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痛惜

次日清晨,温屿几乎是踩着点推开咖啡馆后门的。眼下两抹浓重的青黑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,像被人用淡墨狠狠抹了两笔。

他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,王大成的污言秽语和那些令人作呕的声响,如同跗骨之蛆,在脑海里反复回放,混合着同学会上那些探究的目光、虚伪的寒暄,搅得他神经末梢都在突突作痛。

他沉默地换上围裙,开始例行准备工作——擦拭机器,检查豆仓,补充物料。动作依旧利落,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滞重感,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指令都需要耗费额外的精力去执行。

店长叼着烟进来巡视,一眼就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皱了下眉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温,脸色这么差?不舒服就回去休息,今天人不多,我顶一会儿也行。”

温屿动作一顿,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:“没事,店长,就是没睡好。不用请假。”

请假意味着扣钱,意味着这个月本就紧巴巴的预算可能崩盘。他承担不起。

店长又打量了他两眼,见他坚持,也没再多劝,只是嘟囔了句“年轻人别硬撑”,便转身去了后厨。

上午的客流稀稀拉拉。温屿站在吧台后,机械地重复着点单、制作、清洗的流程。

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地面上缓慢移动,空气中的咖啡香本该令人安心,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泛上喉咙的恶心反胃,那是睡眠不足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生理性不适。

十点刚过,门上铜铃轻响。

温屿下意识地抬头,公式化地说出“欢迎光临”,视线却在触及来人的瞬间,微微凝滞。

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,比起昨晚同学会上那种正式的精英感,多了几分随性,但通身的清冷矜贵气质丝毫未减。

他径直走向咖啡馆深处,那个靠窗的、他惯常的位置。

是靳琛。

温屿眨了眨眼,几乎以为自己因为疲惫而产生了幻觉。

昨晚那个在奢华包厢里被众星捧月、与自己隔着巨大鸿沟的“靳大律师”,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这间寻常的、甚至有些嘈杂的咖啡馆,走向那个他已经连续坐了近一周的固定座位。

直到靳琛在窗边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吧台方向,与温屿略带茫然的眼神有过短暂一瞬的交汇,温屿才猛地回过神。

真的是他。那个转学生,那个大学霸,那个如今赫赫有名的衡瀚合伙人。

可过去这一周,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将这张令人过目难忘的、冷峻的脸,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转学生影子,或者与咖啡馆这位奇怪的“常客”联系起来。

是自己太迟钝,还是对方的存在感在同学会之前,被自己下意识地屏蔽了?

温屿压下心头的惊诧和一丝莫名的不自在,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订单。但接下来,这份订单的内容让他再次愣住——一杯手冲(今日推荐的耶加雪菲),一杯冰美式。和过去几天,分毫不差。

原来那个每天点两杯咖啡、沉默而古怪的客人,就是靳琛。

这个认知让温屿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他依言制作,动作比平时更专注了些,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对方是谁,或许只是因为不想在“老同学”面前显得太过笨拙——即使对方可能根本不在意。

两杯咖啡做好,放在出餐台上。温屿犹豫了一下。平时这种“两杯单”,如果陈浩不抢着送,通常也是他送过去。但今天……他看了眼正在另一边擦桌子的陈浩,对方似乎没注意这边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端起托盘,走向那个角落。

靳琛正看着窗外,侧脸在上午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愈发清晰冷峻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
温屿将手冲和冰美式轻轻放在桌上,按照流程低声道:“您的手冲和冰美式,请慢用。”

说完,他准备转身离开。

“没睡好?”

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
温屿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靳琛已经将视线从窗外收回,正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,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关切,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和陈述。

“靳琛?” 温屿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,带着点迟疑和确认。

昨晚包厢里光线迷离,人声嘈杂,此刻在咖啡馆清醒的晨光下,这张脸更加清晰,也更具冲击力。真的是他。

靳琛几不可察地颔首:“嗯。难得你记得我。” 他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事实。

温屿顿时有些尴尬,脸颊微热。他不仅不记得高中时有这个人,过去一周对方天天来,自己也没认出来。“不好意思,我……”

他试图解释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记性不太好。”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。

“是挺差的。” 靳琛接口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“……” 温屿被噎了一下,觉得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有些讪讪的、准备撤退的笑容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,” 靳琛却似乎不打算就此结束这场短暂的对话,他端起那杯手冲,轻轻嗅了一下香气,目光仍落在温屿脸上,重复了最初的问题,“昨晚没睡好?”

温屿这才想起他最初的提问。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关注私事,尤其是被靳琛这样的人。

但对方的语气太平静,目光太直接,让他生不出敷衍的念头,只好含糊地“哦”了一声,点头:“嗯,是。舍友……看电影,声音有点大,没休息好。”

他省略了那些不堪的细节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烦恼。住宿舍而已,没什么难以启齿的,他在国外更混乱糟糕的环境也待过。

他说得自然,却敏锐地捕捉到,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靳琛端着咖啡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
那双一直平静无波、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极其细微的、近乎碎裂的痕迹。那不是惊讶,不是鄙夷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快得让温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痛惜?

温屿心里莫名一颤,随即又觉得荒谬。靳琛这样的人,天之骄子,业界翘楚,和自己不过是高中半年同窗、昨晚才重新“认识”的陌生人,怎么会对自己住宿舍这种小事,产生“痛惜”这种情绪?一定是自己没睡好,眼花了。

“嗯。” 靳琛低低应了一声,移开了视线,看向杯中深褐色的液体,不再说话。

那股刚刚似乎有所波动的低气压,也随着他垂下的眼眸,重新收敛得无影无踪。

温屿站在桌边,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。对方不再说话,他也不好立刻就走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咖啡馆背景里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。

“那……您慢用。” 温屿最终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离开了。走回吧台的路上,他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,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背上,沉静,专注,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深意。

他摇了摇头,试图甩开那点莫名的异样感。大概,只是同学一场,礼貌性的询问吧。至于那抹错觉般的“痛惜”……温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落魄之人,还是不要有太多不切实际的臆想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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