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
那天宝筠是先离开的。裘宗沛打发了他住处的人送衣服来,宝筠的那件是现买的成衣,银杏色缎子上洒着淡金点子,裘宗沛不看她,吩咐跟来的副官。

“把她先带回我那儿去。”

宝筠立刻道:“我不去。”

有个仆人在旁边给他倒茶,裘宗沛喝了一口,仰头在沙发里按太阳穴,“你聋了?”

那副官倒一身军装,忙钉子似的站直应了声是,向宝筠略一勾头。宝筠只好到隔壁磨磨蹭蹭换好了衣服,站在窗边往外看看,可恨这是三楼,摔下去真能死人的。

她终究还是走出来,跟着副官下了楼。

南京城在下今年的第一场冬雨,淅淅沥沥,彻骨的寒凉,那副官为她撑起了伞,引她走出这石径小路的花园。

华丽与热闹都在一张张落地玻璃窗里,二楼的大露台上没有人用,也拉起了棚子避免潲雨。有个女人凭栏站在那里,一身锦白长裙像新娘也像圣女,宝筠回过头去,无声地与她对望。

是珍妮。

珍妮笑了笑,笑得若有所思,笑得有点意味。她将手里的雪梨酒一饮而尽,转身回到那灯火通明里去了。

玻璃窗里,裘宗沛下来了,灰西装黑马甲衬衣,站在那里同几个穿军装戴肩章的将军说话,早已不见疲态,从容自在,不落下风。

岳先生也在其间,见珍妮迎面走进来,示意她过来,“方才没机会介绍。这位是申珍妮小姐,我们不久前订了婚”

裘宗沛略微欠身。“申小姐。”

“裘将军。”

另一个军官想起岳先生的未婚妻才从北方南下,料想他们必然见过,可两人都淡淡的,谈到别处去了,不像认识的样子,也就没提起。

宴会结束已经是午夜时分。

岳先生乘车送珍妮回家,申家是西化做派,这时候还没睡,申子骏向来待岳先生尊敬客气,便特意下楼到客室陪坐了一会儿。

岳先生不吸烟,两人便只聊了会时局和股票,不多时他便告辞起身。珍妮送他出去,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的袍子,肩上披着羊绒大披肩,垂着一圈流苏,摇摇摆摆走在那壁灯昏昏的穿廊。

她忽然低声问:“他这趟来南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
“谁?”

“裘三公子。”

岳先生道:“哦,他。你不是问过吗。现在正是他得意的时候,还不到处显摆显摆。哪里都很拉拢他。天下无人不识君,哪个年轻人受的了这个。”

“不止如此吧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岳先生又说:“有个女孩——”

珍妮淡淡打断:“也不止是因为她吧?”

岳先生去看珍妮,她卷发下是夜半的残妆,口红没再补,吮掉了一块似的。

“你好像对他很了解。”

珍妮紧了紧身上的披肩,语气平静极了:“我跟他不算熟……不过我认识他,总比你认识得早。只是要那个女人,绑也绑回去了,还至于自己百忙中来这一趟?”

岳先生站住了。

珍妮转回身去,笑了起来,凑到岳先生跟前,伸出双臂揽住他的颈子:“darling,my man。”

岳先生把颈子微微后仰,喉咙微动,看着珍妮的宝石一样的大眼睛,听她低声笑叹,“但愿你只是提防我,所以才不肯对我说实话。不然,只怕你离核心的位子还远着呢。”

… …

与此同时,裘宗沛也乘车回了住处。他现在对饭店不信任了,宁可临时在颐和路上租了个小楼,日夜有岗哨,出入的车子都是从英国使馆借的。

叶秘书把宝筠安置在了二楼的一个房间,裘宗沛上楼时经过,看那道棕漆的门紧紧关着,都没停下,只吩咐老叶。

“她今儿累着了,明天叫米勒来看看。这段日子她要什么就给她,你们可少惹她,这丫头脾气多烈你也有数。”

老叶心想,除了您谁能惹她啊,没说话。裘宗沛却又想到什么,走进房间去道,“我要去趟金陵医院,你提前和他们院长打声招呼,我要见个人。”

“三爷要找谁?”

周闾良在家中接到金陵医院的急信,要他尽快去重新交一份从前的成绩单。他不敢耽搁,当即影印了送过去,戴眼镜的总务科主任不紧不慢地翻了翻,打量他。

“我看过你的档案,你在北边时已经拿到正式的职位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在哪儿啊?”

“慈济医院。”

“慈善医院啊?那薪水不高,名头也不响啊。成绩这么好,怎么没去成协和?”

周闾良顿了顿,没提起徐志则的事,只说:“拿到过协和的录取。不过协和是不会缺好大夫的,慈济医院不一样。我没有家累,又年轻些,应该去艰苦的地方待一待。”

总务科主任对这番话十分欣赏,点点头,却又叹了口气。

周闾良没明白这口气是什么意思,直到他被带进了医院那间最高级先进的爱克斯光室。

那尊贵的患者才照完片子,还没来得及穿上貂皮大氅,医生护士围着他转。周闾良站在那里,他很惊讶,却似乎早已想过会有这么一天。

裘宗沛坐在椅子里,慢条斯理地系袖扣:“几个月不见,周大夫日子过得不错啊。能让我过来见你,你跟这边总统一个待遇。”

周闾良极力镇定,面无表情。

“裘将军是找我有事?”

“就是来跟你说一声,她我带回去了,诱拐的事儿我也不和你计较了,以后好好当你的大夫,记住了,不该碰的人少碰,不该管的事少管。”

裘宗沛仍是那轻慢浪荡的样子,周闾良却觉得浑身关节都咯吱作响,一股气往上顶着,另一股气往下压着,他握紧了拳头。

“沈小姐是心甘情愿和我离开的。”

裘宗沛乜了他一眼:“不然就不止诱拐,那叫拐卖人口,逮住了就是个枪毙,明白吗。”

周闾良定定看着他,愤怒极了,也认真极了,一字一顿:“明白。就是你现在对她做的。”

裘宗沛却只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,由人披上大氅走了。

… …

两天之后的黄昏,王公馆送来了宝筠在那里的所有家当。里面有一张信封,是当天上午才收到的,老叶跟裘宗沛出去了,留守的副官不认得周闾良这人,便没有扣留。

信封里有一张剪报,是北京政府教育部以庚款退款设立基金,通过选拔考试送优异者官派留学的新闻。

另外,附上了两千块纸钞票。

据她所知,当初裘宗沛那笔给到学生的钱,也不过每人三千块。

宝筠吓了一跳。

三天来她没和这里的人说过一句话,此时也顾不得了,忙问他们借电话机。

打到周闾良的住处。他租住在一户人家里,那人家告诉她,他前天上午离开家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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