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
宝筠看着眼前的人，忽然变得丧气又警惕，她不说话，裘宗沛倒低声笑了。
“至于吗。”
他捞起地上的西装裤穿上，从口袋里找出香烟洋火，“别担心，你没暴露他的行踪。相反，我是顺着他才逮着你的。”
宝筠懵懵的，只知道多说多错，干脆哑巴装到底。裘宗沛下床倚在沙发里，漫不经心掸烟灰，娓娓道来，“纳闷呢，是吧？我怎么会知道他来南京，怎么知道他把你拐跑了。”
“……你要怎么样。”她气若游丝。
“害怕了？怕什么，怕我也把他抓回去？“裘宗沛看她一眼，“放心吧，他要不是拿了我的钱，也不可能带你跑，还跑这么远。”
宝筠想到了什么，慢慢走过来，惊诧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是你？！”
裘宗沛嗤笑：“他卷着你往南京跑，许你什么了？他养你？他娶你？你们这一对小混账可凑在一块儿了，越说还越来劲儿，怎么着，分不开了是吧。”
他冷嘲热讽，还是从前的做派，现在当了大司令了，更是只有他训别人，没有别人回嘴。
宝筠脸上一点表情没有，就这么听着看着，他说完了，叹了口气，又想说些和软的话，伸手去拉她，却被她躲开了。
宝筠定定看着他，一字一句。
“三爷，别的我不敢保。但周先生，我就敢保：倘若他知道那笔钱是你的，他就是饿死，去讨饭，也一分钱都不会沾。
还有，你少管我们的事。
你就是把周先生杀了，把他赶到西伯利亚去我还是不会回到你身边！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什么？三爷，裘三公子，裘大司令！我今天就告诉你，我那是为了早点儿还清债早点儿离开你！我们为什么凑在一块儿，因为我们都要躲开你，离你远远的，越远越好！！”
宝筠一口气说完，可痛快了，长久以来对他的惧怕却又让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奇怪，怎么动静越来越远。
她有点心虚地睁眼，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门旁去了，一手扶着门旁的小柜子，一手拿着墙上的电话，声音竟是有点发抖的。
“去取我的大衣，送到三楼左边，第三个房间……再给三二一七五打电话，叫我的大夫来。”
宝筠怔了一会儿，还是走上前去，打开灯看他的脸，苍白得吓了她一跳，下意识地去扶他。
“三爷，三爷你——”
他挡开她的手，自己走回沙发旁边，他上衣还没穿，就从地上捡起了西装外套套在身上，靠在沙发里皱眉喘息。
不一会儿，小厮在敲门。
裘宗沛吩咐他把衣服放在外头，又打发宝筠去取，“你先把我外衣套上，待会儿大夫要来。”
她不明白，不理解，只能看着他难受，想凑上去看看他，摸摸他，却又不敢。
大夫来了，宝筠围上那件油光水亮的黑色貂皮大氅去开门，太长了，拖在地上。
那大夫竟然是山东时给她外公看病的德国人，都来不及寒暄，那德国大夫到裘宗沛跟前问明了状况，常规检查之后拿出了两管药剂和针头。
宝筠忙问：“米勒先生，三爷这是要打什么？”
“葡萄糖针，还有维他命。”
这年月打针正流行，大户人家都配着护士，饭前饭后按需求打营养剂，都是女太太居多，宝筠从没见过三爷有这习惯。
她还要开口，裘宗沛却已经先打发了德国大夫。宝筠送米勒先生出去，短短的距离，还是问：“三爷病了吗？”
米勒先生叹气：“裘司令是太累了。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，我总是劝他好好保养，千万别酿成心肌损伤。”
“麻烦您来一趟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
宝筠回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把氅衣脱下来盖在裘宗沛身上。他缓过那口气儿来，苍白消瘦的脸，尖下巴陷在那出锋泛蓝的好貂毛里，有一种虚弱的戾气，根本不搭理她。
宝筠心里发酸，可想着有医生跟着，他呼吸也平稳了，想必也不会有大碍，便没言语，走去了床边的衣柜。
医生来前她把自己那件黑长袍收起来了，这会儿又套在身上，努力去纽扣子。
虽然撕了个大口子，扣紧点，再把手帕系到这边，还算不显眼，一会儿穿上大衣就好了。
她正去钦铃让人送大衣，听见那人说话了。“站住。”
宝筠回头，只见三爷掀开大氅坐了起来。
“要走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
他垂眼笑笑，竟有点凄凉的况味：“我怎么着，你是真不在乎了，是吗。一走了之有什么意思，姑娘这么能耐，就把那话再说一遍，说啊，把我气死多好。”
他声音寒凉，可心是慌的，自己能感觉得到，恨她那张嘴，又怕她那张嘴，“就算我待你不好，就算你对我一点儿情分都没有了……从前你可不是这样，出来两天就学坏了。”
对，是让人教坏了。
裘宗沛终于找到一个借口，站起身来向她走去，拽住她本来只想凑近了质问，宝筠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，奔突挣扎起来，本来就勉强扣上的衣服又松开来，倒给他提了醒儿，三两下扯了个精光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他咬牙切齿：“你是小马驹子还是小牛犊子？瞧你瘦的，哪儿来这么大劲儿？刚才谁说没办法来着，是你吧。那就接着练吧，能跑得了是你的本事，跑不了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裘宗沛显然恢复了精神，轻易制服住了她，把人连拖带抱弄回沙发上。他身体是从容的，心里却难受，反倒耐住了性子，和她玩儿起从前的游戏。
两手托起她大腿，逼她凌空坐在他两腿之间，身下进一点退一点，狎昵的诱惑，像哄着不会喝酒的人，“尝一口，就一口，嗯？不舒服就吐出来。”
从前是哄着她玩儿，这次可没那么怜爱了，来回几下，怀里的人滚烫起来，连脖子锁骨耳朵都烧得通红，还是那甜烂的熟桃子。
“不舒服就说话。不然我不管你。”
他说话不近人情，他大把揉着她的胸口，恶狠狠地咬她的肩膀她的耳垂，按下去的动作却又是温柔的缓慢的。
他太懂宠爱与凌虐之间微妙的转换。
要她快乐，也要她难受。
不然凭什么？
宝筠捂紧嘴巴，仍在挣脱，挣开了再被他拖回来，事实是每一次都比上次更湿润深入。
是抵死不要他，还是不要他发现自己的谎言？那些浓情蜜意，怜惜引诱，她极力压抑，努力忘却的回忆，身体一一都记得。
她记得。
裘宗沛也感觉到了，有股子热气涌上来，他忽然软化了，像从前那样吻着她哄着她，还有从前没有过的怨恨委屈，
“这才是我的小筠……刚才干了什么还记得么，嗯？你心里就这么恨着我怨着我呢？我有千日不好，也总有一日好吧……我对你不好吗，我不疼你吗，小白眼狼，没良心透了你！
你恨我啊？我还恨你呢！你跟那小王八蛋头也不回地跑了，你管我死活吗，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……我死了你就自在了？舒服了？……一点儿不想我？……
不想？不想湿成这样……
……跟我回去吧，小筠，成吗，你跟他爱怎么着怎么着，只要你跟我回去。我疼你那么多回了，你就当疼我这一回……”
她终于眼光涣散，意乱情迷。
沙发旁的玻璃窗子连带久久地震抖着，是楼下舞会的高潮。钢琴管弦一起奏上来，喧嚣着本奔腾着，洪水一样席卷着他们脚下的华丽大厅。
宝筠感觉到了什么，最后一次挣脱。
他死死按住了她。
… …
岳先生今晚始终没有去跳舞。
他是个高瘦爽朗的男子，坐卧皆是军人规格，为珍妮拿了一支雪梨酒来，自己也不坐下，摇头道：“不知道的还以为胡家客厅也打起仗来了。”
珍妮笑了笑：“你听惯了炮响的，还怕这个？”
“我宁可回去听炮响。”
珍妮收回目光，手撑在下巴上：“这已经是为了跳舞修改过的了，原曲还要狂野得多呢。”
“它叫什么？”
“Mephisto Waltzes。”珍妮轻声告诉他，也像告诉自己，“浮士德里的故事，讲一个优雅的魔鬼，诱惑贪婪，游戏人间。”
裘三公子最喜欢的一支曲子。
他会喜欢这样的曲子，珍妮一点也不意外。中国的北方足够守旧压抑，也因此关起门来的享乐格外放纵。
无药可救的旧王权被自己的宰相推翻，又很快落入一群草莽出身的军阀之手。这些新贵族大约从未想过会有今日的辉煌，也不知何时就会化作乌有，于是恐慌般地征战，狂欢，欲望永不停歇。
她认识裘三公子就是在这样混乱的盛宴上，那还是程瑞鹤的时代，新年宴请几国公使。
他们共舞的照片曾登在西方报纸上，大约记者也看出他就是那空气最好的化身。永远英姿勃发，落拓不羁，以此掩盖他的破坏与虚无。
他和那个沈小姐，原本是珍妮再也不明白的，现在倒觉得有迹可循。
就像他们上一代的翻版。
那女孩是柔美的，封建礼教的余韵形成了她的柔美；她是淡泊的，为帝国陪葬的家族造就了她的淡泊。
站在时代两端的两个人遇见了，彼此身上恰好都有自己没有的东西。
又或者这只是她的牵强附会，非要找出个理由不可，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的不甘心。珍妮想。也许男女之间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热血。
外国人称之命运。
中国人叫做，劫。
一曲终了，楼上的房间里是混沌的寂静，隐约有喘息的声音。玻璃窗一片雾蒙蒙的。
她坐在他身上失神，两人都静默。
宝筠像是捡起满地酸痛的四肢装上，两次想抬起身来，却根本动弹不得。
裘宗沛扶着她的腰慢慢退了出来，西裤上一片湿泞。他伸手去口袋里拿手帕。
宝筠嗓子是哑的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他抬头：“回哪儿去？回王公馆？”
“别管我。能给你的我都给了。”
裘宗沛伸手把她要的衬裙拿起来，递给她又不放手：“还说傻话。你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。宝筠，你还是想开点吧，就当为了自己。”
宝筠撇过脸去，无望无力。
“三爷，我已经不欠你的了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以后换我欠你的。”他淡漠地笑笑，重新点燃一支香烟，烟灰磕在那白瓷烟灰缸边，“这不就是你的大道理吗，只要我欠你的，我就能上赶子追着你还，命都不在乎。
——不要？
你可没问过我要不要。”
“至于吗。”
他捞起地上的西装裤穿上，从口袋里找出香烟洋火，“别担心，你没暴露他的行踪。相反，我是顺着他才逮着你的。”
宝筠懵懵的，只知道多说多错，干脆哑巴装到底。裘宗沛下床倚在沙发里，漫不经心掸烟灰，娓娓道来，“纳闷呢，是吧？我怎么会知道他来南京，怎么知道他把你拐跑了。”
“……你要怎么样。”她气若游丝。
“害怕了？怕什么，怕我也把他抓回去？“裘宗沛看她一眼，“放心吧，他要不是拿了我的钱，也不可能带你跑，还跑这么远。”
宝筠想到了什么，慢慢走过来，惊诧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是你？！”
裘宗沛嗤笑：“他卷着你往南京跑，许你什么了？他养你？他娶你？你们这一对小混账可凑在一块儿了，越说还越来劲儿，怎么着，分不开了是吧。”
他冷嘲热讽，还是从前的做派，现在当了大司令了，更是只有他训别人，没有别人回嘴。
宝筠脸上一点表情没有，就这么听着看着，他说完了，叹了口气，又想说些和软的话，伸手去拉她，却被她躲开了。
宝筠定定看着他，一字一句。
“三爷，别的我不敢保。但周先生，我就敢保：倘若他知道那笔钱是你的，他就是饿死，去讨饭，也一分钱都不会沾。
还有，你少管我们的事。
你就是把周先生杀了，把他赶到西伯利亚去我还是不会回到你身边！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什么？三爷，裘三公子，裘大司令！我今天就告诉你，我那是为了早点儿还清债早点儿离开你！我们为什么凑在一块儿，因为我们都要躲开你，离你远远的，越远越好！！”
宝筠一口气说完，可痛快了，长久以来对他的惧怕却又让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奇怪，怎么动静越来越远。
她有点心虚地睁眼，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门旁去了，一手扶着门旁的小柜子，一手拿着墙上的电话，声音竟是有点发抖的。
“去取我的大衣，送到三楼左边，第三个房间……再给三二一七五打电话，叫我的大夫来。”
宝筠怔了一会儿，还是走上前去，打开灯看他的脸，苍白得吓了她一跳，下意识地去扶他。
“三爷，三爷你——”
他挡开她的手，自己走回沙发旁边，他上衣还没穿，就从地上捡起了西装外套套在身上，靠在沙发里皱眉喘息。
不一会儿，小厮在敲门。
裘宗沛吩咐他把衣服放在外头，又打发宝筠去取，“你先把我外衣套上，待会儿大夫要来。”
她不明白，不理解，只能看着他难受，想凑上去看看他，摸摸他，却又不敢。
大夫来了，宝筠围上那件油光水亮的黑色貂皮大氅去开门，太长了，拖在地上。
那大夫竟然是山东时给她外公看病的德国人，都来不及寒暄，那德国大夫到裘宗沛跟前问明了状况，常规检查之后拿出了两管药剂和针头。
宝筠忙问：“米勒先生，三爷这是要打什么？”
“葡萄糖针，还有维他命。”
这年月打针正流行，大户人家都配着护士，饭前饭后按需求打营养剂，都是女太太居多，宝筠从没见过三爷有这习惯。
她还要开口，裘宗沛却已经先打发了德国大夫。宝筠送米勒先生出去，短短的距离，还是问：“三爷病了吗？”
米勒先生叹气：“裘司令是太累了。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，我总是劝他好好保养，千万别酿成心肌损伤。”
“麻烦您来一趟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
宝筠回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把氅衣脱下来盖在裘宗沛身上。他缓过那口气儿来，苍白消瘦的脸，尖下巴陷在那出锋泛蓝的好貂毛里，有一种虚弱的戾气，根本不搭理她。
宝筠心里发酸，可想着有医生跟着，他呼吸也平稳了，想必也不会有大碍，便没言语，走去了床边的衣柜。
医生来前她把自己那件黑长袍收起来了，这会儿又套在身上，努力去纽扣子。
虽然撕了个大口子，扣紧点，再把手帕系到这边，还算不显眼，一会儿穿上大衣就好了。
她正去钦铃让人送大衣，听见那人说话了。“站住。”
宝筠回头，只见三爷掀开大氅坐了起来。
“要走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
他垂眼笑笑，竟有点凄凉的况味：“我怎么着，你是真不在乎了，是吗。一走了之有什么意思，姑娘这么能耐，就把那话再说一遍，说啊，把我气死多好。”
他声音寒凉，可心是慌的，自己能感觉得到，恨她那张嘴，又怕她那张嘴，“就算我待你不好，就算你对我一点儿情分都没有了……从前你可不是这样，出来两天就学坏了。”
对，是让人教坏了。
裘宗沛终于找到一个借口，站起身来向她走去，拽住她本来只想凑近了质问，宝筠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，奔突挣扎起来，本来就勉强扣上的衣服又松开来，倒给他提了醒儿，三两下扯了个精光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他咬牙切齿：“你是小马驹子还是小牛犊子？瞧你瘦的，哪儿来这么大劲儿？刚才谁说没办法来着，是你吧。那就接着练吧，能跑得了是你的本事，跑不了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裘宗沛显然恢复了精神，轻易制服住了她，把人连拖带抱弄回沙发上。他身体是从容的，心里却难受，反倒耐住了性子，和她玩儿起从前的游戏。
两手托起她大腿，逼她凌空坐在他两腿之间，身下进一点退一点，狎昵的诱惑，像哄着不会喝酒的人，“尝一口，就一口，嗯？不舒服就吐出来。”
从前是哄着她玩儿，这次可没那么怜爱了，来回几下，怀里的人滚烫起来，连脖子锁骨耳朵都烧得通红，还是那甜烂的熟桃子。
“不舒服就说话。不然我不管你。”
他说话不近人情，他大把揉着她的胸口，恶狠狠地咬她的肩膀她的耳垂，按下去的动作却又是温柔的缓慢的。
他太懂宠爱与凌虐之间微妙的转换。
要她快乐，也要她难受。
不然凭什么？
宝筠捂紧嘴巴，仍在挣脱，挣开了再被他拖回来，事实是每一次都比上次更湿润深入。
是抵死不要他，还是不要他发现自己的谎言？那些浓情蜜意，怜惜引诱，她极力压抑，努力忘却的回忆，身体一一都记得。
她记得。
裘宗沛也感觉到了，有股子热气涌上来，他忽然软化了，像从前那样吻着她哄着她，还有从前没有过的怨恨委屈，
“这才是我的小筠……刚才干了什么还记得么，嗯？你心里就这么恨着我怨着我呢？我有千日不好，也总有一日好吧……我对你不好吗，我不疼你吗，小白眼狼，没良心透了你！
你恨我啊？我还恨你呢！你跟那小王八蛋头也不回地跑了，你管我死活吗，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……我死了你就自在了？舒服了？……一点儿不想我？……
不想？不想湿成这样……
……跟我回去吧，小筠，成吗，你跟他爱怎么着怎么着，只要你跟我回去。我疼你那么多回了，你就当疼我这一回……”
她终于眼光涣散，意乱情迷。
沙发旁的玻璃窗子连带久久地震抖着，是楼下舞会的高潮。钢琴管弦一起奏上来，喧嚣着本奔腾着，洪水一样席卷着他们脚下的华丽大厅。
宝筠感觉到了什么，最后一次挣脱。
他死死按住了她。
… …
岳先生今晚始终没有去跳舞。
他是个高瘦爽朗的男子，坐卧皆是军人规格，为珍妮拿了一支雪梨酒来，自己也不坐下，摇头道：“不知道的还以为胡家客厅也打起仗来了。”
珍妮笑了笑：“你听惯了炮响的，还怕这个？”
“我宁可回去听炮响。”
珍妮收回目光，手撑在下巴上：“这已经是为了跳舞修改过的了，原曲还要狂野得多呢。”
“它叫什么？”
“Mephisto Waltzes。”珍妮轻声告诉他，也像告诉自己，“浮士德里的故事，讲一个优雅的魔鬼，诱惑贪婪，游戏人间。”
裘三公子最喜欢的一支曲子。
他会喜欢这样的曲子，珍妮一点也不意外。中国的北方足够守旧压抑，也因此关起门来的享乐格外放纵。
无药可救的旧王权被自己的宰相推翻，又很快落入一群草莽出身的军阀之手。这些新贵族大约从未想过会有今日的辉煌，也不知何时就会化作乌有，于是恐慌般地征战，狂欢，欲望永不停歇。
她认识裘三公子就是在这样混乱的盛宴上，那还是程瑞鹤的时代，新年宴请几国公使。
他们共舞的照片曾登在西方报纸上，大约记者也看出他就是那空气最好的化身。永远英姿勃发，落拓不羁，以此掩盖他的破坏与虚无。
他和那个沈小姐，原本是珍妮再也不明白的，现在倒觉得有迹可循。
就像他们上一代的翻版。
那女孩是柔美的，封建礼教的余韵形成了她的柔美；她是淡泊的，为帝国陪葬的家族造就了她的淡泊。
站在时代两端的两个人遇见了，彼此身上恰好都有自己没有的东西。
又或者这只是她的牵强附会，非要找出个理由不可，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的不甘心。珍妮想。也许男女之间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热血。
外国人称之命运。
中国人叫做，劫。
一曲终了，楼上的房间里是混沌的寂静，隐约有喘息的声音。玻璃窗一片雾蒙蒙的。
她坐在他身上失神，两人都静默。
宝筠像是捡起满地酸痛的四肢装上，两次想抬起身来，却根本动弹不得。
裘宗沛扶着她的腰慢慢退了出来，西裤上一片湿泞。他伸手去口袋里拿手帕。
宝筠嗓子是哑的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他抬头：“回哪儿去？回王公馆？”
“别管我。能给你的我都给了。”
裘宗沛伸手把她要的衬裙拿起来，递给她又不放手：“还说傻话。你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。宝筠，你还是想开点吧，就当为了自己。”
宝筠撇过脸去，无望无力。
“三爷，我已经不欠你的了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以后换我欠你的。”他淡漠地笑笑，重新点燃一支香烟，烟灰磕在那白瓷烟灰缸边，“这不就是你的大道理吗，只要我欠你的，我就能上赶子追着你还，命都不在乎。
——不要？
你可没问过我要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