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东北是中国的雪国。
连绵起伏的长城隔开了肥沃的黑土地，让这里的人们可以自给自足。中原大乱的时候他们关起门来休养生息，滋养出粗犷的民风，繁荣的经济，强悍的兵马。
陈家的府邸就在奉天故宫旁边，是这位老东北王精心挑选的地址，和前朝皇帝做邻居。
裘宗沛去正式拜见那天没穿裘系的军装，难得长袍马褂；陈七小姐韵珠是一身淡紫色的春绉旗袍。
陈老将军卧病起不来，裘陈二人隔着帐子磕了头，出来走到回廊，迎面正遇上管家引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。
管家躬身避让，未及引见，倒是裘宗沛先笑了：“这不是马督办么？”
那穿西装的男人忙笑道：“裘司令，老远就看见您了，怕唐突您，只好不开口。”
“什么风把您吹到奉天来了？”
男人恭敬道：“马司令听闻陈将军贵体欠安，特遣卑职前来问候。”
两人寒暄两句，过后韵珠问他：“那人是谁？”，裘宗沛告诉她：“甘肃老马的人。”
韵珠听完淡淡笑了笑：“三公子去过草原吗。”
裘宗沛看她一眼：“张家口有的是草原。”
韵珠说：“那你一定也见过秃鹫吧。”
裘宗沛轻嗤：“七小姐懂的还挺多。”
老虎还没有死，秃鹫倒已经嗅到死亡的味道，在旁边盯着候着；就像如今帅府上络绎不绝来往着中外敌友派来探病的使者：南方政府，川南系，甘宁系，满蒙王公，俄国人，日本人……随时准备着，只等东北王一死就化身吊客，在葬礼上伺机而动，从政权交接的过程中分得一杯羹。
尤其，陈家大公子在军中的威望并不十分稳重。
裘宗沛此行在奉天理查饭店住下，婉拒了陈家的安顿，自己出去转转，见了些朋友，到了第三天，陈大公子忽然相邀，说是有几位客人想见见他，却又不肯明说是谁。
裘宗沛心下已猜着三分，碍着他主家的身份不便推辞，也就应了下来。
约在晚饭后见面，在此之前，裘宗沛却在饭店里见到了另一位熟人。
晚饭是在他独自在饭店的花园露台吃的，带着花香的盛夏晚风里，有个穿鹅黄巴黎绸裙子的女人带侍者来送了一支红酒，询问他是否要点支音乐。
这在裘宗沛倒是意料之外。
他打量申珍妮身后侍者的神态，“这酒店也是你们的产业？申家的生意还真是遍布天涯海角。”
“三公子是玩笑话。况且，很快就不是了。”珍妮淡淡笑道，“这酒店已经出售给东京的吉川会社，下个月就要改名换姓。我们这趟来也是为了交接手续。”
“好好的，怎么要脱手？”
申珍妮只是微笑般叹气：“现在的北方生意难做了。”
侍者从冰桶里取出红酒，注在高脚玻璃杯里，是红宝石般的颜色，斜起杯子，边缘会泛着一点紫光。
裘宗沛饮了一口。“侯伯王？”
珍妮道：“三年的新酿。我记得你喜欢强劲有力，味道浓烈的红酒。”
他翻看手里黑色皮制菜单，“那这种酒，贵店有什么正餐搭配？”
“高级的红肉都可以。炖马肉，烤小牛肉，都还不错。”
裘宗沛点了牛排和一个汤，侍应生殷勤招待，依言记下，收走了菜单。他抬头，见她站在英式方桌旁打量四周。
“陈老将军身子还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珍妮夹着英文问：“怎么没见到你的那只little kitty cat？她在哪儿呢？”
“北京呗。”
“怎么不带她来。现在就怕太太了？”
“她懒得动弹。”
“没闹别扭？”
裘宗沛终于笑了一声，看着别处：“那还不拜你所赐？”
他显然早知是她泄露了秘密。珍妮不愧疚不害怕，反倒笑了笑：“更恨我了吧？”
“恨你干嘛，这不我活该吗，说穿了大家也就安心了，挺好。”裘宗沛脸上没有一点怒气，“听说你也要大喜了？”
“是要订婚了。不过，订婚的对象还没定。”珍妮说，嘴唇水汪汪的，和颈间的金刚钻项链一样。头发比从前短些了，烫得也更卷，乌云堆雪似的衬出她明艳华美的脸，“求婚的人太多，也是烦恼。挑丈夫的时间总得比挑衣服长，是不是？”
他哈哈笑起来：“那说来听听？”
从哪里说起呢？
珍妮抿了一口酒。
自从那天，在瑞秋的山上庄园门口见到那女孩，虽然几句话就说得她五雷轰顶，脸色煞白，可珍妮回了家，却也一连几天闷闷不乐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
哥哥申子骏在巴黎饭店定了位置，请珍妮出去吃饭散心，席间他开口，态度却是严厉的。
“当初在远东电影院，你对我说想嫁给那位三公子，当长官夫人，我没阻拦，因为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。珍妮，你还年轻，有计无谋，总要吃些苦头才能长大。”
珍妮被戳破了心事，自卫般地不服气：“有计无谋？我还不够聪明吗！”
申子骏却笑了笑：“一个聪明的太太，绝不会把那个沈小姐当成对手。那小姐的姑母是老帅的姨太太，把她明媒正娶，裘家的脸面还要不要？你背后使绊子，一时得意，可得着什么好处了？“申子骏放下酒杯，微微蹙眉，“你要他的权势地位，还是要他的人？你没想好。你都想要。所以你哪个都没落下。”
珍妮高高抬着下巴，越听越恼：“可凭什么那个女孩！——她明明哪里都不稀奇。”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桌上的金色小托盘上放着湿冷的小毛巾，申子骏放下刀叉，擦了手才去拿酒杯，“况且，你觉得她快活吗？”
“……”
申子骏放缓了语气：“实话告诉你，前儿在北京饭店我看见她了，长颈子，小粉扑脸，身条和帅府四姨太太有点像，没错吧？我亲眼看见她陪着裘三在阳台上抽烟。你看。”他顿了顿，摇头笑笑，“上一次你使了个聪明的把戏，结果是给女孩抬成了王府格格；这回你把裘三的婚事捅穿了，反倒替他过了明路了——中国人有句话，叫做‘搬起石头自压脚’。”
申珍妮扭回脸来，只见哥哥正色地看着她：“自从上次派对上你微微表露了嫁人的意思，已经收到了不少求婚。珍妮，你眼前只有两条路，要不就选一个温厚的阔少，痛痛快快做个少奶奶；要不就让家里为你在南边选一个政界的才俊，但若是想扮演长官夫人，你就不能再耍那些爱情里的把戏，家里也不会由着你任性了。”
珍妮眨一眨眼。
华灯初上，裘宗沛的脸浸在昏黄的灯光里。容长脸，通直鼻子，嘴唇倒饱满，唇角微微翘着，恍惚间，还是两年前她初到北京时的模样。
两年时光薄得像纸，快得像梦。
珍妮只饮了半杯酒，却有些醉了，抿嘴微笑，像告诉他一个秘密：“知道吗，你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，一个是顽劣的少爷，一个是残酷的军官。”
裘宗沛挑眉。
“我在想，我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些。”
“没必要。碰上哪个都是倒霉。”
侍应生上来通报，说订下包房的客人到了，请裘三公子去楼上会面。
珍妮说声再会，先一步起身离开了，下楼的时候，她看见几个男子上来，有人穿中国军装，有人穿着关东军的制服，还有人穿西服；
穿西服那个看不出身份，可是白得发青的脸色，森森的浓眉毛，无不指明了他是个日本人。
擦身而过的一刹那，珍妮听见有人低声叫他，“岸本先生。”
珍妮回头看看。
想必就是他们了。裘三公子到底没有接过申家的橄榄枝，他还是娶了陈家的小姐，安心做裘系的少帅。
以后这东北与华北，只怕都是亲日派的天下了。
珍妮摇头叹气，提着裙摆，一步一步，款款而下。
连绵起伏的长城隔开了肥沃的黑土地，让这里的人们可以自给自足。中原大乱的时候他们关起门来休养生息，滋养出粗犷的民风，繁荣的经济，强悍的兵马。
陈家的府邸就在奉天故宫旁边，是这位老东北王精心挑选的地址，和前朝皇帝做邻居。
裘宗沛去正式拜见那天没穿裘系的军装，难得长袍马褂；陈七小姐韵珠是一身淡紫色的春绉旗袍。
陈老将军卧病起不来，裘陈二人隔着帐子磕了头，出来走到回廊，迎面正遇上管家引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。
管家躬身避让，未及引见，倒是裘宗沛先笑了：“这不是马督办么？”
那穿西装的男人忙笑道：“裘司令，老远就看见您了，怕唐突您，只好不开口。”
“什么风把您吹到奉天来了？”
男人恭敬道：“马司令听闻陈将军贵体欠安，特遣卑职前来问候。”
两人寒暄两句，过后韵珠问他：“那人是谁？”，裘宗沛告诉她：“甘肃老马的人。”
韵珠听完淡淡笑了笑：“三公子去过草原吗。”
裘宗沛看她一眼：“张家口有的是草原。”
韵珠说：“那你一定也见过秃鹫吧。”
裘宗沛轻嗤：“七小姐懂的还挺多。”
老虎还没有死，秃鹫倒已经嗅到死亡的味道，在旁边盯着候着；就像如今帅府上络绎不绝来往着中外敌友派来探病的使者：南方政府，川南系，甘宁系，满蒙王公，俄国人，日本人……随时准备着，只等东北王一死就化身吊客，在葬礼上伺机而动，从政权交接的过程中分得一杯羹。
尤其，陈家大公子在军中的威望并不十分稳重。
裘宗沛此行在奉天理查饭店住下，婉拒了陈家的安顿，自己出去转转，见了些朋友，到了第三天，陈大公子忽然相邀，说是有几位客人想见见他，却又不肯明说是谁。
裘宗沛心下已猜着三分，碍着他主家的身份不便推辞，也就应了下来。
约在晚饭后见面，在此之前，裘宗沛却在饭店里见到了另一位熟人。
晚饭是在他独自在饭店的花园露台吃的，带着花香的盛夏晚风里，有个穿鹅黄巴黎绸裙子的女人带侍者来送了一支红酒，询问他是否要点支音乐。
这在裘宗沛倒是意料之外。
他打量申珍妮身后侍者的神态，“这酒店也是你们的产业？申家的生意还真是遍布天涯海角。”
“三公子是玩笑话。况且，很快就不是了。”珍妮淡淡笑道，“这酒店已经出售给东京的吉川会社，下个月就要改名换姓。我们这趟来也是为了交接手续。”
“好好的，怎么要脱手？”
申珍妮只是微笑般叹气：“现在的北方生意难做了。”
侍者从冰桶里取出红酒，注在高脚玻璃杯里，是红宝石般的颜色，斜起杯子，边缘会泛着一点紫光。
裘宗沛饮了一口。“侯伯王？”
珍妮道：“三年的新酿。我记得你喜欢强劲有力，味道浓烈的红酒。”
他翻看手里黑色皮制菜单，“那这种酒，贵店有什么正餐搭配？”
“高级的红肉都可以。炖马肉，烤小牛肉，都还不错。”
裘宗沛点了牛排和一个汤，侍应生殷勤招待，依言记下，收走了菜单。他抬头，见她站在英式方桌旁打量四周。
“陈老将军身子还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珍妮夹着英文问：“怎么没见到你的那只little kitty cat？她在哪儿呢？”
“北京呗。”
“怎么不带她来。现在就怕太太了？”
“她懒得动弹。”
“没闹别扭？”
裘宗沛终于笑了一声，看着别处：“那还不拜你所赐？”
他显然早知是她泄露了秘密。珍妮不愧疚不害怕，反倒笑了笑：“更恨我了吧？”
“恨你干嘛，这不我活该吗，说穿了大家也就安心了，挺好。”裘宗沛脸上没有一点怒气，“听说你也要大喜了？”
“是要订婚了。不过，订婚的对象还没定。”珍妮说，嘴唇水汪汪的，和颈间的金刚钻项链一样。头发比从前短些了，烫得也更卷，乌云堆雪似的衬出她明艳华美的脸，“求婚的人太多，也是烦恼。挑丈夫的时间总得比挑衣服长，是不是？”
他哈哈笑起来：“那说来听听？”
从哪里说起呢？
珍妮抿了一口酒。
自从那天，在瑞秋的山上庄园门口见到那女孩，虽然几句话就说得她五雷轰顶，脸色煞白，可珍妮回了家，却也一连几天闷闷不乐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
哥哥申子骏在巴黎饭店定了位置，请珍妮出去吃饭散心，席间他开口，态度却是严厉的。
“当初在远东电影院，你对我说想嫁给那位三公子，当长官夫人，我没阻拦，因为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。珍妮，你还年轻，有计无谋，总要吃些苦头才能长大。”
珍妮被戳破了心事，自卫般地不服气：“有计无谋？我还不够聪明吗！”
申子骏却笑了笑：“一个聪明的太太，绝不会把那个沈小姐当成对手。那小姐的姑母是老帅的姨太太，把她明媒正娶，裘家的脸面还要不要？你背后使绊子，一时得意，可得着什么好处了？“申子骏放下酒杯，微微蹙眉，“你要他的权势地位，还是要他的人？你没想好。你都想要。所以你哪个都没落下。”
珍妮高高抬着下巴，越听越恼：“可凭什么那个女孩！——她明明哪里都不稀奇。”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桌上的金色小托盘上放着湿冷的小毛巾，申子骏放下刀叉，擦了手才去拿酒杯，“况且，你觉得她快活吗？”
“……”
申子骏放缓了语气：“实话告诉你，前儿在北京饭店我看见她了，长颈子，小粉扑脸，身条和帅府四姨太太有点像，没错吧？我亲眼看见她陪着裘三在阳台上抽烟。你看。”他顿了顿，摇头笑笑，“上一次你使了个聪明的把戏，结果是给女孩抬成了王府格格；这回你把裘三的婚事捅穿了，反倒替他过了明路了——中国人有句话，叫做‘搬起石头自压脚’。”
申珍妮扭回脸来，只见哥哥正色地看着她：“自从上次派对上你微微表露了嫁人的意思，已经收到了不少求婚。珍妮，你眼前只有两条路，要不就选一个温厚的阔少，痛痛快快做个少奶奶；要不就让家里为你在南边选一个政界的才俊，但若是想扮演长官夫人，你就不能再耍那些爱情里的把戏，家里也不会由着你任性了。”
珍妮眨一眨眼。
华灯初上，裘宗沛的脸浸在昏黄的灯光里。容长脸，通直鼻子，嘴唇倒饱满，唇角微微翘着，恍惚间，还是两年前她初到北京时的模样。
两年时光薄得像纸，快得像梦。
珍妮只饮了半杯酒，却有些醉了，抿嘴微笑，像告诉他一个秘密：“知道吗，你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，一个是顽劣的少爷，一个是残酷的军官。”
裘宗沛挑眉。
“我在想，我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些。”
“没必要。碰上哪个都是倒霉。”
侍应生上来通报，说订下包房的客人到了，请裘三公子去楼上会面。
珍妮说声再会，先一步起身离开了，下楼的时候，她看见几个男子上来，有人穿中国军装，有人穿着关东军的制服，还有人穿西服；
穿西服那个看不出身份，可是白得发青的脸色，森森的浓眉毛，无不指明了他是个日本人。
擦身而过的一刹那，珍妮听见有人低声叫他，“岸本先生。”
珍妮回头看看。
想必就是他们了。裘三公子到底没有接过申家的橄榄枝，他还是娶了陈家的小姐，安心做裘系的少帅。
以后这东北与华北，只怕都是亲日派的天下了。
珍妮摇头叹气，提着裙摆，一步一步，款款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