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

“裘三公子,别来无恙,我——”

“还是要那经书是吧?别站着了,坐啊,岸本先生,都是老朋友了。”

包房里除了岸本先生,陈大公子及副官,就是两个身材结实穿关东军制服的男人,岸本先生代为介绍,但裘宗沛也没称呼他们。

他先坐下了:“现在我和陈公子的情况大家也知道。我们时间都不多,没办法慢聊。这样吧,诸位请先听我说。”

“您请。”岸本先生说。

裘宗沛握住茶杯,想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不瞒你们说,两个月前我差点死过一次。疟疾复发,赶上在湖南被佟伯成他们围攻,眼看就不行了,当地虽然没西药,倒是种了不少鸦片。

他们叫‘黑药’,就是鸦片。

我当药抽了两筒,怎么说呢,真是舒坦,身上哪儿都不疼了,什么事儿都不愁了,甚至说为了这点舒服,生这场病都值得。当时这念头一出来,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沾不得了,有第一口就有第二口,图一时爽快,饮鸩止渴,多早晚是个头?”

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任何人,陈大公子却低下了头去,握着杯子,好像清点杯中的茶叶。裘宗沛又看向那几个日本人,

“那两本经书再宝贝不也是纸吗,不当吃不当喝,上头又没写着——”他扭脸问陈家副官那商会会长姓什么,然后说,“啊,又没写着吉川家祖坟的地方儿,至于让您从北京追到东北,连战场都敢去,说句开玩笑的话,我的女人都没这么跟着我。至于吗。真是为了那两张纸吗。还是拿它做引子,有第一回 就有第二回,今儿卖古董,明儿卖矿卖铁路,不在我手里也不要紧,就写张‘待父天年’的字条抵押,等爹咽气了再兑现,是吧?”

话音才落,陈大公子站起来:“你这话说给谁听呢?!”

“我说给混账王八蛋听。”

陈大公子踢开椅子上前就撸袖子: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
裘宗沛心说你爹都快死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帮日本人牵线搭桥;陈大公子更心说我爹都要死了你还在这儿下我的面子。

俩人从小认识,都是武将的孩子,在马场上驯马带打架过来的,陈大公子心里烦躁往狠里下手,裘三公子也不含糊。

跟着的副官可吓坏了,忙赶上前拦着;几个日本人也有点懵,顾不上愤怒不满,跟着起身相劝:“有话好说,稍安勿躁。陈公子裘公子,都是一家人。”

一团混乱里,把他们最终分开的却是忽然闯进来的陈府仆从——

“大少爷!大少爷您快回去吧!家里都等着您了!”

… …

陈府上房,空棺材在院子里摆出来了,已经过了忌讳的时候,上房厅后摆着条条长桌子,仆人们赶着扎纸花制挽幛挽联,黑绸子白绸子流了一地。

陈老太爷快不行了,大儿子竟然不在跟前,派人在城中大找,同车回来的还有未来的七姑爷。

裘宗沛换了袍子赶去,见韵珠站在台阶上急得团团转。

“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
“你还说!我父亲就等着见你和我大哥,你们可倒好,一问一个找不着。”

韵珠看着他,冷冷地绷着脸,裘宗沛没说话,自己掀帘进去了。到了陈老将军榻前,两人倒又恢复了和谐亲近的样子,并排跪在老太爷跟前。

那个翻云覆雨过的老东北王已经有点脱相了,换了个人似的,转过脸来,脸上的皮往下耷拉着,却前所未有地慈祥,拉着女儿的手喃喃,

“还在北京那会儿你老伯父想提早给你们操办婚事,也是给我冲喜。我没答应。我老姑娘的终身大事,怎么能就这么仓促地办了?等爹没了,你不用死守着,穿一年的孝就足够了,你哥哥嫂子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,爹在天上也替你高兴。三公子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
韵珠伏在枕边呜呜地哭。

陈老将军把眼睛往下看,“会吧,三公子? ”

“老太爷放心吧。“裘宗沛跪在地上躬身向前,是个足够恭敬的姿态。

陈老将军在枕上点点头,“你刚才和我们老大在外头?”

韵珠忙道:“您别听他们瞎说,刚才他和大哥都在前头待客来着。”

陈老太爷却笑笑,仍对裘宗沛说:“老七交给你,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......从前和你爹结拜弟兄的时候,我们就没说什么同年同日死。我们说好了,哥儿俩谁先走了,谁看顾对方留下的孩子旧部。

三公子,老伯父要走啦,你爹这辈子对我没说的,但眼下情形,葬礼上少不得要有一番混乱。

老七的大哥是要挑我的担子的,他脾气不好,现在心里又乱,没准儿就给谁忽悠了去……他经过的大事少,虽也有些军功,可大多是挂名,不像你。你替我担待担待他,别,别让他给人骗了。”

陈老将军说着,那眼泪也横着往下淌,浑浊地哽咽,“这次我去北京,你爹也见老了,我是快死的人,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: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你爹流眼泪,就是他说起你的时候。做老子的心有多难,有多苦,也只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能体会了。但愿你爹比老伯父有福气,能看见那天。”

陈老将军把脸转到里面去了,看不见老人的脸,只听见模糊的悲音,简直像是老裘亲自对他说一样。

裘宗沛紧紧反握他的手,也红了眼睛:“您也放心,别管看着父亲还是七小姐,我绝不辜负您。”

从上房出来,他独自走去了前头一栋小楼。那是陈家年轻人招待来客的地方,有个小厅,全天供应茶酒,小厮问他要什么,他说要白兰地。

裘宗沛拿着玻璃方杯走到小楼的洋台,想到陈老将军提起他爹流眼泪,心里说不出的震动。

是为什么流泪?因为他屡次伤父亲的心?他是个很少愧疚的人,此刻却满心的疼痛,因为知道自己心里的忤逆远不止于此。

兵谏他不是没想过,计划过,甚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。他不在乎名声,更不怕死,可此时此刻,冷酒浇下去,反倒热腾腾烧起来,再冷的心肺都烧热了。

他听见周围有人喊叫。

“白兰地,给我白兰地——不要这个,我昨儿开的那瓶呐。”

“大爷,那瓶就剩个底儿,刚才裘三爷要去了。”

“谁让你给他的?他人呐?”

陈大公子顺着小厮的指引看向玻璃门后,看见了倚在洋台阑干上的裘宗沛。

冤家路窄,仇人眼红,何况这仇人娘们似的好气色,眉眼黑嘴唇红,还泛着点水似的潋滟,对人爱答不理的时候总是先一挑眉,再刻薄人两句。都说他俊美,他看分明是邪性。

陈大公子推门冲到他跟前,恶狠狠道:“我七妹嫁给你,才是倒了血霉。”

裘宗沛认出了是谁,挑起眉毛,似乎想说什么,却还是没说,转身要走。

陈大公子有点慌了,上去拦他。

“你喝醉了?”裘宗沛闻见他身上的酒气,站住一把扯住他,皱眉道,“你是什么身份?现在是什么情形?随时要你出面,你就这么丢人现眼?”

“你,你等会。”陈大公子在原地喘气。他也不到三十,当惯了大人物的子侄,习惯有个亲近的父兄叔伯在上头压着他,管着他。裘三虎起脸疾言厉色,他反倒觉得亲切,安静下来了。

陈大公子心里想起方才父亲对他最后的嘱托:裘三是你老伯父的儿子,也是你的妹夫。别看现在那些亲故同僚对你宣誓效忠,可人走茶凉,都不用三年五载,等爹一闭眼,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。你不能不敷衍他们,可也别让他们拿住了,尤其是日本人。这上头小裘比老裘强硬,必要的时候,可以倒向他。这小子也决不肯吃亏,该松手的地方你记得松手,以后他往军中塞参谋塞顾问,你别拒绝。

陈大公子终于叹了口气,伏在阑干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:“怎么办啊。裘三公子,妹夫。你说我怎么办啊。”

… …

陈东麟咽气在第二天的午夜。

一个人走的,最后的最后谁也没见,把儿女妻妾都赶了出去。再轰轰烈烈,呼朋引伴,临死的时候终究要孑然一身。

陈老将军也并不孤独,许许多多从前的人陪着他,死去的至交弟兄,还有爹娘。娘死得太早,不记得模样了,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,让土匪一刀捅穿了脖子死的。

可他后来也当了土匪。

世道乱,没办法。

就连他第一个儿子都是在逃难的马车上出生的。媳妇难产死了,就埋在路边,还是他被朝廷招安之后又回去挖出来安葬的。

为了这个,他对大儿子一直觉得亏欠,长大了从军,每逢打仗他总是让老部下陪着去,确保儿子安全,打赢了还能白捡个功勋。

后来想想,是害了他的。

葬礼上一片哀声,数不清的各方说客像供桌菜肴上的苍蝇,焦头烂额之中,裘宗沛接到了北京打来的电话。

三天前,老帅终于决定释放学生以缓解日益紧张的舆论。赵瑞平来向他汇报后续的处理结果,

“十二个学生快一个月没上课,学校给他们学籍停了,我分别在私下问过,要不恢复本地学籍,要不帮他们转移到外地,基本上所有人都选了后者,都想去南方。”赵瑞平说,“我按您的意思,每人发了一笔津贴补助,让他们不要声张。”

裘宗沛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小事,闭眼听完就算了,然而赵瑞平话锋一转,也有些吞吐起来。

“那些人里不是有个……姓周的学生吗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出来之后,就去找沈小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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