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

这几日,裘宗沛就住在帅府,哪儿也没去。

老帅回来了。仆人来传话,请三爷过去,那外国记者的事已然东窗事发,他也心知这一去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
可裘宗沛向来是这种性子。他让人去回话,说自己正在洗澡,叫那仆人等会儿;这边却不紧不慢地打发人到浴室放水,当真若无其事地洗了个澡才出来。

头发湿漉漉的,他全捋到后头,更显出两道湿黑的长眉,五官鲜艳得接近凌厉。

裘宗沛换了身军装出来,那仆人早已等得火急火燎。它没把他引到老帅的日常住处,而是直接带到了祠堂。

这祠堂前身是前朝王爷的银安殿,高敞阴森,气势压人。裘家祖籍虽不在此,也设了祠堂,供年节祭祖,平日从不轻易打开。唯有族人犯下大错,最严厉、最羞辱的处罚,便是开祠堂,请出家法板子来打。

那只粗重的家法棍,现在就握在裘鸿宣手里。“跪到院子里去。”

裘宗沛没多说一个字,依言在院外的青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
“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,是吧?”

“回父亲,知道。”

裘鸿宣说:“你干的这些事,于公于私,都够我要你的命。”

“是的,父亲。”

裘鸿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你指使那外国人,又亲自放他走。你就傻到这程度,等着我查到你头上?”

“我是故意的,父亲。”裘宗沛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干了这事,这是我的立场,我得让您知道,不然不是白干了吗?您要我的命,我也得让您知道我为什么该死。”

裘宗沛甚至扬了扬嘴角,笑了一下,那神情分明在说:我不怪您。哪怕您要我的命,我也不怪您。只因您是父亲;哪怕您行至如此地步,我也不怪您,您只是老了,看不清脚下的路了。

那一瞬间,裘鸿宣恍然看见多年前的他,那个玩世不恭、聪明狡猾的小儿子,做了坏事挨打,被罚跪在碎砖上,膝盖跪得血肉模糊,却还是仰起脸来这样一笑,顽劣之下,是更深、更固执的倔强。

与日本签订的那些条约,裘鸿宣心底里根本没想过要如约执行——出尔反尔,周旋推诿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。可悲的是,他的儿子早已不再信他。

裘鸿宣竟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泪来。请出的家法棍握在手里,他竟然不敢打下去,丢在地上,面色铁青地出了祠堂院子。

他没说“起来”,裘宗沛就只能一直跪在那里。

一夜就这样过去了。

父子间最危险的僵持。古往今来,多少储君迈不过这道坎去。蓝色的月光照进来,流淌在宫殿旧址的丹陛石阶上,仿佛还是古时候。其实什么都没改变。

裘老太太很快知道了消息。

起初她没作声,也想借此杀杀这孙子的傲气。可第二天清晨,天色突变,渐渐沥沥下起雨来,很快便转为瓢泼大雨。裘宗沛依旧在滂沱大雨中跪着,一动不动。

老太太想起这孙子去年就得过一场凶险的疟疾,今年战时在湖南又复发过一次,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好。如今这般淋雨,只怕旧疾复发,伤了根本。她再也坐不住,忙做主传话过去,叫他赶紧起来。

然而裘宗沛只回了一句。“是孙儿不孝,辜负父亲,理当如此。”

裘老太太又是气噎,又是心疼。

至于裘鸿宣那边,民间的抵制及对学生运动的镇压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,不仅南方政府,就连外国政府也纷纷声明批评,眼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暂时辞去大总统的职务避避风头……老帅焦头烂额,未免更生这个儿子的气,叫老帅回转心意,也是绝不能够。

正无计可施,崔妈忽然来传话。

“老太太,沈小姐来了。”

“谁?”裘老太太怔了怔。

“沈小姐,就是咱们三爷那位……”

“她来找老三?”

“不是吧,门房说是想见四小姐。”

裘老太太沉吟,计上心头:“别告诉孟娇,就让那小姐直接来见我。我有话和她吩咐。”

……

宝筠昨夜随便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那旅馆里除了她就是打麻将的男人,锁紧了门,半夜还有卖宵夜的砰砰敲门。黄昏时开始下雨,雨点噼里啪啦打着窗棂子,她心惊胆战,一夕数惊,早上起来洗脸,被自己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。

她借旅舍的电话给四小姐打过几个,都没有打通,只好自己来一趟。那神仙洞府般的帅府也是虎穴,可事已至此,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宝筠没想到的是,她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孟娇,也不是三爷。

她被带入一进肃穆华丽院子,阴雨天气,南屋里却没有电灯,仍点着蜡烛,昏昏映着九凤团花暗粉红地毯。西进间垂着竹帘,隐约看见那榻子上高座堂皇的人影。

“沈小姐,是吧。”那人说。

宝筠见过裘老太太,也认出了她,仍感到一阵不寒而栗:这帘后的老妇人远比老福晋更像传说中的满洲太后。

她想干什么?

宝筠狐疑着跪下磕头。

“见过老太太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裘老太太打发崔妈搀她起来,让人倒茶,“我听说你是来找我们四丫头的,你是有事儿找她?”

宝筠想了一会儿,字斟句酌道:“是,老太太。我有个表哥,昨天……”

“也是为了学生的事?”裘老太太只听了半句便淡淡打断了,“打昨儿起我家那些孩子一天接多少电话,都是同学朋友来求情,别管认识不认识,谁都替那些年轻人担心。可惜,我们这个家里,从来没有小辈儿说话的份,只有老三敢跟老帅呛上两句,这会子还在后头跪着呢。”

宝筠看着裘老太太,动了动嘴唇,却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
裘老太太饮了口茶:“所以,你找谁都没用,就连我插手,也得费些思量。”

宝筠站了起来,反剪着手:“老太太……您是想让我做什么吗。”

裘老太太笑了起来,重新打量这女孩儿。看着不言不语,是个聪明孩子。

… …

宝筠只在京戏里听过亲王府才有的银安殿,和皇帝的金銮殿遥相呼应,从没想过会在军阀当家的时代走进这里。

高耸沉重的朱漆大门在眼前推开,雕栏玉砌的院子里一片汪洋,三爷跪在台阶前,宝筠第一个反应竟是难为情——看弱者受难会心疼,看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受难,反倒先觉得是自己不敬,然后才注意到他的憔悴。

不过几日没见,他似乎更瘦了。

宝筠慢慢走到他身边,把手里的油纸伞伸过去,挡在他头顶:“三爷。”

四目相对,裘宗沛只冷淡地瞥了她一眼,没有丝毫惊讶。她从山上别墅出逃的事,他当然早得着信了。

雨声中,宝筠低声说:“我才听说您得过疟疾,不久之前才复发过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?”

“您从来没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能治病?”他看也不看她,“还是你能心疼我?”

宝筠咬着嘴唇蹲下身来,微微低下头,却越发擎高了伞为他挡雨。

裘宗沛只淡淡一笑:“不是要走吗。我把你关山上,你还能从楼上往下跳,从山上往下跑,半条命搭进去了,怎么这会儿前功尽弃,自投罗网来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为了那小子,是吧?”

裘宗沛每说一句,宝筠的头就往下低一点,他心里老大的别扭,却也忍不住想:这样多好。

早该如此。

他自觉这些日子来都对她予取予求,再多诡计,放到她身上也是为了她好,不想她受一点儿罪。为了她,从贝勒府到沈家一家子,吃着他,喝着他,恨着他,受他庇佑,到头来个个清白委屈,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”,只有他一个是仗势欺人的混账。

她跑出来也好,好日子过久了难免忘了世道多乱,吃点苦头,吃了苦就能明白好坏了。

裘宗沛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一块水痕,皮肤细腻微凉,他目光似水,似笑非笑,“出事了,没辙了,外头转了一圈,发现没人敢管,这才忍着恶心来找我了,对不对?”

宝筠终于开口了,轻轻摇头:“……是老太太让我来劝您起身。只要我做到了,她就能答应我一个要求。”

他脸上嘲讽的笑意顿住了。

宝筠仰视他,低声说:“她说她会想办法保下……保下周先生。只要您别再淋雨受罪。”

裘宗沛神色一点点冷下去,末了也没想明白她这显而易见的挑衅是为了什么。宝筠吃力地举着伞,雨声在伞面上敲着,他拿手挡开,她又举过来。

来回几次,他冷冷说:“出去。”

宝筠一句话也不说,只把伞往他那边再挪了一寸。他厌烦地转过脸去:“你在这待着也没用,趁早给我滚。”

宝筠却不恼不委屈,只叹了口气。

“不,我陪着您。”

温柔驯良的语气,手下却干脆利落,把伞一合,忽然远远地抛开了,只剩她的人还蹲在他身旁。

大雨越发紧了,密密匝匝地打着蕉叶梧桐,打在他身上,也打在她身上,刹那间便打得浑身湿透。她抱着手臂,把脸埋在膝盖里,像躲雨的家雀,在旷野里无处可去,只能敛紧翅膀,全身瑟瑟发抖。

“疯了吧你!起来!”裘宗沛明白过来,怒气腾地烧上来,伸手掐着下颏把她整张脸挖出来,“你这都跟谁学的?!”

这姑娘什么时候成这样了,真不认识了,一张小脸在雨水里沤得发烫,又热又凉。

她是傻是精?!说她精——今年才生了场大病差点死掉,还能想出这主意,说她傻……可事实是他终究站起身来,拽住她的领子,拖着扯着带到屋檐下,劈头盖脸咬牙切齿:“你这不挺明白吗?!沈宝筠,你全都明白还和我闹什么啊?啊?!”

宝筠不回答,身子轻飘飘的,喝醉了一样,浑身的血流动了,手指节都是粉的,仰脸看着他,脸上的苦笑也是轻飘飘的……那痛彻心扉的奇异的胜利!

裘宗沛恨不能手再往上,掐死她算了,旁边就是一扇紧闭的侧门,他甩开她,踹开门走了。

裘宗沛才从这扇门出去,祠堂那边的月亮门里,有个穿清蓝对襟袄裙的仆妇走了进来,不是别人,正是老太太身边的崔妈。

小丫头跟在后头打伞,崔妈手里捧着个锦缎包袱,打开了才知道是件长袍,袍子里包着个信封:“沈小姐,这是老太太打发我送来给您的。老太太说,多谢你,待会儿有人带您去见周先生,您把这个给他看就成。这地方不方便,您跟我到后头换身干净衣服罢。”

薄薄的信封,里头会是什么?

宝筠不能再想,一点儿思考都让她头疼欲裂,她去换了衣服,又讨了口热水喝,把那封信藏进心口的夹口袋,像拿到一封护身咒那样安心,却也累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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