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
已经是黄昏了,斜阳朦朦胧胧的,在那昏暗的房间,仿佛满屋子淡金色的浮尘,裘宗沛似乎才见了客,半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,脱了军装外衣扔在一边。

她在沙发一旁的凳子上轻轻坐了下来,面对着他。

“我和姐姐联系上了。”宝筠说,“她正好有封小冯写来的信,托我转交给你。”

裘宗沛睁开眼,在斜阳里皱了皱眉,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。就在这时,有个听差捧着白洋铁盘子进来,得到允许,在沙发旁跪了下来。

宝筠看见那托盘里放着酒精和裁成小块的白纱布,三四支针药。她问:“这是什么药?三爷病了?”

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,等听差熟练地打完第一支才开口,长长松了口气,人舒服了,脸上有了点笑。

他告诉她:“维他命。你不是见过吗。”

她的确在南京时就见米勒医生来给他打针。

宝筠一时想不出质疑的话,只好噤声看着,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再次推入血脉,仿佛这房间里藏着什么怪物,看不见它在哪里,只能敛声屏气静静辨认那咻咻地呼吸声。

裘宗沛似乎不愿意让她看见,打第二支的时候,他摆摆手:“你回去吧。”宝筠却摇头:“这位打得不好。我的手轻,我来给三爷打。”

他想起什么,笑了:“是啊?姑娘越来越能耐了。”他另一只手臂支在扶手上,拿手指点了点额角,想起来了,“忘了你还做过战地看护的。”

她却真的拿起酒精纱布擦手,几次向听差索要药针,听差拿眼觑着三爷,只是不肯给。

宝筠伸手直接从托盘里拿了一只新的,随即被裘宗沛握住了手腕。

“放下。”

宝筠却不肯松手,还追问:“你上次只打了一针,为什么这次要打三针?”

他淡淡一哂:“我说,你又不打算一直陪着我,操这么多心干嘛?”

宝筠被他轻描淡写一噎,心里忽然一阵牵痛,忽然激烈地挣脱起来了,劲儿大的像奔突的小牛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一种未知的不安罩下来,和他的较劲儿更增强了这份感受。

他把她按在沙发上,劈手夺回针管,离得这样近,两人都看见对方脸上因为动气生出的血色。

裘宗沛坐起来,把手里的东西扔在铁盘里,看也不看她:“少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。我用不着你,你给我走!”

她咬着嘴唇:“三爷让我走?”

“跟我斗嘴皮子有意思吗?我是让你回你自己的屋去。”他冷笑,“我几时厌烦了咱俩才能了结,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宝筠也看着他,无法再说句软和的话,也不想任他把那一盘子针药都打掉。

窗子半开着,墙外就是甬路,有人嚷着跑过去,是女孩的叫喊,一路跑过来,跑下去,掀起夹着细雪的北风。

“来人呐!来人呐!沈姨太太上吊了!”

… …

首先发现的就是沈姨娘的丫头兰翠。

据兰翠自己说,是沈姨娘把屋子里的人都支了出去,她留了个心眼儿,就在门口没走远。幸亏沈姨娘踢倒了椅子,扑通一声响,才让她及时发现,抢救了下来。

老太太听了又急又气——添乱!真吊死了成何体统!大夫已经进去了,这事儿不比生病探病,谁希望自己“做傻事”未遂的样子被人观览呢,各房女眷也只好装聋作哑。只有宝筠在姑妈院子里乞求兰翠,想见姑妈一面。

兰翠态度疏远冷淡:“大夫还在里头呢,说了不要人进去添乱。”她拿眼看看宝筠身后的三爷,又只好添上一句,“三爷请晚点再来吧。”

宝筠忙问:“姨娘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等有信儿的时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兰翠给三爷蹲了蹲身,转身就进去了。

又在下雪了。廊下只剩下宝筠和裘宗沛,隔着两盏灯笼的距离望着对方,却已经无话可说。宝筠已经没有任何委屈或是愤怒,如果不仔细看,也看不出淡淡的泪痕。

她转身就走,把手去抹眼睛,浑没注意到远处老帅裘鸿宣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。

裘宗沛几步上前把宝筠往身后一拽,迎头对上父亲,才要开口,裘鸿宣抬手就是一巴掌,“孽障!你在这干什么,你还想怎么着,非要在这看她死了才算完?滚!都给我滚!”

骂儿子,其实也把他的女人包含在里面。老帅说的话在这家里就是律法,仆人们听见动静,出来跪了一地,听着他为这一对年轻人定了性:他们是造孽的冤家,给本就不安定的大宅门带来晦气和不详。

裘鸿宣进去了,仆人们也随之鱼贯而入,那院子里又像墓穴一样冷清了。宝筠的手腕还攥在他手里,她奋力挣扎,他回神,松开了手。

“等会。”他说。

宝筠继续往外走。

“我就一句话。”

她微微顿身,站住了。

“是我把你带进来的,是我把他们沈家人吓跑的吗,你姑妈是我连累的,回头遭报应的也是我。你什么也没做错。”

……

沈姨娘房里,里间卧房的门关着,裘鸿宣隔着花罩上嵌着的玻璃架子往里看,只见沈姨娘面朝里卧在床上,他推推门,见早就反锁上了,又拍门,也没人理。

仆人们跟在后头战战兢兢禀报:“老太爷,您别着急,姨太太已经好些了——”

裘鸿宣邪火没处发,回身一个窝心脚把个听差踹在地上,斥骂道:“你们都是死人呐!”那听差是个十五六岁瘦猴儿似的小孩,倒地滚了一圈,哎哟了一声,再也没敢出声。

房门却打开了。

沈姨娘扶门站着,一身月白袄袴,弱不禁风的长脖子上有道紫青的血痕。“老爷凭什么打他?”她轻声说,仍能听出哑了嗓子,“都是爹生娘养的人,他犯了什么罪?”

裘鸿宣托住她的脖子检视,怒气不减:“没看好主子就该死!你心疼他们,好好儿的你作什么死啊。”

“好好儿的?你的好儿子把人弄来,没名没分圈在这儿,由着人说三道四,这叫好好儿的?我是狐狸精,我的侄女自然也是狐狸精了,与其让人说是我祸害了老爷少爷,不如我先离了这里,也算落得个清净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?谁敢这么说,我要他的命!”

“谁也没说出来,可谁没这么想?“沈姨娘看着他,“老太太这些年对我什么样子,如今家里又怎么看新来的那沈小姐,老爷是真不知道,还是不耐烦知道?”

裘鸿宣走进屋里在床边的交椅里坐下,巍然地坐下了,那椅子上铺着他的猞狸皮毯子。他也是容长脸,下巴却坚毅方正,年轻时候也曾有过象牙白的皮肤,早已磨砺得黝黑,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,加深了两边的皱纹。

他不说话,沈姨娘走到他身边,划火柴点起了灯,轻声说,“鸿宣,还有你——”

“我怎么了。”

沈姨娘淡淡一笑:“你宝贝你的老三,所以不肯给我太太的名分,怕我生了儿子让他难堪,你当我不明白吗。鸿宣,人心没法儿拿出来给人看,可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这些年,我何曾找你要过什么?我做过什么对不起裘家的事?我不明白,我怎么就落了个这样的名声。”

她不说,裘鸿宣都快忘了。忘记当年怎样感动,感动世家小姐抛家弃业,舍命相随,一片诚心天地可鉴;

又怎样为难,因为老太太的反对,也因为老三在裘家相当于长子的地位,倾尽了心血和期待,早已决定日后要他来接班,老三年纪还小,这时候娶填房再生了儿子,就算他不偏心,日后也是个隐患。

她明白,也体谅,为了他,为了他和别人的儿子,甘愿伏低做小,做了他的第四房姨太太。

日子久了,也没人记得这些了,没人记得她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家,没人记得她曾是大学士的小姐,没人记得她牺牲了什么断送了什么,只知道她是老帅众多妻妾里的一个。

君恩并不算如流水,但她还是寂寞地老了。

而现在,他的儿子长大了。

大到可以违抗他的命令,夺走他的权力,贬斥他的功臣,打发掉父母之命订下的妻子,现在,马上,又要解散他的政府了。

裘宗沛是何时生出这大逆不道的念头,裘鸿宣不得而知,但他提出去南京找那个姑娘的时候,裘鸿宣以一个统帅和父亲的双重敏锐,预感到了这行为背后决不只是年轻人的情爱。

裘宗沛临行前,裘鸿宣曾试探着问他。

“现在的情形,要是我真就放手了,交由你全权代管,你要怎么办?”

裘宗沛比他想象中还要干脆直白,带着点笑回答:“到时候啊,那我就把这些都不要了,什么国会议会,我全给它解散了,半年发不出薪水的玩意儿要它干嘛?”

尽管已经有了几分预感,真的听见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,他还是不由得冲冲大怒:“混账!糊涂!北京政府就是咱们和南边对抗的根本,你爷爷从晋阳山上起家,厉兵秣马几代基业传到现在,我当上大总统让你给拽下来不说,如今你还要连这基业都一并毁了?”

“这北京政府是裘家的基业吗?”

儿子看着他,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,但眼睛是静的,像一潭很深的水。

“玉玺代代传,别管是您,老程,还是从前的大总统,谁都是代管。咱们没把它管好。”

裘鸿宣一语不发地看着他。

“您其实都明白——这个政府早就完了——从您和老程反目,从我和徐晋你死我活,从咱们自杀自灭的那天起,就已经完了。”

“那你就更不能——”

“更不能什么?更不能认输?”裘宗沛忽然笑了,这回是真的笑了,笑得有些疲倦,“您是英雄,一辈子没认过输。要接着和南边打,当然可以。可打仗得要钱。南边有财阀供养,咱们呢?您是个义气的人,不舍得盘剥那些老朋友,任由他们截留税款、胡乱发债,寅吃卯粮,勒索得北地金融业一片萧条。咱们还能往哪儿弄钱?到头来,不还是接着找日本人借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直视父亲。

“借了,拿什么还?山西那些矿产铁路,您已经抵押出去了。爹,那才是裘家的基业。”

半晌,裘鸿宣沉重开口:“那你想从南边要到什么?”

“要他们清理门户和海关,开放政府,但凡有我们驻军的省份,所有铁路、资源产业不许他们插手。”
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裘鸿宣终于问。

裘宗沛摇头。“此行去看看情况,最要紧的还是把我的人找回来。”他见裘鸿宣立起眼睛又要发怒,笑道,“这事儿谁都能骂我没出息,爹,只有您说不响:那姑娘也不是西施在世,凭什么弄得我丢魂失魄啊?这不是随了根儿了吗。”

裘鸿宣哈哈笑了起来,却还是咬牙切齿:“这一步迈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,裘家一旦接受授勋,就再也没有问鼎中原的机会。”

裘宗沛对着灯点了支烟,半个脸暗着,一张脸上的阴影错落有致,“说我不想称王称霸,说我为了天下太平黎民百姓,那都是空的,假的。我是没辙了,没办法。爹,您说的对,年月不一样了。”

他掸掸烟灰,胳膊肘架在桌上,瘦长的手指映在灯下,他也凝神看着那一点猩红,满屋子迷蓝的烟雾。他闭了闭眼。

“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,那是两千年前的梦了。从前我还笑话那些王爷贝勒痴心妄想,做着大清国回来的白日梦,其实咱们的梦比他们还老,还荒唐。为了这个皇帝梦,日本人吊着咱们,一心求成,掏空了北京。现在我不玩了,我把它砸了,山西、华北照样是我的。可留着这烂壳子让他们钻进来,将来它是姓中还是姓外,可就难说了。”

“我不同意,你能怎么着,把老子杀了?”

裘宗沛轻哂:“那您就握住了,千万别落在我手里。不然什么时候我能做主,这场荒唐什么结束。”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