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
“无论希望什么,我都答应你。”

“啪嗒——”

一滴泪落下,落在手背,瞿白泪眼婆娑地笑开,等待闻赭给他戴上戒指,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滚热的,粘稠的湿意。

他微微一僵,看见猩红的血从手上滑落。

哪里来的血?

顾不得戒指,他抹一下脸,没等看清,闻赭先攥住他的手腕,不容拒绝地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。

他仔细地看去,没有任何刺目的痕迹,瞿白再次揉揉眼睛,湿濡的泪痕被他一一擦去,他忽然一怔,慢慢仰头与闻赭对视。

“闻赭,你身上……怎么有血?”他的嗓音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下一秒,噩梦一样的裂纹从自那脸上出现。

不,不,不!

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,瞿白哆哆嗦嗦地扶住闻赭,要找人救他,对,找人救他。

他转身,拼命地向花园外跑去,被台阶绊到,重重地摔在地上,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,麻木地挥动着双腿,直到冲出拐角……

他瞳孔骤缩——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庭院此时空无一人。

绝望的,令人窒息的寂静如飞尘一般涌进喉咙。鲜花与人群全部消失不见,冷瑟的风拂过草坪,瞿白不敢置信地往前跑去。

人呢?人呢!

他张开嘴,堵慢飞尘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伤腿传来难以忍受的,钻心的疼痛。

古铜色大门仍旧是刚刚离开时的模样,他冲出去,冲到山路边。

“滴答,滴答。”

血红落进眼底,在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一点,那是崖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与汽车的残骸。

“醒醒,醒醒,今天怎么总是走神?”夏悠隔着桌子踢踢他。

刷拉一声,仿佛从水底跃出水面,模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,瞿白睁开眼睛,看见围坐在长桌边的朋友们。

“乐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呗。”麦冬手欠地丢过来一个葡萄。

瞿白一怔,猛然地向身侧望去,身边人察觉到他的目光,缓缓搭上他的手,指间火彩一闪而过:“别发呆,吃饭。”

伴随刺耳声响,瞿白推开椅子,起身欢呼道:“太好了,你没事。”

“你没事……”他再次尝试,努力张大嘴巴,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渐渐地,心脏缓慢地蜷缩到一起。

不知何时,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瞿白不想理会,他伸手去攥闻赭的衣角,然后攥了个空。

闻赭呢?!

“小白。”瞿白看见裴越阳站在最前面,熟悉的笑意从眼底消散,变成无尽的哀伤与不忍。

“你振作一点,闻赭他……”

他终于能说话,发了疯一样去揉自己的眼睛,四周的一切又都沉入水底,变成模糊而苍白的虚影。

瞿白看见闻赭从公文包中掏出许多份文件,递给他一只笔。

“为什么要签这么多呀?”

“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。”

笔落在纸上,像石子投入湖中,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画面如同燃烧的灰烬,在风中一点点消散。

他把眼睛揉出血来,血落在掌心,变成两本鲜红的结婚证。

“别看了,不会再来。”

民政局门口的树下,瞿白啜泣着,看不够似地盯着手中的证件,倒还知道丢人,要闻赭将他挡住。

“我觉得,这一切都是我努力的结果。”

闻赭:“……”

他敞开风衣,瞿白看到,立刻从石板凳上黏黏糊糊地依偎过来,抱了一会儿,小声地叫:“老公。”

闻赭:“……婚礼还要准备一段时间,这几天想去哪?”

瞿白:“老公。”

闻赭:“……”

瞿白:“老……”闻赭俯身,在他唇边咬了一口,他重新把脸埋进闻赭怀里,微微阖眼,留下幸福的,期盼的泪水。

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,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往下走就好了。

长风四起,紧挨的身体渐渐化为一片细碎的光影,然后消散,胸前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,四肢出现无数细小的伤口……

环绕的场景如同快进的磁带飞速变换,接连不断地人跑到他的身前,他听见自己苍白的呢喃。

“不是……我的血。”

“砰——”

抢救室的门被重重关闭,消毒水味涌进鼻腔,不远处的哭声像细针扎进头颅,他一只脚腕不正常的肿起,却只能被痛苦穿在这里,不得动弹。

更近的,更熟悉的哭声钻入耳间,然后是无数慌乱无措的脚步。

“告诉夫人……董,董事长吐血了!”

“什么……夫人!来人,快来人,这有人晕倒了!”

“操!不知道谁把少爷出事的消息泄露出去的,现在外面堵满了记者……”

“你好,我们是联邦警局,这是证件……你是说,你们连人带车从山上滚落……依我所见,您似乎只伤到了脚腕……抱歉,请您冷静下,我们知道您先生在里面抢救。”

“瞿先生,如果方便的话,还是请跟我们走一躺吧。”

咔哒一声,虚空中,某座无形的钟表倏然停止,下一瞬,时针与分针以无法阻挡之势倒旋,命运如同一只残忍的大掌,轻而易举地一切碾压、摧毁。

瞿白站着,干涩的眼眶中流下了血一样的,绝望的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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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我跟你保证。”

“保证什么?”

“保证会永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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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黄路灯下,棕榈树随风轻颤,瞿白忽然踮起脚,一只手捂住闻赭的嘴。

他长睫轻颤,脸颊微红,在温暖的夜色中看向闻赭:“等……那天。”

“嗯?”闻赭微一挑眉。

“反正就是,等那天之后再说。”

◇ 第72章 小闻(失忆版)

纽约市郊。

清晨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,拂过平静的湖面,漾起一圈圈涟漪。火红的枫叶随风而动,露出藏在枫林中的一座高大建筑。

建筑座落在湖畔,通体瓦白。正对湖面的一扇窗户里,一位护士正将打开的缝隙关严,手掌不经意擦过凝着雾气的玻璃,玻璃变得清晰,反射出屋中光景,映出一个面容淡漠的年轻男人。

男人倚靠着病床,眉目乌黑,发丝略短,显得极瘦削冷峻。一场大手术下来,多亏他底子好,才没有瘦得脱相。

护士走回去,接过同伴递来的棉签,熟练地为这个人换药。男人插着留置针的左手搭到身前。护士为他输液,瞧见无名指上有一道青色的压痕,在没有血色的肌肤上非常突兀。

据说是车祸时受到了严重的撞击,婚戒将手指勒得淤肿,无法取下,为了手术,医生不得不将戒指磨断,这道疤痕却至今没有消失。

忽然,男人掀起眼皮,道:“出去。”

他声音不大,但在落针可闻的病房中异常的清晰,两位护士手中动作同时顿住,面面相觑,不知哪里惹到他……

“那个,他说我呢。”

角落里,一个同样年轻,苍白的男人站起来,很抱歉地冲着两人笑笑:“不好意思,你们继续吧……我先,我先出去等吧。”

他说着出去,却并不想离开,反复将目光投向病床,当然没有得到回应,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,离开的背影说不出的落寞。

只是换个药而已。护士觉得奇怪,这个人难受得倒是像再也不见一般。

一直到身后的门关紧,瞿白强撑起来的肩膀才迅速垮了下去,他怔怔地倚着墙,双腿失去力气,蜷缩着蹲下,将膝盖抱紧。

走廊中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,吸走所有脚步声,一直到肩膀被人碰了碰,瞿白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:“越阳哥?”

裴越阳轻叹一口气,抚了抚瞿白的发顶,正要开口,身后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。

护士推着仪器出来,见状微微一愣。而在她们身后,敞开的门中迟一些露出闻赭的脸,他比护士高很多,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眼,几乎是漠然地扫过裴越阳的手。

“你,你怎么下床了?”瞿白眼皮一睁,匆匆爬起来,“你想干什么,我帮你……”

蹲得时间太长,他脚下发麻,刚站直便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,裴越阳赶忙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:“慢点。”

“……你快躺回去。”瞿白看到闻赭将手抬起,下一秒,房门便不留情面地扣上。他大脑一懵,条件反射去拧门把手。

他没拧动。

怎么回事?瞿白又按了一下,心脏像是被拢进慢慢收紧的网中,僵立半响,他缓慢地意识到,闻赭把门锁上了。

“……”裴越阳拳头抵到唇边,轻咳一声,目中露出担忧:“那个,小白啊。”

瞿白好似没听见,摸着门,指甲很轻地挠了一下,声音低不可闻:“……让我进去。”

“小白,小白?”裴越阳别开眼睛,又收回来,尽量放轻语调,试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嗯……那个,他可能就是想自己待会儿,我们先去休息一下,可以吗?”

瞿白疲乏地眨一下眼:“谢谢你,越阳哥,我不累。”

“石头说你一直没怎么睡,你这样身体哪熬得住?”

见他不说话,裴越阳十分无奈,又劝了一会儿,见还是无果,只好半强迫地揽住他的肩膀,将他从门前拉走。

穿过略微昏暗的走廊,会客厅中抬起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
裴越阳拉着他到一旁坐下,生平第一次打腹稿,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,才斟酌着说:“阿赭确实……他确实不记得了,你看,凡卿、石头……他都不认识了。哈曼不是说了,他现在还知道自己是谁已经很不错了,慢慢来,我们给他一点时间,好吗?”

见他不说话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间升起,裴越阳搓搓脸,努力将语气变得轻快:“你看,他记得我也没什么用,名字跟脸都对不上哈哈。”

“我这些天替他老人家跑前跑后,你看他给过一个好脸没有?”

闻赭其实对他还算客气,只不过客气的背后是带着防备的疏离,裴越阳觉得,闻赭估计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当做了陌生的好心人,保不齐出院时就一人给他们发点感谢费打发了。

“别为这个伤心,小白……”裴越阳叹口气,“病人嘛,心情都会差一点,他说的话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,肯定不是真心话,对吧?”

“而且想起来的概率很大呀,说不定过两天,他就哭着喊着要你了……”

眼看着嘴巴都说干了,瞿白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,裴越阳只好祭出杀手锏:“这样,你一会儿去吃点东西,再睡一觉,我晚点有惊喜给你。”

发丝遮挡下,瞿白漆黑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,他慢慢转头,对惊喜并不感兴趣,但实在不想别人再为他费心,这段时间大家真的都太疲倦了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当然,越阳哥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眼见他有点别的反应,裴越阳松口气,打开休息室的门,“我一会儿去接姥姥,据说你朋友也来了,等他们到了,我就把惊喜给你。”

亲眼看他走进去,裴越阳将房门关上,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,对沙发中的姜凡卿使了个眼色。

两人走到露台,裴越阳咬着烟蒂,深深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尼古丁涌进肺里,仍旧无法缓解半分心累。

他简直不敢回忆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。

先是闻赭和瞿白在美国出事,两人的蜜月旅行戛然而止。而后戴恩敬只身赶来,落地没多久便听闻闻善慈急火攻心,吐血昏迷,她当即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,自此大病一场。

两边的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飘,没人顾上瞿白,还差点让他被联邦警察当嫌疑人带走。

“一帮饭桶,”姜凡卿蹙眉,“这么多天什么也查不出来。”

裴越阳罕见地沉了脸色,顿了顿,道:“厉文伯那边怎么样?”

姜凡卿摇摇头:“控制住了,但暂时没找到证据是他干的。”

“草。”他终究忍不住骂了一句,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从心间浮起,闻赭失去记忆,现在只有瞿白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按照他的说法,他和闻赭从景点返程,开出不久后闻赭就意识到汽车刹车被人动了手脚,他想借着崖壁刹停,却被突然出现的黑车撞下陡崖。

也亏得汽车改装过,加之有几棵树挡了一下,两人这才没有当场摔成烂泥。

而瞿白……在掉下去的一瞬间,闻赭就扑过去将他牢牢地箍在怀里。他短暂地晕了一阵,醒来后已经落地,他从碎裂的车窗爬出来,然后救出昏迷不醒的闻赭。

那之后很快汽车就发生了爆炸,燃起的冲天大火引起过路人的注意,这才有人为他们拨了急救电话。

“先不能跟闻赭说。”裴越阳感到十分的棘手,他们自是相信瞿白,只是闻赭仅有一点小时候的记忆,不记得爱人与朋友,也把与厉文伯之间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。

这人在他心里怕还是个不常回家的好爹。

“现在说,他不一定会信,”裴越阳沉思片刻,不敢想闻赭为厉文伯跟他们翻脸是什么情景。

他说:“找到证据前,千万瞒住他。”

趁着医生查房,瞿白终于又回到病房。

病床前围了很多人,瞿白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,等了许久,他们才依次离开。房间安静下来,闻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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