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宝筠一路跌跌撞撞，跌倒了再爬起来。
山上的月亮总是比城市里大些，明亮的一弯，简直像是仙女娘娘手里的一盏明灯，照得四下银蓝，照得满地落叶如同落花，指引着她，依傍着她。
大概是最深最深的夜了，月亮往下沉了沉，渐渐没那么亮了，眼前蓦然现出一条街市的模样，有了人烟。
这里不过半山腰，是通往山上大宅的必经之路，汽车在这里歇脚，邮局也开在这里，因此开了许多酒馆餐厅和加油站。白天光临的顾客想必都是外国老爷太太，气氛俨然肃清，可到了这时候，高档餐厅早已经关门，街上疏疏点着两盏路灯，亮灯的几间店面，差不多都是酒排，红绿霓虹灯管写着英文的“城里最好的啤酒”。
玻璃门一推，两个醉醺醺的外国男人走了出来，一人搂着一个穿亮片洋裙的中国女孩子，东倒西歪，唱着歌，一路走过去，过街走进了一栋颇为壮观的三层奶油色高楼。
一楼的旋转玻璃门里透出紫色亮光，也透出隐隐的音乐，宝筠认了出来，那是三爷那晚带她来过的利登饭店。宝筠愣了愣，匆匆转过脸去。
那几个姑娘显然是上等舞女，除了她们，也有几个浓妆的二路流莺，这时候还没有生意，仍在饭店附近徜徉，在馄饨摊旁吃宵夜。
她还得赶路，贝勒府随时会开车出来把她逮回去。她攒下的钱都在姐姐手里，事出突然，她逃亡也要有些路费。得先进城去找姐姐，然后找到周闾良。
之后去哪儿？她没有头绪，只知道要去没有他的地方。
那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未来比夜色下的长城还要晦暗起伏，她这时才感到饥寒交迫。宝筠腿疼得站不住，便在摊子旁坐了下来，在薄雾里吃完了那碗馄饨，伸手往衣服里去掏银元。
这些日子来的吃穿用度，无一不是出自那个人，她出来除了这身衣服，就只带了五块钱。
五个银元，被她放在口袋的夹层里，她伸手进去又默默数了一遍，却数出了六个圆圆的东西。其中一个红红的，是个小圆铁皮盒子，她凑近了分辨，原来是姐姐给她的那只巴黎美容膏。
好早之前就找不到了，因此后来买了只新的还她，原来是掉进了这里。第一次看得这么仔细，宝筠才发现那盒子底下是刻了字的。
ZM.F
这是什么？
她身旁忽然有人说话。
“没见过你哎。”是那几个浓妆女孩里的一个，涂着紫色蓝色的眼影，但看得出模样还很年轻，“你是新来的啊？”
宝筠愣住了，才反应过来：自己身上穿着件华丽的流云织锦袍子，又在大晚上的酒排饭店外游荡，显然让对方会错了意。
女孩子又说：“现在城里生意难做，是哇？不然我也不愿意来这里兜揽这些外国人，看着油光水滑，实际吝惜地很咧！”
宝筠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城里生意难做，却也没有出口询问。这个女孩子不是坏人，但宝筠知道从这一刻起，自己必须要步步小心。和她说过话，也许会害了这个苦命的女孩也说不定。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。
这是民国十五年五月的凌晨。
没有人知道几个钟头之后，山下的北京城将会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。
事情的起因，来源于半月前一篇英文报章的报道。一位颇有名望的美国记者，不知从何处获知机密，在报端披露了大元帅裘鸿宣为筹措南北战事，与日本方面签订密约的行径，并着重指出山西新办的矿务公司，早已在措辞暧昧的条款下，由日本商会代持开发。尽管这位来自西方的记者目的不明，却还是迅速点燃了民众的愤怒。
民众的意愿是不被看见的，却不代表他们没有思想。有些话，食禄者不会说，有家累者不敢言，最终挺身而出的，永远是那腔最滚烫、最年轻的血液。
等宝筠终于紧赶慢赶，警惕躲闪，跟着车马混入城门，迎面看见的，却是满城白底黑字的标语条幅，乌泱乌泱汇入街头的学生。一条长龙走过了，又一条接踵而至，大喊着，呼叫着，像一场大雨倾泻而下，冲刷过这尘土飞扬的街道。
所到之处，无不引起市民的欢呼鼓劲儿，只有宝筠泥足在看客里，茫然无措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为首的学生们举着横幅与旗帜。
站在正中的那个，是周闾良。
……
这一日的游行，轰动全城。宝鹂家的吸烟室临着街，她带着弟弟趴在窗边看热闹。窗外人河汹涌，宝鹂没留意到那其中有一个女孩正拼命向前挤着，纤薄的骨架几乎要被挤散。
那是她亲爱的堂妹沈宝筠。
不断有人涌入队伍，就像汩汩小溪汇入大海，宝筠像一叶逆流而上的小舟，在人潮中艰难前行。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，黏在眉梢，她顾不得擦拭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高举旗帜的身影。
“周先生——周闾良——！”
她的呼喊被震天的口号声吞没，如同石子投入奔腾的江河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她只能咬着牙，凭借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，用手肘拨开拥挤的人墙，一点点向前挪动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手臂，留下红痕，她却感觉不到疼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再近一点，再近一点，一定要到他身边去，告诉他快离开这里。
周闾良大概早就上了军阀的名单，只苦于没有借口。
就在她几乎能看清他衬衫后背上被汗水洇湿的深色痕迹时，异变陡生。
人群外围传来尖锐的哨音，紧接着是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。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风巨浪，原本有序的队伍开始骚动，推搡，惊叫。
“警察来了！”
“快散开！”
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宝筠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，险些摔倒，她踉跄几步，勉强站稳，再抬头时，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如同铁楔般强硬地切入人群，目标明确，直指队伍最前方的学生领袖。他们挥舞着警棍，驱散试图阻拦的学生，几个动作利落的警察已经突破了外围的屏障，直奔队首领头的数位代表。
“周闾良！快走啊。”宝筠失声惊呼。
周闾良似乎听到了，他回过头，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，那一瞬间，宝筠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。
然而下一秒，两名强壮的警察已经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手中的旗帜颓然倒地，瞬间被无数只脚践踏。
宝筠眼睁睁看着，只觉得浑身血都凝固了。她想冲上去，想推开那些警察，想抓住他的衣服，可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泪水夺眶而出，模糊了视线。
他被粗暴地推搡着，带离了沸腾的街心。黑色的警服吞噬了他的身影，如同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。
人潮开始失控，喧嚣越发震耳，看客也惊惧地四散而去。宝鹂家中，女佣潘妈慌忙关紧窗子：“哎哟！小姐，这热闹可凑不得！快别在这儿了，仔细让警察瞧见，把你也逮了去！”
宝鹂做了个鬼脸，心里却也害怕，跳下窗台，拉着弟弟溜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这场游行终于归于平静，可事情不会这么结束。转天下午，宝鹂伏案给宝筠写信，正要把昨天城里的大事全告诉她，门外来了客人，对女佣自称是沈宝鹂小姐的同学。
是个女孩。穿着绸缎短衫和黑色大脚裤，疏疏的前刘海儿，面容饱满白皙。像个小门小户的小姐，但宝鹂认识她。这是冯家的一个丫鬟。
“宝鹂小姐，我们二少爷找您有事，可以借一步说话吗？”
宝鹂被那丫鬟引着走出了巷子，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茶馆。已经有个男孩子在包间等她，穿着蓝色的丝棉衬衫和西装袴。
他正焦急得走来走去，见宝鹂进来，忙上前来。
“钟明先生。”宝鹂说，“怎么啦？”
她看出冯钟明的焦急，却没想到他这么急，迎头第一句话就是——
“沈小姐，你可愿意可我走吗？”
“啊？”宝鹂懵了。
“我知道，你最近在相亲了。”冯钟明焦急地说，“我的心意，沈小姐你是知道的。自从去年你姑妈的寿宴上第一次见你……”
“这话你已经说过一遍了。”宝鹂有点苦恼地轻声说，“上次我过生日，你送我巴黎美容膏的时候，就已经说过了。钟明先生，我也告诉过你，我没有办法的，我家里的人不会让我嫁给军阀的儿子。”
“那你呢。沈小姐，你自己呢。”
“我？”
冯钟明叹了口气：“我要离开北京了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出国。“冯钟明说，”我父亲要送我出国读书去了。如果你愿意和我走……我母亲也许可以资助你一起去。”
“为什么忽然要出国？”
“这里怕是要发生大事了。”
宝鹂想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想明白：“一年打了两场大战，还能有什么大事？”
冯钟明只是摇头。
他要怎么开口？
他不能告诉她，他的父亲冯以升早已不满裘鸿宣种种倒行逆施的举动；
他也不能告诉她，裘鸿宣在几日前就命人查抄了那外国记者的住处，寓所却早已人去楼空，追查下来，今早才得知他早已从张家口入境蒙古草原，乘火车去了西伯利亚或是更远的欧洲。
外国记者出入张家口那样的军事重镇，向来需要特别的旅行证。而根据记录，他当日手持的旅行证上，正是裘宗沛的衿印。
冯钟明沉吟半晌。 终于把这千头万绪整理在一句话里。
“之前那个记者写的报道你也看了吧。”冯钟明说，“其实背后是有人指使他的。那个人不是别人，就是裘家的三公子。”
山上的月亮总是比城市里大些，明亮的一弯，简直像是仙女娘娘手里的一盏明灯，照得四下银蓝，照得满地落叶如同落花，指引着她，依傍着她。
大概是最深最深的夜了，月亮往下沉了沉，渐渐没那么亮了，眼前蓦然现出一条街市的模样，有了人烟。
这里不过半山腰，是通往山上大宅的必经之路，汽车在这里歇脚，邮局也开在这里，因此开了许多酒馆餐厅和加油站。白天光临的顾客想必都是外国老爷太太，气氛俨然肃清，可到了这时候，高档餐厅早已经关门，街上疏疏点着两盏路灯，亮灯的几间店面，差不多都是酒排，红绿霓虹灯管写着英文的“城里最好的啤酒”。
玻璃门一推，两个醉醺醺的外国男人走了出来，一人搂着一个穿亮片洋裙的中国女孩子，东倒西歪，唱着歌，一路走过去，过街走进了一栋颇为壮观的三层奶油色高楼。
一楼的旋转玻璃门里透出紫色亮光，也透出隐隐的音乐，宝筠认了出来，那是三爷那晚带她来过的利登饭店。宝筠愣了愣，匆匆转过脸去。
那几个姑娘显然是上等舞女，除了她们，也有几个浓妆的二路流莺，这时候还没有生意，仍在饭店附近徜徉，在馄饨摊旁吃宵夜。
她还得赶路，贝勒府随时会开车出来把她逮回去。她攒下的钱都在姐姐手里，事出突然，她逃亡也要有些路费。得先进城去找姐姐，然后找到周闾良。
之后去哪儿？她没有头绪，只知道要去没有他的地方。
那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未来比夜色下的长城还要晦暗起伏，她这时才感到饥寒交迫。宝筠腿疼得站不住，便在摊子旁坐了下来，在薄雾里吃完了那碗馄饨，伸手往衣服里去掏银元。
这些日子来的吃穿用度，无一不是出自那个人，她出来除了这身衣服，就只带了五块钱。
五个银元，被她放在口袋的夹层里，她伸手进去又默默数了一遍，却数出了六个圆圆的东西。其中一个红红的，是个小圆铁皮盒子，她凑近了分辨，原来是姐姐给她的那只巴黎美容膏。
好早之前就找不到了，因此后来买了只新的还她，原来是掉进了这里。第一次看得这么仔细，宝筠才发现那盒子底下是刻了字的。
ZM.F
这是什么？
她身旁忽然有人说话。
“没见过你哎。”是那几个浓妆女孩里的一个，涂着紫色蓝色的眼影，但看得出模样还很年轻，“你是新来的啊？”
宝筠愣住了，才反应过来：自己身上穿着件华丽的流云织锦袍子，又在大晚上的酒排饭店外游荡，显然让对方会错了意。
女孩子又说：“现在城里生意难做，是哇？不然我也不愿意来这里兜揽这些外国人，看着油光水滑，实际吝惜地很咧！”
宝筠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城里生意难做，却也没有出口询问。这个女孩子不是坏人，但宝筠知道从这一刻起，自己必须要步步小心。和她说过话，也许会害了这个苦命的女孩也说不定。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。
这是民国十五年五月的凌晨。
没有人知道几个钟头之后，山下的北京城将会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。
事情的起因，来源于半月前一篇英文报章的报道。一位颇有名望的美国记者，不知从何处获知机密，在报端披露了大元帅裘鸿宣为筹措南北战事，与日本方面签订密约的行径，并着重指出山西新办的矿务公司，早已在措辞暧昧的条款下，由日本商会代持开发。尽管这位来自西方的记者目的不明，却还是迅速点燃了民众的愤怒。
民众的意愿是不被看见的，却不代表他们没有思想。有些话，食禄者不会说，有家累者不敢言，最终挺身而出的，永远是那腔最滚烫、最年轻的血液。
等宝筠终于紧赶慢赶，警惕躲闪，跟着车马混入城门，迎面看见的，却是满城白底黑字的标语条幅，乌泱乌泱汇入街头的学生。一条长龙走过了，又一条接踵而至，大喊着，呼叫着，像一场大雨倾泻而下，冲刷过这尘土飞扬的街道。
所到之处，无不引起市民的欢呼鼓劲儿，只有宝筠泥足在看客里，茫然无措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为首的学生们举着横幅与旗帜。
站在正中的那个，是周闾良。
……
这一日的游行，轰动全城。宝鹂家的吸烟室临着街，她带着弟弟趴在窗边看热闹。窗外人河汹涌，宝鹂没留意到那其中有一个女孩正拼命向前挤着，纤薄的骨架几乎要被挤散。
那是她亲爱的堂妹沈宝筠。
不断有人涌入队伍，就像汩汩小溪汇入大海，宝筠像一叶逆流而上的小舟，在人潮中艰难前行。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，黏在眉梢，她顾不得擦拭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高举旗帜的身影。
“周先生——周闾良——！”
她的呼喊被震天的口号声吞没，如同石子投入奔腾的江河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她只能咬着牙，凭借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，用手肘拨开拥挤的人墙，一点点向前挪动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手臂，留下红痕，她却感觉不到疼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再近一点，再近一点，一定要到他身边去，告诉他快离开这里。
周闾良大概早就上了军阀的名单，只苦于没有借口。
就在她几乎能看清他衬衫后背上被汗水洇湿的深色痕迹时，异变陡生。
人群外围传来尖锐的哨音，紧接着是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。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风巨浪，原本有序的队伍开始骚动，推搡，惊叫。
“警察来了！”
“快散开！”
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宝筠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，险些摔倒，她踉跄几步，勉强站稳，再抬头时，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如同铁楔般强硬地切入人群，目标明确，直指队伍最前方的学生领袖。他们挥舞着警棍，驱散试图阻拦的学生，几个动作利落的警察已经突破了外围的屏障，直奔队首领头的数位代表。
“周闾良！快走啊。”宝筠失声惊呼。
周闾良似乎听到了，他回过头，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，那一瞬间，宝筠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。
然而下一秒，两名强壮的警察已经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手中的旗帜颓然倒地，瞬间被无数只脚践踏。
宝筠眼睁睁看着，只觉得浑身血都凝固了。她想冲上去，想推开那些警察，想抓住他的衣服，可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泪水夺眶而出，模糊了视线。
他被粗暴地推搡着，带离了沸腾的街心。黑色的警服吞噬了他的身影，如同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。
人潮开始失控，喧嚣越发震耳，看客也惊惧地四散而去。宝鹂家中，女佣潘妈慌忙关紧窗子：“哎哟！小姐，这热闹可凑不得！快别在这儿了，仔细让警察瞧见，把你也逮了去！”
宝鹂做了个鬼脸，心里却也害怕，跳下窗台，拉着弟弟溜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这场游行终于归于平静，可事情不会这么结束。转天下午，宝鹂伏案给宝筠写信，正要把昨天城里的大事全告诉她，门外来了客人，对女佣自称是沈宝鹂小姐的同学。
是个女孩。穿着绸缎短衫和黑色大脚裤，疏疏的前刘海儿，面容饱满白皙。像个小门小户的小姐，但宝鹂认识她。这是冯家的一个丫鬟。
“宝鹂小姐，我们二少爷找您有事，可以借一步说话吗？”
宝鹂被那丫鬟引着走出了巷子，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茶馆。已经有个男孩子在包间等她，穿着蓝色的丝棉衬衫和西装袴。
他正焦急得走来走去，见宝鹂进来，忙上前来。
“钟明先生。”宝鹂说，“怎么啦？”
她看出冯钟明的焦急，却没想到他这么急，迎头第一句话就是——
“沈小姐，你可愿意可我走吗？”
“啊？”宝鹂懵了。
“我知道，你最近在相亲了。”冯钟明焦急地说，“我的心意，沈小姐你是知道的。自从去年你姑妈的寿宴上第一次见你……”
“这话你已经说过一遍了。”宝鹂有点苦恼地轻声说，“上次我过生日，你送我巴黎美容膏的时候，就已经说过了。钟明先生，我也告诉过你，我没有办法的，我家里的人不会让我嫁给军阀的儿子。”
“那你呢。沈小姐，你自己呢。”
“我？”
冯钟明叹了口气：“我要离开北京了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出国。“冯钟明说，”我父亲要送我出国读书去了。如果你愿意和我走……我母亲也许可以资助你一起去。”
“为什么忽然要出国？”
“这里怕是要发生大事了。”
宝鹂想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想明白：“一年打了两场大战，还能有什么大事？”
冯钟明只是摇头。
他要怎么开口？
他不能告诉她，他的父亲冯以升早已不满裘鸿宣种种倒行逆施的举动；
他也不能告诉她，裘鸿宣在几日前就命人查抄了那外国记者的住处，寓所却早已人去楼空，追查下来，今早才得知他早已从张家口入境蒙古草原，乘火车去了西伯利亚或是更远的欧洲。
外国记者出入张家口那样的军事重镇，向来需要特别的旅行证。而根据记录，他当日手持的旅行证上，正是裘宗沛的衿印。
冯钟明沉吟半晌。 终于把这千头万绪整理在一句话里。
“之前那个记者写的报道你也看了吧。”冯钟明说，“其实背后是有人指使他的。那个人不是别人，就是裘家的三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