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这个初夏似乎特别冷。

阴雨漫长,简直不像北京。

宝筠躺在床上,借着窗外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翻看英文书,字很模糊,看得眼睛疼也没开灯。

她怕光。

这半个多月来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,在夜里整晚整晚不能入睡,白日又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,清醒的时候,她几乎全都用来读英文书,写练习册,哪怕是早就写过了的。

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只有五月中的招生考试,尽管早知道是赶不上了的。

窗外雨声潺潺,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,再醒来是因为鼻尖熟悉的味道,淡淡的硝烟与香烟的味道,冷而硬,像是个从外面来的人,带着那个危险世界的寒气。

她睁眼,只见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,点了支烟,却不怎么去吃。

他听见动静,瞥了她一眼没说话。

宝筠哑着嗓子先开口了:“放我出去。”

他起身往外走,宝筠撑着枕头坐起来又叫了两声,得不到回应,索性连滚带摔地下了床,死死抱住他的靴子。

“三爷非要把我当成个玩意儿圈禁起来,那求您趁早给我换个地方,毓贝勒替你看管哄骗我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哪天你不耐烦我了,会一枪打死我也未可知,又或者我自己……”宝筠深深喘息着,一字一顿,“我有个三长两短,没得拖累了人家。”

裘宗沛转身,拽着胳膊把她拎起来:“你不敢。”

宝筠大汗淋漓,发丝凌乱,明明怕了他,眼神却是定定的:“还有什么不敢。我在意的亲人,早都死绝了!难道三爷还要用我后母威胁我吗。”

裘宗沛却只是淡淡道:“那位呢?之前低三下四替他求情,现在也不管他了?”

宝筠骤然变了脸色,半晌才说出话来:“他和我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。三爷,这样很卑鄙。”

他笑了笑:“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觉得吗。”

宝筠噎住了,低下了头。

她穿了件西式的白棉碎花睡袍,露出脖子下嶙峋的锁骨,裘宗沛伸手想摸摸她身上瘦到了何种程度,宝筠却慌忙抱着肩膀躲开了。

“三爷,我知道我欠你的,我能怎么还,你告诉我我能怎么还债,三爷,还完了你放我走好不好......”

她实在没有办法了。

“还债?”裘宗沛却像是被这个词逗笑了,可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,“你真要存心还,我也不管你多要,既然你一口一个我把你当玩意儿,那我也别枉担了虚名。”

他说完却不像要动的意思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
宝筠的茫然渐渐变为了震惊。

她脸色苍白,完全不能置信:“你要在这里?”

“玩意儿有的选吗。”裘宗沛在沙发里坐了下来,叠起了腿,“还让我伺候你?要怎么做,不是教过你么。”

从前秘密的情深意浓都变成刀子捅回来,宝筠几乎麻木走去了橱柜旁,立马摆着几瓶装饰用的洋酒,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随便拿出一瓶拔开盖子,就那么对着嘴灌了一口。

从没喝过烈酒,喉咙像含着一团火,浑身的皮肤烧得隐隐作痛。宝筠走了回来,手指在抖,一颗颗扣子从指尖滑脱。

袍子落地,接着是衬裙。每褪去一件,都像是在剥落一层自己的皮肤,一寸一寸,都曾在他的手下流淌过。

初夏的天气不知为何这样寒冷刺骨,她裸露的肩臂起了一层又一层细栗。

直到只剩最后一件贴身小衣时,她的手僵住了。指尖攥着那根细带,怎么也解不下去。巨大的羞耻和绝望淹没了她,而他只是淡淡看着她。

窗外落日的余晖进来,他微敞的衬衣下明暗错落,筋骨分明,头发略有些凌乱,额前垂下些碎发,那样熟悉那样陌生,简直不敢相信不久的从前,她曾那样全心全意依恋过他。

宝筠突然跪倒在地,崩溃地捂住脸。

裘宗沛久久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那截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。

他终于站了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
“所以你看,宝筠,你做不来玩意儿,你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材,你注定了是个好姑娘。没有良心不知轻重的好姑娘。”

裘宗沛蹲下身来,伸出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,“你好好休养着,要什么让他们送上来。别指望我放你出去,也别指望我什么都告诉你,什么都好言好语地征求你的意见,我办不来,我这辈子也不是这么过的。”

等听到砰的一声巨响,震耳欲聋,宝筠才反应过来是他走出去,碰上了门。四下里寂静得可怕,她扑到门前,可门外已经没了脚步声;她愣了一会儿,又扑向窗台,二楼望出去,远远看见他穿过那西式的庭院,坐上了黑色的汽车。

雨停了。黄昏天气映着芳草地,月亮藏在落霞里,花架下落了一地的蔷薇。金红,艳粉,黛紫,靛青,像是最浓烈的糖果融化又凝结在一起的颜色,看了叫人牙疼牙酸。

热闹到了极点,反倒有一种春日将尽的颓靡。开到荼蘼花事了,再绚丽的时光也有个完。

老式洋房层高特别高,她硬要跳下去,非但摔不死,一定会断腿。大概也是因为这样,之前仆妇来送晚饭,顺便带走了她房间里摆设的玻璃器皿,尖锐器具,却没给她的窗户上锁。

宝筠坐在床边,看也不看他们,手却在被子底下抓紧了床单,下意识地揉搓着,直到某个时刻,她忽然微微一震,愣在了那里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。

想要从这里逃出去,只有一次机会。

… …

毓少奶奶自从那晚听了额娘的训诫,就此灰了心似的,整天无精打采。她发现有时候讨厌和恨也是精神气儿的来源。

从前她讨厌那个小妖精鸠占鹊巢,现在她发现小妖精比她还倒霉,仇人没了,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了。

傍晚饭后,毓少奶奶连麻将都不打了,出来到院子里透透气。那围墙一圈都栽种着忍冬,墙上趴着郁郁葱葱的爬山虎。

园丁才洒了水,石板上湿漉漉的,她漫无目的地走,行至转角处,却听见不远处隐隐的窸窣声。

… …

宝筠把床单系在床腿上,打了三个死结,用尽全力拽了拽,实验它不会轻易晃动。

天已经黑了,她用窗外的爬山虎作掩护,把几张床单结成的绳子轻轻放了下去,让它悄然垂进墙根下的忍冬树丛。

宝筠完全没把握。

从小不曾爬树翻墙,稍有不慎就可能失手坠落,或是被路过的仆人发现。无论如何,只要出一点差错她都会被捉回去;贝勒府不敢担责任,会告诉三爷,到时候派了卫兵来镇守,那才是彻底的插翅难逃。

种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绕心头。有时候,预想灾难比直面灾难更让人恐惧。就在她心神不宁的刹那,手中的床单突然被一股外力拽动。

宝筠还未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被带向窗外,半个身子探出窗台时,她惊出一身冷汗——

现实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惊悚。

垂下的床单的另一端,正攥在毓少奶奶的手里。她再想躲闪,却已经来不及了,就是躲也没有用,毓少奶奶显然早已看穿了她的目的,也震震地睁大了眼睛,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她。

完了。

出师未捷身先死,偏偏撞在最憎恶她的人手里。隔着整整一层楼的距离,宝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用绝望地看回去,无声哀恳,红透了眼睛和鼻尖。

毓少奶奶在心冷笑:少拿你对付男人那套来糊弄我!可她一面这样想着,一面已经感到了震撼:从这大宅院跑出去,跳下窗户,奔出门外,不管不顾抛却一切……你若真敢做到这地步,我便真敢放你一条生路。

毓少奶奶的眼中忽然放出异样的光芒,她松开手,什么也没说,恍若未见地转身离去。

可在宝筠看来,这行为无异于是去通风报信的。

她本未下定决心今夜就走,但命运替她做了决定。要么就是此刻,要么永无可能。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,宝筠再不犹豫,紧抓床单,纵身攀下窗棂。

绸缎床单柔滑,她抓得太紧,指甲几乎嵌进手心,还差一点距离,她等不及松手跃下,脚踝可能崴了一下,她却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沿着院墙头也不回地奔向大门。此刻任何小心都已多余,她必须争分夺秒,赶在毓少奶奶带人回来之前。

那发光的大宅在身后越来越远了,她喘息着,那声音像风声呼啸,简直不能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。夏夜浓重的湿气在唇边凝成水珠。最后一道关卡赫然出现在面前,是那扇黑油大铁门。

车道旁是门房,从里头透出电灯的光亮,没有人在窗前,也许是几个聚在屋子里打牌。宝筠把所有呼吸都堵在唇边,睁大了眼睛,一步步靠近那门旁——没有上钥匙锁,而是用了门闩。

尽管是宝筠之前就留意过的,却还是让她重重的感到一阵安慰。心脏狂跳着,手都在发抖,她几次停下来才终于抽出那门闩,轻轻放在地上。

她推门。力气不够;再推;再推。

第四下——

“锵。”

一声金属震鸣薄而锐利,在寂静中划开一道裂痕。门隙虽开了,却过于狭窄,无法通行。除却这片夜色,她无处藏身。宝筠急退几步,蜷入墙根的阴影里。

门房里的守夜人果然被惊动了。木门吱呀一开,有人走了出来,手里提着煤油灯,光圈徐徐照了过来。

宝筠终于失去力气,闭上眼睛接受被擒住的命运。就在这时,远远却听见有个姑娘的叫声:“张大哥,张大哥!”

煤油灯的光圈停住了。

守夜人问:“谁?大晚上的什么事?”

那丫鬟匆匆跑来,自报家门:“张大哥认得我吧?我是少奶奶身边儿的彤云。我们少奶奶晚膳后在这儿遛弯,丢了一只顶要紧的金刚钻镯子,你们可看见了?”

守夜人一愣:“没看见啊。这黑灯瞎火的,少奶奶丢了东西,怎么找到门上来了?”

“没看见?”丫鬟声音忽然生了气,“是没看见,还是让你们谁捡了藏起来了?”

这话激怒了守夜的人:“你这是什么话!我们是下人,也不干这偷鸡摸狗的事!你不信,现在就进来搜来!只要搜得出来,少奶奶让我站着死,我不敢坐着死!”

争执声吸引了门房内其他人的注意,几道人影都聚拢到门口。趁着这短暂的混乱,宝筠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推向那扇铁门。这一次,缝隙终于大到容她侧身挤出。

她来不及多想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黑暗里,顺着盘山公路狂奔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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