐警惕地看着他说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今天不是你六姊的生日吗。”裘宗沛不接她的话茬,“今年,她也该二十二岁了。”

陈七小姐被戳了心窝似的,立刻红了眼睛:“可惜,可惜......我六姐姐十九岁就不在了。”

“陈六小姐的确只活了十九年。可若是把她另一个名字也算上——”裘宗沛仰着脸看那菩萨,察觉到身旁的目光,隔着排排红蜡烛。他说,“那我去年才见过她。”

陈七小姐第一个反应当然是反驳:“你胡说!她哪儿来的第二个名字!”

“她的那个名字,叫林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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