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
瞿白知道,这是让他识趣一些赶紧滚蛋的意思,闻赭不想看见他,但他装不懂,仍旧安静地坐着。

这算什么呢,第二次认识吗?

瞿白在心里想,那这次他肯定没在闻赭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,毕竟其他人一察觉到闻赭抗拒的态度便自觉消失,只有他坚持不懈地往前凑。

闻赭也许已经将他认定成一个非常莫名其妙,并且脸皮很厚的男人。

两人谁也没有提上午锁门的事。

中午,石头哥带了饭来,瞿白正要像往常一样帮闻赭展开桌板,却见他扶着床栏起身。

他微微一愣,问道:“你想到餐桌边去吃吗?”

在闻赭看不见的地方,石头哥冲他使劲努努嘴,然后就像瞎了一样把头转过去,好似完全没看见动作僵硬的老板。

瞿白语气更小心些,凑近一点,道:“我扶你,好吗?”

石头哥一边躲着闻赭的视线,一边冲他拼命挥手,就差要将他推到闻赭身上,待人一回头,他又故作无事地转开视线。

身体各处传来隐隐的疼痛,闻赭额间浮现一丝冷汗,眉头也蹙紧一些:“不用……”

他脚下倏然一晃,下一秒,瞿白就不管不顾地搭住他的肩膀。

熟悉而温暖的气味涌进鼻间,他有片刻的怔然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靠他这样近过。上次拥抱还是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,闻赭的手臂铁一般将他箍进怀里,用血肉之躯承担了所有的冲击。

在他昏迷的每一天,他攥着闻赭的手,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。

好不容易醒来,却连随意触碰都成为一种奢望。

瞿白有的时候很想不通,他等待幸福等待了那么久,失去时却只需要一个拥抱的时间。

短得闻赭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。

他努力将泪意收回眼底,慢慢地扶着闻赭坐下。

石头哥将饭菜摆好便离开,瞿白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,强行克制着想要紧紧盯着他的欲望,过了一会儿,听见一声很低的咳嗽。

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瞿白立刻起身拿着杯子去接了温水,回来时,不知是刚才的接触给了他一点勇气,还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淡。

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洒下来,他抿着唇,在闻赭的指尖即将碰到水杯时往回抽了一下,将语调放得很轻,怀着期冀:“你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?”

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攥着杯子的手下意识地用力,骨节微微泛白,紧张而克制地看着他的反应。

微怔几秒,闻赭的目光缓缓落在水杯上,然后逐渐蹙起眉毛。下一瞬,他神情冷了下来,撑着桌子起身,头也不回地踱步到餐台,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。

“啪嗒——”

一声闷响,闻赭转过头,看见那个自他醒来就始终围在身边的漂亮而苍白的男人,腕骨轻轻一颤,水杯便掉到地上,在地板上洇出大片深深的水痕。
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抱歉大家,昨天因为被举报禁榜的事心情微微坏,写得不太顺,感觉也很奇怪,今天又整体修改,添加了新的情节。

上章其实就是小白在抢救室前的回忆,一直到小闻出现前都是发生过的真事,小闻一出现,回忆就开始与噩梦交错,小白就好像在天堂和地狱中打转,最后回到地狱,在结尾又想起了没有过噩梦的,最接近幸福的那一瞬间。

◇ 第73章 坏脾气男人

傍晚,窗外翻滚来一片云海,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下来。

树皮渐渐变得潮湿,枫叶的颜色也更加浓郁,泥土与苔藓的味道顺着窗缝涌进室内。瞿白走近窗边,摸到冰凉的雨丝。

其实病房内并不闷,各种仪器精准地控制着室内的温度与湿度,空气循环和供氧机也在昼夜不停地工作,但很偶尔的时候,瞿白还是觉得呼吸不太顺畅,很需要一些外面的空气。

指尖被冻得有些泛红,瞿白找来抹布,将打湿的窗台擦干,刚关上窗户,忽然,身后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。

他心脏一紧,慢慢地转过头,茶几上堆起的高楼倒塌一半,各式彩色的积木散了满桌——这是闻赭今天第三次失败。

大脑作为人体最精密的仪器,每一片区域都紧密相连。车祸导致的脑损伤不止带来了逆行性遗忘,还有许多其他的病症——在闻赭醒来之初,受损的神经通路甚至无法让他精准地抬起手指。

瞿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那些掉落的积木像碎石砸在他心口,他忍不住别开眼睛。随着声响消失,病房渐渐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中。

“哗啦——”闻赭抬手,将剩下的一半也推倒。

凝滞的气氛骤然绷紧,就在瞿白以为他要掀茶几的时候,他手臂的肌肉渐渐放松,随意地拨开一片空地,开始重新堆放。

又过了一会儿,瞿白默默地走过去,蹲下去捡那些掉在茶几下的积木,经历中午那一遭,他暂时失去了一些跟闻赭亲近的勇气。

将大部分积木抱在怀里,瞿白注意到他脚下还有一块,正欲伸手,闻赭脚腕一动,不偏不倚地踩住半边。

他一怔,抬头就见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身上,眼神陌生而冷淡。

瞿白有点紧张:“怎,怎么了?”

闻赭:“你是结巴?”

瞿白:“……不是。”

下一秒,闻赭的手伸过来,不声不响地钳住他的下巴。

微弱的痛感向面部延伸,闻赭将他拉得近一些,垂下来的视线带着不加遮掩的审视,仿佛要透过皮囊,看穿他的真心还是假意。

瞿白有一点受不了,将视线偏向一侧,落在他瘦削宽薄的肩膀上……闻赭瘦了很多,以前合身的衣服变得大了些,也许应该去给他买一些新衣服。

下巴上的力度渐渐消失,闻赭收回手,拖鞋也从积木上挪开。他没有什么表情,仿佛这个小插曲未曾出现,继续一块一块地垒着高塔。

瞿白抽了两张湿巾,将掉在地上的都擦干净,这些小东西唤醒他某些熟悉的记忆,他想起小时候在康复医院也做过类似的训练。

这对于康复之初的病人来说其实会很耗费精力,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事,很不愿意弄,经常流着眼泪和林小曼僵持。

林小曼那个时候耐心多得简直不可思议,会温柔地将他乱丢的东西捡回来,柔声哄他,给他买糖果,还会把他每一次的进步记录下来,以此鼓励……

瞿白没再坐到远处,他占着茶几一角,支着下巴安静地待着。偶尔会看一眼闻赭的手,慢慢移不开眼睛。

第四次没有失误,交叠的积木垒成高塔,闻赭鬓角凝了几滴汗,瞿白递给他一张湿巾,然后偷偷地打开了手机摄像头。

正要按下去,刚刚盯了半天的手就从镜头中晃进来,随意一推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相册中只记录下一张积木残骸。

满屋稀里哗啦的声响中,瞿白呆呆地从手机后面露出眼睛,半响,很小心地觑了闻赭一眼,撞进他微微不悦的视线。

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,装模作样地收起手机。

好吧,可能人长大了就不太喜欢被记录吧。

晚餐时,由于闻赭最近的检查一路绿灯,恢复速度令医生都赞叹,众人绷紧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,起哄两句,姜凡卿就决定请大家吃大餐。

会客室两张桌子并在一起,姜凡卿在裴氏酒店订餐,送来的菜肴摆了满桌。

瞿白不想参加,等闻赭吃过晚餐,将他的餐盘收拾好放在门外,刚迈出门一步,就被守株待兔的石头哥拎小鸡崽一样拎到饭桌前,一群人情词迫切求他留下,瞿白只好答应。

饭吃到一半,去接人的裴越阳从门口进来,进门就笑:“谁那么缺德,吃饭不给钱?”

霎时,所有人的手都指向姜凡卿。

当事人脸皮很厚,懒洋洋抬手,一副大爷模样:“我要投诉,菜都凉了。”

裴越阳笑骂一句,脱掉外套,走过来坐下,低声跟两人解释:“姥姥血压有点高,我就没让过来,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歇下了。”

瞿白目露担忧,道:“没事吧。”

裴越阳拍拍他的肩膀:“没什么事,你两个朋友都在,明早他们一起过来。”

瞿白点点头,他心思本就不在吃饭上,终于找到借口离开:“那我去和闻赭说一下。”

病房里的隔音极好,加之还有走廊,屋中听不到任何的声音,闻赭倚着床头翻看一本杂志,听见门开往这边扫了一眼。

“闻赭,越阳哥说姥姥明早再过来。”

闻赭手中动作顿了一下,掀起一点眼皮:“什么?”

瞿白以为他没有听清,走近一点,慢慢重复:“越阳哥说,姥姥明早再过来。”

闻赭又瞥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
与外面的喧哗热闹相比,屋中简直安静得过分,瞿白站了一会儿,越瞧他越觉得他孤单,心头一软,顿时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出去。

他屁股刚挨上沙发,闻赭合上书页,道:“出去,我要睡了。”

瞿白:“……”

夜色渐沉,湖水波光粼粼,亮灯的窗户渐次暗下,人声消散,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枝叶簌簌声。

如水一般的月光穿过窗户,落在床上,睡着的人面容却并不平静。

“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策划的?”

“目的?他死了,你就会获得他所有的遗产,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,这还不够?”

“……据我们调查,你们一家人都是很普通的市民吧。”

“你说你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?”

面前的金发白人警官讥讽地笑起来,“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事情。”

很快,他又将嘴角扯平,满脸高高在上的冷傲,不屑地道: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一起掉下来,他重伤濒死……”

刷——天花板打下一束灯光,照出黑暗中的一张病床,闻赭躺在上面,双眼紧闭,白色的被子被血浸透。

瞿白瞳孔骤缩,大喊道:“闻赭,闻赭!”

手腕却被锁链死死绑在椅子上,让他不得离开半分,很快灯光消失,白人警察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:“而你,却什么事也没有!”

“我,我……”

警察声音幽幽,透着冷意: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那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。”

霎时,瞿白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,片刻,他面容渐渐灰败下去,像是燃尽的蜡烛,嘴中喃喃道:“我的运气……”

“小白,小白,醒醒。”

一道温和的声音钻进耳中,瞿白倏然睁开眼皮,从噩梦中惊醒。

“做梦了?”

昏暗的光线下,阮软的脸出现在面前,他关掉手电筒的光,轻声道:“我听见你在喊叫……”

瞿白胸腔起伏,艰难地将气喘匀,嗓音说不出的虚弱:“抱歉,阮软哥,要不我去外面睡吧。”

阮软拿来一块热毛巾,覆在他的脸上,道:“说什么傻话,来,擦一擦脸。”

还有一杯热水,他道:“不管怎么说,身体最重要,你不用管我,喝完好好休息吧。”

“好,谢谢你,阮软哥。”

掌心中传来温暖的热意,瞿白捧着水杯坐在床上,阮软的床榻就在旁边,他躺回去,很快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
赶在水温变凉之前,瞿白一口饮尽,趴在窗台上向外看去,银辉洒满枫林,随风飘动的枫叶仿佛贴了一层银箔。一阵风起,好似卷着波涛的火红浪花。

他睡意全无,披着外套下床,等回神时已经走到闻赭的病房门口。

恰逢护工出来接水,瞿白想了想,低声说:“我在这看着就行,你去休息吧。”

本来晚上也没事,护工乐得清闲,把位置让给他。

闻赭吃过药,睡得很熟,瞿白搬来一把小板凳,悄无声息地坐在旁边。其实看不分明,他在模糊的黑暗中看着床上隆起的身影,不自觉鼻头发酸。

想要靠近的渴望战胜了一切,他放缓动作,小心地拉过一点被子,然后将脑袋挨了过去,熟悉温暖的味道涌进鼻间,那颗被噩梦搅动的惊疑不定的心脏瞬间平和下来,在胸腔有力地跳动。

很快,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,他缓缓阖上眼睛。

清晨,在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中,床上人慢慢掀起眼皮。

闻赭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作的头痛,强忍着晕眩坐起来。

他捏捏眉心,余光瞥见什么,蓦然一顿。

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顶,手臂交错着搭在床上,压着半边被子,垂下来的发丝浓密柔软,少数几根支棱着。他睡得很熟,闻赭一动,他感觉到动静,却也没有醒,只微微一侧身,露出一只莹白泛粉的耳朵。

闻赭的目光从那上面移开,过了一会儿,又移开一次。

沉默一会儿,他忽然俯身,距离有些远,又拿过昨晚放在床头的笔,探身撩开瞿白左边的裤腿。

尽管这个据说是他新婚对象的人一直极力掩饰,闻赭仍然很早就注意到他左边脚腕的不对劲。

闻赭一直以为他是天生或者后天意外导致的跛脚,本不欲在意,但昨天这个人扑过来扶他的时候分明脚步迅速,动作流畅,完全不像有毛病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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