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
宝筠写给贝勒府的信并不长。

敬禀 毓贝勒府老福晋、贝勒爷、少奶奶并诸位格格钧鉴:

山中一别,倏忽数日。

每思及王爷福晋之慈晖,贝勒爷之宽厚,少奶奶及诸位格格之照拂,便觉感念万千,五内俱沸。

此次不告而别,皆宝筠处心积虑之过。趁府上纳凉歇息、守备换防之隙,蓄意自院门潜行而出。负恩深重,惶愧无地。万望诸位尊长明鉴,切莫问责仆从。

敬悉府上不日将南行香江,唯愿诸位此行舟车平安,抵港后诸事顺遂,福寿安康。山高水长,恩情永铭。

临书依依,敬叩

金安。

宝筠 再拜

… …

… …

四十七号的会客室,裘宗沛坐在沙发里看完了那封信,把信纸折起来,握在手里不像要还回来的样子。

对面的毓贝勒等了又等,最后说,

“我们今早收到这封信的,白天打发人去找了寄信人的地址,结果是个书局,已经告诉书局掌柜留意着,要是看见沈小姐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裘宗沛回神,“我知道她的住址,在南门那边,她找了个事,在附近的英国人教会。我看她比从前能干多了,多亏贵府照看培养她。”

毓贝勒有点坐立不安,根本不知道大少爷说的正话反话。这人生气高兴有时候反着来,尤其是他今天特别反常,垂眼看信的样子,微微含笑感谢他的样子,简直算得上温柔。

“那,那要不,我想办法带她回去?”

“她不敢再折腾了。”裘宗沛慢慢说,“在那住着也好,她心里还好受点。”

毓贝勒还在咂摸这句话,裘宗沛已经把那封信收在手边的抽屉里,点了支烟,说到别处去了:“你们去香港的事儿怎么样了?要是那个老邝不好用,我再给你找别人。”

老邝是香港大洋行的经理,毓贝勒道:“哦,三爷,您那位邝经理做事实在妥当,外汇房子都筹备得了,中环有几家店要往外盘,他也打过招呼了,等我们过去看看,也许能做起生意来。”

“你们打算几时动身?”

“趁着现在时局平稳下来,挑个吉日就走吧。那些日本人苍蝇似的,实在讨厌。”

裘宗沛没接这茬,若有所思:“过些日子我会去趟东北。”

“啊呀,怎么想起去东北?”

毓贝勒说完又自觉没资格问,闭上了嘴,裘宗沛倒不介意:“陈老将军在协和医院住了两个月了,还是想回奉天去。”

言外之意老太爷行将就木,还是打算落叶归根,死也死在老家,他这个准女婿也合该跟着去等待托孤。

毓贝勒点点头,斟酌着说,“既然您是去东北,我还真有几句话说:岸本——那个日本商人,买经书那个,三爷还记得吧?他们还不死心,前儿还追着我提起这茬,您这趟去可得小心点儿他们。那些小鬼子看着阴魂不散的,还真是固执。”

“何止他?那帮关东军还不都一个德行。”裘宗沛冷嗤,“个个都听不懂人话。”

毓贝勒哈哈大笑。

裘宗沛仰头歪在沙发里,马靴蹬在茶几上,一下一下叩着马刺:“你们要是没急事,不如等我从东北回来再动身。”他笑笑,“那姑娘的脾气,对我是一个样子,对你们又是另一个样子。我的人,她是宁可受罪也不肯理会的,看这来信的意思,对贵府倒还是很敬重……”

毓贝勒明白过来,合着绕来绕去还是为了托付她,忙说:“成,成。明儿我就让我们五格格看她去。”

“费心了。”

“不敢当。三爷。”

“……到时候别提我,别吓着她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……

这件事当然是分派给和宝筠交好又单纯善良五格格来做最合适。可也是因了五格格的年轻单纯,才会被毓少奶奶忽悠了去。

毓少奶奶打发车夫去送五格格吃冰激凌,自己只身找到了那个小杂院。

快到饭点了,小杂院里三面厢房八间屋,住得满满当当,家家户户都在屋门口支起小炉子来煮饭,发现了这莫名闯入的华贵少妇,都纷纷停下来观看。

“您找哪位呐!”房东太太站出来。

“我就找那姑娘。”毓少奶奶伸手,白皙纤细的食指上戴着翡翠戒指,指着蹲在屋檐下添柴火,同样目瞪口呆的宝筠,笑了笑,“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
屋里也实在窄巴,除了一张单人床,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床上铺着蓝白小细格子棉布被套,洗好的手帕搭在椅子背上,毓少奶奶发现窗台上倒放着两朵紫色的泡桐花,凑过去看。
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
宝筠身上套着围裙,但她把手往手绢上擦,然后给客人倒水。“这是跟我班上的一个小孩子学的,捡到掉下来的花,这样能晾干水分做成假花。”

“姑娘在这住得挺悠闲嘛。”

“少奶奶您……”

“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,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没有。怎么,不行啊?我就只能尖酸刻薄给你脸色瞧?”

宝筠发窘:“我没有这个意思,少奶奶。”

毓少奶奶扬眉:“我看了你写的信。你信上什么意思啊?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,怕我们打下人板子?”

宝筠咬唇点点头,犹犹豫豫地又说,“其实我一直也想问少奶奶,那天,您明明知道我要逃跑……后来那个丫头来找手镯……”

毓少奶奶咯咯笑:“是啊,没错,丫头是我派过去的。我可烦你了,你要走,我为什么不帮你?”

宝筠勉强地笑了笑,毓少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来,转着手里的戒指,“可我也想啊,你胆子是真大,真了不起。你能跟裘三抬杠,你能从那憋死人的大宅子里跑出去,我想过多少次,可我不敢,也舍不得。这辈子我出不去了,你替我走吧。”毓少奶奶长长叹了口气,环视四周,“抛下锦衣玉食流落到这种地方,你不后悔?”

话音未落,外头的火炉上的小锅锅盖扑棱扑棱地响,宝筠低呼:“哎呀等会儿,是粥开了!”

她立马起身跑了出去。

她做过前朝世家的小姐,做过当政军阀的情人,她担忧过家世的落魄,盲婚的恐怖,也为了一个浪荡公子的宠爱与风流患得患失。现在这些都没有了,她只是耐心地等待一个结果,专心地生活。

这天宝筠的晚餐是红薯粥和小酱菜。用自己的工钱买的锅和碗,红薯和白糖,做出一锅香浓的粥。

宝筠没办法和毓少奶奶形容自己的安宁和踏实,她只是出去又回来,捧着两只粗糙的白瓷碗,“这个粥特别特别好喝,少奶奶要不要尝尝?”

毓少奶奶愣了下,像是听懂了,挽袖子扑哧一笑:“行啊,来一碗。”

吃了粥出来,又碰上房东太太,毓少奶奶难得纡尊降贵,和房东太太抱怨:“这都什么年月啦,你们这连个电灯都没有,回头我出钱把电线拉过来,给你们每屋装一个,电费也不比你们买蜡烛贵——嗨呀,谁让我妹妹住这儿呐,便宜你们啦。我这妹妹娇气又刺儿头,和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,诸位别承我的情,就多担待担待小姑娘吧。”

宝筠跟在后头,用胳膊狠狠抹了一把眼睛,感动得昏头涨脑。毓少奶奶临走说:“我们不是要去香港吗,为了这个后儿在北京饭店请客,你要是有良心总得来一趟吧?得了,我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套衣服来,你穿了去,别给额娘阿玛丢脸,啊!”

毓少奶奶说得避重就轻,宝筠去之前全然没想到,那顿饭的主客就是三爷。

这天席上除了裘宗沛,还有几个大地主或旧王公的儿子作陪。

裘三公子在这样的场合向来是很自在的,也还算给面子,吃了不少敬来的酒,散席后在小洋台上吸烟,还带着三分薄醉,热热闹闹和毓贝勒的表弟聊起怎么挑选上好的蒙古马。

这小少爷也是驯马熬鹰无一不会的顽主,越说越起兴:“真要玩儿,北京附近都不行,三爷,您知道往哪儿啊?得往关外找!才刚吃饭听说您这次也往东北走走,那边儿可正是顶好的去处。不说远的吉林黑龙江,就我们奉天,北陵那一带,林子密,牲口也肥,狍子,野鹿,运气好还能碰上狗熊。比咱们京郊这几个圈起来的小山头可有意思多了。达官显贵在那儿都有自家的猎场,图个清静。”

说着想起什么来,

“哎?您那老泰山不就是陈大将军吗?我小时候跟着阿玛见过他们那大爷二爷,都是将门虎子,顶会驯马打猎,这回您去了,准得拿这个招待您,再没错!”

“是吗。“裘宗沛掸着烟灰笑了笑,却忽然冷淡下来,对人也爱答不理的。

如此喜怒无常,以喜怒无常著称的小少爷都懵了,正又羞又恼,毓贝勒已经找了个理由把宝筠带来,又借口把这表弟拽走了。

夏夜的小阳台上只剩下裘宗沛和宝筠。

又是半个多月没见了,他们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。裘宗沛看她抱着手臂,肩膀微微发颤,心里冷笑了一声,转身要走,她却叫了声三爷。

“三爷这次去东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好说。”

“东北冷啊 ……”

“傻子,现在才七月份。”气氛似乎有了些缓和,他扭过脸,微微含笑看着她,“跟我一块去看看?”

宝筠只是摇头。

“那有什么想要的就往四十七号写信,我托人先捎回来。”

宝筠抬起头来:“三爷是真心问我想要什么?”

他微微挑眉:“要说什么过了脑子再说。”

那句祝他一路顺风的话堵在喉咙里,宝筠看着他:“那我就想要三爷这回在东北玩得痛快,早日和陈小姐终成眷属。”

裘宗沛没再说话,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踏上去灰飞烟灭。他走了。

那天晚上,宝筠是被老福晋的马车送回去的。清湿的夏夜,风雨欲来,窗户半开,马蹄的的,老福晋在紫绒榻上咳嗽了一声,忽然开口了。

“我总说,你们这一代人是赶上时候了,要找谁,发个电报,打个电话,想联络太容易,所以不知道珍惜。”老福晋叹了口气,把垂头不语的宝筠搂在怀里,“有句话,听不听在你:除非是血海深仇,别和临行的人置气。兵荒马乱的年景,一次分开,谁知道什么时候再见?”

宝筠在老福晋怀里用力点头。

巷子太窄,马车停在了巷子口,宝筠下车往那小杂院走去,迎面碰上担着担子卖宵夜的,才觉得饥饿。

在北京饭店时她几乎什么也没吃,此刻便停下来买了两块烧饼。回去的时候,电灯已经装好了,她打开台灯,拆开包烧饼的报纸,陡然看见那正是四个月前的废报纸,那应当是一则十分风光的公告,这撕下来的不过短短的只言片语,依稀可辨:

裘鸿宣 陈东麟… …承天地之眷佑.......谨遵礼范......为三子宗沛、七女韵珠订立婚约……

裘子宗沛……参赞戎机,屡建殊勋……陈女韵珠,幼承庭训,明慧娴雅……裘陈二姓,世笃盟好……门楣相映,德业相彰......伏愿琴瑟永谐,芝兰茂郁……

宝筠关上了灯,丢下烧饼伏在床上,眼睛酸胀得睁不开,心脏就像火烧一样。

古城生明月,天涯遇故人。

一家子公子王孙陪她做戏,费尽心思才瞒住的东西,竟然就在此时此刻,猝不及防地相逢。

没出息!没出息!

再哭!

玩意儿还没当够吗!你就这么没骨气!

然而抽泣的声音渐渐从被子里溢出,在黑暗中充满了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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