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裘三公子南巡，带回来一位随身的女秘书，消息不胫而走，成了那段时间的新闻。
桃色新闻最受人瞩目，相较于他这趟行程的目的，更引人议论的，还是那位南国佳丽的样貌来历。
也不怪旁人好奇。传奇里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倾国倾城的美貌，不然解释不了风流公子的强取豪夺。
“那姑娘长得怎么样啊？”
现在外面的人都和裘家这些少爷打听。
少爷们没好气：“你问我，我问谁去啊？”
三爷把她放在自己书房旁边的小院，把小楼装潢得华丽舒服，她很少出门，因为身份暧昧，给老太太的请安服侍都省了。。
越是神秘越让人浮想联翩，人们都挑起了好奇心，却迟迟见不到这女子的真容。终于有几个小少爷忍不住了，趁三哥不在家，爬上沈小姐住的小院墙头往里巴望。
给老太太或是父亲知道，准得来顿打。
挨打也值了。
空荡荡的院子，只有冬日寂静的阳光，少爷们打发小厮抱了只猫来，往蔷薇架上一丢，只听轰隆一声，架子塌了，不一会儿，毡帘子掀开，走出一个姑娘。
姑娘生了张瘦瘦的鹅蛋脸，鼻梁很细，嘴唇红润，模样干净清脆，她谨慎四顾，眯起的杏核眼有点乖气，她天青色的袍子在太阳下像是一缕青烟。
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倾国倾城？
她终于望向墙头，少爷们哄然而散。
大家来不及纳闷这女子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同，六少爷就叫了起来：“是她啊？”
“你见过她呀？”
六少爷说，没见着脸，见着衣服了。前两天不是三哥生日吗？……
裘三公子的生日，老太太亲自给他做寿，戏班开在上房的院子里，老太太体恤天冷，给了大笔赏钱，戏子也尤其卖力气，热热闹闹的，有人却发现三爷本人不见了。
“又走了？上饭店跳舞去了？”
“哎哟，这大少爷可要了命了。这叫怎么回事儿，他自己的生日。快打发人去找，给北京饭店打电话。”
反倒是老太太不惊讶也不生气，只淡淡吩咐：“甭管他，随他去吧。”
一更鼓打过，放烟花了，六少爷溜出去玩，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。他爬上假山，快要到山顶的凉亭，却远远看见已经有人捷足先登。
臃肿的一团阴影，会是谁？
就在这时，烟花放起来了，华光璀璨微微映亮了夜空，也把那影子照得分明，虽然只一瞬，六少爷却看明白了：原来一件貂皮裹住了两个人。
那男人一开口，竟然像他三哥：“冷不冷？”
怀里的人摇头。
他说：“明儿我得去趟天津，跟我玩去不？”
回应的是个女人的声音，模糊的，不置可否的：“啊？……”
他把她下巴扳起来，低下头，鼻子快要戳到她的鼻子：“没听着，是不？我问你去不去天津。”
女人终于挣脱出来，青色袍子在霓虹光中一闪：“干什么去啊？”
才出去就被冷风吹得打颤，他又把她拉回来，连脖子都伸手焐住了：“我有事儿，找个小姐陪你，天津好玩的多了去了。成天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，我又把你关起来了？”
“……我还在准备考试。”
“你不月中就考完了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啊……”
裘宗沛嗤笑：“你以为我成天见不着你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？做梦吧。我都不用问，有的是人拿你的消息来讨好我。知道为什么吗？”他顺着脖子往上掐她的脸，“因为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我的心。”
六少爷躲在寒风瑟瑟里，连喷嚏也不敢打，听见那女人再次“啊……”了一声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：没人敢这么跟三哥说话。他有个散漫随意的性子，可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的敷衍迟钝。
六少爷没戴帽子，捂着脑袋下了假山，怀疑自己是冻坏了脑子，如今又看见这身衣服，才肯定了那夜看到的都是真的。
原来就是她！
六少爷回去跟他娘三姨娘当个笑话讲：“我看见三哥那位心肝了，长得还算秀气，就是说话傻不愣登的，邪了门了，三哥喜欢这样的？”
三姨娘把这话辗转着说给了老太太，老太太正对着镜子让姨娘给卸妆，闻言笑了一声，却说：“她傻？那可太小瞧她了。看吧，大学的入学考试结果都给我送来了。”
三姨娘捻起桌上的信封。她平常也过问六少爷的学业，因此看得懂成绩单，眼前一亮：“哟，成绩还不错呢。她什么时候去考试的？”
“她住在老三的院子里，又不用往我跟前点卯，老三成天不在家，谁知道她鼓捣什么呀？你看她安安分分的，鬼主意多着呢。”
“老太太真要贴钱送她上学去？”
“都答应她了，还能怎么着。”
“那她和三爷……”
“她有名分不要，那正好。就这两个犟种，外人越拦，他们反倒越好，倒不如关在一处随他们自己折腾，老三的性子还能容忍多久？早晚有天要鸡飞狗跳，自杀自灭，那时候才算落个干净。”
姨娘嘴里轻轻奉承：“还是老太太见事明白。”
裘老太太没有笑。
她不愿意承认这不过是自我安慰：年迈的后宅掌舵人已经操控不了精力饱满处处较劲儿的年轻后代。这么多年她说一不二，现在却只能假手于人性的幽暗，静观其变。
… …
裘老太太到底了解她的孙子。宝筠装傻充愣消极应对，逃过了那次去天津，下次就不好使了。
那是1926年的圣诞前夕，各国公使照惯例在东交民巷的俱乐部里办社交晚宴。这些洋派的仪式，从前也是裘三公子代表参加，不过今年特殊些，他身边随行的除了副官，还多了一位翻译。
翻译是位女士。
“我姓沈。”
宴席上的中国人都被点醒了似的，不动声色地端详过来。难道这就是那位久闻其名的南国女秘书？
无数好奇的异样的打量像舞台上的灯光，照得宝筠无处躲藏，她不专业的翻译更让他们会心一笑。
宝筠没经过训练，真翻译起来明显青涩，一开始的时候，不管中国人外国人都听得面露尴尬。
可一年来无数的挫折动荡支持着她，让她顶着笑话也恪尽职守，坚持地摸索方法，快速地总结经验，两个钟头下来进步飞快，不说熟练，至少思索的时候宁可沉默也不打磕巴，模样是能唬人了。
就连英国公使的坎贝尔夫人也认领了她的口音，“沈小姐英文说得真好，可也在伦敦过书吗。”
宝筠还没说句客气话，裘宗沛先笑了，径自用英文道：“夫人可抬举她了，这姑娘不仅没去过伦敦，就连英文学校也只念了一年。”
“哦！”坎贝尔夫人惊叹起来，是外国人特有的夸张甜蜜的语气，“那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学生，也一定是裘将军的好助手。”
其实裘宗沛也是第一回 听她说英文，这样流利也出乎意料。他想起来，她被关在小汤山别墅的时候，仅有要过的几样东西里就有英文读物。这姑娘太认真地维护着这稀缺的本领，知道它能让她安身立命，于是再艰难也没放下。
“聪明不敢保，沈小姐为人是认真的，学什么都快，马上要念大学去了，等毕了业，还请夫人替我留意着，要是有好的职位，我来举荐她。”
坎贝尔夫人奇怪，笑着说：“裘将军这样欣赏她，还能有什么差事比现在更好？”
“我对她不好，她跟着我也受委屈。”
他轻描淡写，宝筠却攥紧了手里的杯子，细细的指节都突兀起来，手背透出淡青蓝色的血管。
整个晚上她都待在他身旁，陪着他交际，但俩人几乎没有交谈，她永远落后半步，明明往前一点就可以与他并肩，她却主动把自己隔离开来，目光所及只是他肩章灿然。
可是那有什么用。那天宴会结束已经是夜半，宝筠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随裘宗沛上了同一辆车子。
回到帅府已经是夜半，守夜的门房起来开门，听差们打着呵欠提灯引路，送主子们回房。
寅夜长街，穿军装的少爷和他的女人都香气扑鼻，夜里下了大雪，台阶埋在了雪里。他不等人来清扫，忽然抱起她下了台阶，她的声音很低很渺茫，很快淹没在漫天大雪里。到了他们的院子，门一关上，什么都听不到了，听差们各自散去，不知道他们还要怎样地彻夜狂欢。
这倒也不算冤枉了他。
门一关上，他就在门后吻她，都来不及走到屋里。宝筠在挣扎中被撬开了牙关，舌尖纠缠，两人争夺着那口气，喘息都渡到对方唇间，他呼吸有点乱，宝筠更是如此，狐皮绒毛和头发纠缠在一起，她的脸直往头发里躲，她的身体直往袍子里躲，眼皮上的银粉，嘴唇膏的玫瑰香，蹭得到处都是，脸颊，下巴，颈窝，像是睡了一觉才醒来，被窝里迷乱温暖。
她一口咬在他唇上，结束了这个吻。
桃色新闻最受人瞩目，相较于他这趟行程的目的，更引人议论的，还是那位南国佳丽的样貌来历。
也不怪旁人好奇。传奇里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倾国倾城的美貌，不然解释不了风流公子的强取豪夺。
“那姑娘长得怎么样啊？”
现在外面的人都和裘家这些少爷打听。
少爷们没好气：“你问我，我问谁去啊？”
三爷把她放在自己书房旁边的小院，把小楼装潢得华丽舒服，她很少出门，因为身份暧昧，给老太太的请安服侍都省了。。
越是神秘越让人浮想联翩，人们都挑起了好奇心，却迟迟见不到这女子的真容。终于有几个小少爷忍不住了，趁三哥不在家，爬上沈小姐住的小院墙头往里巴望。
给老太太或是父亲知道，准得来顿打。
挨打也值了。
空荡荡的院子，只有冬日寂静的阳光，少爷们打发小厮抱了只猫来，往蔷薇架上一丢，只听轰隆一声，架子塌了，不一会儿，毡帘子掀开，走出一个姑娘。
姑娘生了张瘦瘦的鹅蛋脸，鼻梁很细，嘴唇红润，模样干净清脆，她谨慎四顾，眯起的杏核眼有点乖气，她天青色的袍子在太阳下像是一缕青烟。
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倾国倾城？
她终于望向墙头，少爷们哄然而散。
大家来不及纳闷这女子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同，六少爷就叫了起来：“是她啊？”
“你见过她呀？”
六少爷说，没见着脸，见着衣服了。前两天不是三哥生日吗？……
裘三公子的生日，老太太亲自给他做寿，戏班开在上房的院子里，老太太体恤天冷，给了大笔赏钱，戏子也尤其卖力气，热热闹闹的，有人却发现三爷本人不见了。
“又走了？上饭店跳舞去了？”
“哎哟，这大少爷可要了命了。这叫怎么回事儿，他自己的生日。快打发人去找，给北京饭店打电话。”
反倒是老太太不惊讶也不生气，只淡淡吩咐：“甭管他，随他去吧。”
一更鼓打过，放烟花了，六少爷溜出去玩，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。他爬上假山，快要到山顶的凉亭，却远远看见已经有人捷足先登。
臃肿的一团阴影，会是谁？
就在这时，烟花放起来了，华光璀璨微微映亮了夜空，也把那影子照得分明，虽然只一瞬，六少爷却看明白了：原来一件貂皮裹住了两个人。
那男人一开口，竟然像他三哥：“冷不冷？”
怀里的人摇头。
他说：“明儿我得去趟天津，跟我玩去不？”
回应的是个女人的声音，模糊的，不置可否的：“啊？……”
他把她下巴扳起来，低下头，鼻子快要戳到她的鼻子：“没听着，是不？我问你去不去天津。”
女人终于挣脱出来，青色袍子在霓虹光中一闪：“干什么去啊？”
才出去就被冷风吹得打颤，他又把她拉回来，连脖子都伸手焐住了：“我有事儿，找个小姐陪你，天津好玩的多了去了。成天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，我又把你关起来了？”
“……我还在准备考试。”
“你不月中就考完了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啊……”
裘宗沛嗤笑：“你以为我成天见不着你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？做梦吧。我都不用问，有的是人拿你的消息来讨好我。知道为什么吗？”他顺着脖子往上掐她的脸，“因为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我的心。”
六少爷躲在寒风瑟瑟里，连喷嚏也不敢打，听见那女人再次“啊……”了一声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：没人敢这么跟三哥说话。他有个散漫随意的性子，可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的敷衍迟钝。
六少爷没戴帽子，捂着脑袋下了假山，怀疑自己是冻坏了脑子，如今又看见这身衣服，才肯定了那夜看到的都是真的。
原来就是她！
六少爷回去跟他娘三姨娘当个笑话讲：“我看见三哥那位心肝了，长得还算秀气，就是说话傻不愣登的，邪了门了，三哥喜欢这样的？”
三姨娘把这话辗转着说给了老太太，老太太正对着镜子让姨娘给卸妆，闻言笑了一声，却说：“她傻？那可太小瞧她了。看吧，大学的入学考试结果都给我送来了。”
三姨娘捻起桌上的信封。她平常也过问六少爷的学业，因此看得懂成绩单，眼前一亮：“哟，成绩还不错呢。她什么时候去考试的？”
“她住在老三的院子里，又不用往我跟前点卯，老三成天不在家，谁知道她鼓捣什么呀？你看她安安分分的，鬼主意多着呢。”
“老太太真要贴钱送她上学去？”
“都答应她了，还能怎么着。”
“那她和三爷……”
“她有名分不要，那正好。就这两个犟种，外人越拦，他们反倒越好，倒不如关在一处随他们自己折腾，老三的性子还能容忍多久？早晚有天要鸡飞狗跳，自杀自灭，那时候才算落个干净。”
姨娘嘴里轻轻奉承：“还是老太太见事明白。”
裘老太太没有笑。
她不愿意承认这不过是自我安慰：年迈的后宅掌舵人已经操控不了精力饱满处处较劲儿的年轻后代。这么多年她说一不二，现在却只能假手于人性的幽暗，静观其变。
… …
裘老太太到底了解她的孙子。宝筠装傻充愣消极应对，逃过了那次去天津，下次就不好使了。
那是1926年的圣诞前夕，各国公使照惯例在东交民巷的俱乐部里办社交晚宴。这些洋派的仪式，从前也是裘三公子代表参加，不过今年特殊些，他身边随行的除了副官，还多了一位翻译。
翻译是位女士。
“我姓沈。”
宴席上的中国人都被点醒了似的，不动声色地端详过来。难道这就是那位久闻其名的南国女秘书？
无数好奇的异样的打量像舞台上的灯光，照得宝筠无处躲藏，她不专业的翻译更让他们会心一笑。
宝筠没经过训练，真翻译起来明显青涩，一开始的时候，不管中国人外国人都听得面露尴尬。
可一年来无数的挫折动荡支持着她，让她顶着笑话也恪尽职守，坚持地摸索方法，快速地总结经验，两个钟头下来进步飞快，不说熟练，至少思索的时候宁可沉默也不打磕巴，模样是能唬人了。
就连英国公使的坎贝尔夫人也认领了她的口音，“沈小姐英文说得真好，可也在伦敦过书吗。”
宝筠还没说句客气话，裘宗沛先笑了，径自用英文道：“夫人可抬举她了，这姑娘不仅没去过伦敦，就连英文学校也只念了一年。”
“哦！”坎贝尔夫人惊叹起来，是外国人特有的夸张甜蜜的语气，“那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学生，也一定是裘将军的好助手。”
其实裘宗沛也是第一回 听她说英文，这样流利也出乎意料。他想起来，她被关在小汤山别墅的时候，仅有要过的几样东西里就有英文读物。这姑娘太认真地维护着这稀缺的本领，知道它能让她安身立命，于是再艰难也没放下。
“聪明不敢保，沈小姐为人是认真的，学什么都快，马上要念大学去了，等毕了业，还请夫人替我留意着，要是有好的职位，我来举荐她。”
坎贝尔夫人奇怪，笑着说：“裘将军这样欣赏她，还能有什么差事比现在更好？”
“我对她不好，她跟着我也受委屈。”
他轻描淡写，宝筠却攥紧了手里的杯子，细细的指节都突兀起来，手背透出淡青蓝色的血管。
整个晚上她都待在他身旁，陪着他交际，但俩人几乎没有交谈，她永远落后半步，明明往前一点就可以与他并肩，她却主动把自己隔离开来，目光所及只是他肩章灿然。
可是那有什么用。那天宴会结束已经是夜半，宝筠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随裘宗沛上了同一辆车子。
回到帅府已经是夜半，守夜的门房起来开门，听差们打着呵欠提灯引路，送主子们回房。
寅夜长街，穿军装的少爷和他的女人都香气扑鼻，夜里下了大雪，台阶埋在了雪里。他不等人来清扫，忽然抱起她下了台阶，她的声音很低很渺茫，很快淹没在漫天大雪里。到了他们的院子，门一关上，什么都听不到了，听差们各自散去，不知道他们还要怎样地彻夜狂欢。
这倒也不算冤枉了他。
门一关上，他就在门后吻她，都来不及走到屋里。宝筠在挣扎中被撬开了牙关，舌尖纠缠，两人争夺着那口气，喘息都渡到对方唇间，他呼吸有点乱，宝筠更是如此，狐皮绒毛和头发纠缠在一起，她的脸直往头发里躲，她的身体直往袍子里躲，眼皮上的银粉，嘴唇膏的玫瑰香，蹭得到处都是，脸颊，下巴，颈窝，像是睡了一觉才醒来，被窝里迷乱温暖。
她一口咬在他唇上，结束了这个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