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
裘宗沛摸了把嘴唇,看到丝丝血迹,笑了一声。

宝筠定定看着他:“你是故意的。三爷英文比我好,何必找个翻译。你不过是想报复我罢了。”

“这就受不了?”裘宗沛挑眉,“女秘书不是你闹着要当的吗。你不高兴啊?告诉你,我还不高兴呢。”

她淡淡笑了笑:“不敢不高兴。我说了给三爷做秘书,你给的差事就一定要办好。希望今儿没给您丢大人。可你大概不知道吧?沈家虽没人出仕民国政府,却也有几个任职的亲戚,今天宴会上那个孙大使的秘书就是我四表叔。用不了多久,他们都会知道了。”

裘宗沛哂道:“他们,你说沈家人?他们早就知道了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让我吓唬一通,自己跑了。”

她震惊:“你干什么了?!”

裘宗沛倚着廊下大红柱子,用手挡风点了支烟,“这点破事,得容我想想——哦,就是我去找你的时候碰上他了,拿枪指着他脑袋,可把他吓坏了,腿一软趴地上了,好玩吧。”他说得不紧不慢,手里的那只烟太久没掸,烧成了一段香灰,在风里吹散了,微微的火星子烫了她的颈子,也烫了他的手,“等后来我再打听,全都离开北京回常熟老家了。”

她闻言,如遭雷击,再也忍不住。

“你的心也太狠了。”

她看着他,一步步往后退,不等他伸手去拽,就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小楼跑去,直奔上二楼。楼下唐妈见她进来时来不及反应,等裘宗沛进来,忙上前惶惶叫了声三爷,耽搁了片刻,他再跟上楼去,打开卧室见没人,挨个房间看过去,只有书房锁门。

几次拍门不应,他两次走到楼梯又回来,最后一次踹开门进去,果然见她在桌旁写着什么,正惊恐地抬起头来。
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我怎么心狠了。他怎么对你的你还记得吗, 你的仇就只跟我记?别人怎么着对你都成?”

宝筠站起来,直直面对他:“你吓唬我爹容易,你把沈家人赶走容易,我是跑出来了,我还有个姐姐呢。姑妈给你爹当姨娘,我给你当情妇,姓沈的女人还要不要脸,外人要怎么看她?!”宝筠眼圈红了,“怪不得我给她写信没人回,四叔本来就逼着她嫁人,现在乱成这样,还不能甩就甩出去!她一个人在老家怎么办!”

裘宗沛探身往桌子上看,见她正在写的是一张信笺,抬头就是她那个姐姐。

他说:“她比你还大。”

“她就比我大一岁!她不像我,她没经历过事情。”

“再没经历,有钱总会花吧,有腿总会跑吧。临走我给了她三十两金子。”他看见宝筠赫然抬头,笑了笑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 “瞧,所以说你才天真。她不光是你的姐姐,也是小冯从前的爱人,我还指望经过她联系小冯,当然得看顾她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你跑南京去了,我往哪儿告诉你?”

“可后来——”

“后来,后来我哪儿敢啊。我安排她了,让你知道,又得疑心我使软刀子,拿你姐姐逼你,是不是?”

宝筠低头,大喜大悲的冲击让她有点茫然,她轻轻盖上钢笔的笔盖:“原来三爷也知道怎么对人好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。

“沈宝筠,我就问你一件事,只要你反驳得出来,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南京。”

她愣了愣,抬头等着,仿佛引颈受戮。

“后来事与愿违是真的,可我除了带你回来,之前做过所有对不起你的事,本意都是为了你能过得舒坦。你摸着良心说你不信,我立马放你出去。”

她震了震,脖子上筋都浮起来了,眼睛也红了,动了动嘴唇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
他两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,俯身看着她的眼睛,哄人似的,目光如水,不知是怜惜还是嘲笑,“你心里都明白,那怎么就不能跟我好好的?”

宝筠还是那个表情,沉默了许久许久,她的声音很轻,轻如羽毛:“三爷,你知道吗,被你关起来的时候,在南京被你羞辱时候,我都在恨我自己。如果我不弱小,够强悍,如果我也有父母家族可以依仗,你不会这么欺负我的。”

“我说的对吗?三爷。您再怎么对我姐姐好,让我做妻子还是情妇,宠着我还是羞辱我,我还是我,你还是你,我和你这少帅之间,还是那个距离。”宝筠轻轻擦了擦脸颊,“所以我害怕,我怕你哪天又把我关起来了,我怕你又有不得已的大事要办,我怕哪天又有个女人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事……”

她越说越快,越说越流畅,仿佛一口气吐出横亘在心里的郁结,她不敢去看他的脸,说完就转身要跑,却被他生拉硬拽拖了回来。

他逼她看着自己,几乎是咬牙切齿了。

“要离要散,你真无所谓?”

宝筠垂下眼:“就当生了场病,挺过去我活着,挺不过去算我活该。”她停了半晌,无比柔软,也无比残忍,“我从没想过会做少帅的夫人,这是实话。从我在贝勒府的戏楼上看见你,就已经在等待结束,已经等得太久太久。三爷什么时候厌烦了……我可以随时就走。”

她怎么敢说这种话。她怎么敢!裘宗沛想笑一声,又笑不出来。到头来,忌恨的是他,断不了情的是他,丑态百出的还是他。

来来往往他从不握着谁,因为习惯了想要就有,没有患得患失,没有胆战心惊,不像先掉眼泪的人早就独自演练过了分别。

于是到最后,反倒是卑微了报复高傲,弱小报复了强悍,纯洁报复了浪荡。

… …

那晚三爷把沈小姐一路抱回房去的笑话通过听差的口传开,又成了谈资。转天账房里一块儿吃羊肉锅子,话题除了今年羊肉特别肥,就是那两个不守规矩的年轻人。帅府门里的人说起来比外面还难听,因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。

“都到这份儿上了,里里外外沸沸扬扬,怎么还不给个名分?”

“说是老太太不答应。”

“没法儿答应!这年中才跟陈家小姐正经订了婚,哦,人家老太爷一死,你立马就翻脸?”

“我看现在老帅和老太太也快压不住他了,早晚这家是三爷的天下,到时候还不他说什么是什么?”

“嗨呀!说也真是的,怎么就非得这位不可了?”

“谁知道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,沈姨太太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,那怎么办,老帅喜欢呗!”说着也喃喃起来,不无担忧,“到底是父子,连挑女人都一样。”

老太爷之间正时兴研究国学《易经》《推背图》,早诊断出来如今国力衰损的原因来自于阴盛阳衰——“自从女人闹着剪头发露胳膊,世道就没太平过!”

而今一对姑侄,时隔二十年,诱惑了两代将军,难保不是一窝九尾狐转世。

“咱都知道老帅几个姨娘,数这个最受宠,偏就她不会养孩子,她心里能有个不着急?肥水不流外人田,谁能有自家侄女儿信得过?”

“你是说——这丫头别是原来给老帅预备的吧?!嗨呀!要不都说三爷和老帅越来越不对付!原来是为了这个!嗨呀,真他妈红颜祸水!”

一切都说通了,就像是西施亡了吴国,就像是杨贵妃乱了大唐,就像是昭君的美丽安抚了匈奴王,近年来老帅与少帅之间的龃龉终于找到了源头。可惜已经太晚了,妖女已经进门了,师爷们长吁短叹,这个大宅门要毁了。

师爷的话没有被传到后宅,可难保没有相似的发现与感叹在这沉闷的庭院里传播。

孟娇替宝筠担心,可几次去看她倒还好,安安静静,一个人过活。过了年就要开学了,她不知从哪儿淘了一堆教材,提前翻翻,还挺忙碌。

北京在下第一场大雪的中午,孟娇顶着雪,带了箱铜家伙去找她吃涮锅子。小轩窗下,她看见宝筠伏案看东西,悄悄进去拍她肩膀。

“嘿!还用功呢?”

宝筠吓了一跳,回头笑道:“哪儿呀,是我姐姐来信了。“她说着,不着痕迹地把东西收起来,“你怎么来啦?”

“吃火锅啊。明儿下雪,今天好冷,咱们涮锅子!前儿我一德国朋友送了两罐子酸菜给我,我还想怎么吃呢,刚好今天想吃锅子,咱们就涮酸菜锅子好啦。”

宝筠好奇:“德国也吃酸菜吗?”

“可不是吗,他们还吃炖肘子呢。”

香喷喷的锅子烧起来,两个女孩自己动手,忙着泄芝麻酱韭菜花,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,宝筠提起一件事来:你要是有靠得住的包打听,能介绍给我一个吗。

孟娇问啥事啊,你有要找的人?

宝筠点点头:“之前打仗时我在医院里看顾的女孩,常听她讲乡下的事,说有从前冬天下大雪,压塌了她家的房子,为了修房,拉了几年的饥荒。我看今年这又是个大雪年,就想起她来,赶上我手里有些闲钱,能帮一点也是好的。”

“这小女孩儿叫什么,住哪儿啊?”

“我就知道她叫妞妞,大名叫金妞,家里是在李各庄。”

“姓李的村子啊?这可多了去了。”

宝筠思忖:“那会儿是因为西山土匪作乱,总就在那附近吧?”

孟娇爽快笑道:“成。也别找什么包打听了,就包在我身上好了。别说你知道地方,就是不知道地方,我满北京一个村一个村地找,也找不到誓不罢休。”

“多谢啦。”

孟娇笑嘻嘻:“外道了不是。”

吃完了饭,两人又煮了咖啡,一面拼拼图一面吃,时光一消磨,已经快下午四点。冬天不能打网球,对孟娇实在是件苦事,她张罗着出去看电影,宝筠却打了个呵欠说困了。

等孟娇离开,宝筠从抽屉里取出那只信封,去了三爷的院子。

他难得在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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