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你的生日

下午的阳光西斜,给咖啡馆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客流进入了短暂的平缓期。温屿正低头仔细擦拭着意式咖啡机的蒸汽喷头,不锈钢表面光可鉴人,映出他依旧有些倦怠的眉眼。

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那个身影站了起来。靳琛合上笔记本电脑,将其收入一个看上去质感极佳的手提公文包,然后将那杯始终未动的冰美式连同杯子推向桌子中央——与他过去一周每天离开时一样。
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却没有立刻穿上,只是搭在臂弯,然后朝吧台走来。步履沉稳,身影在光影中拉长,带着一种与这间温馨咖啡馆不甚协调的、属于精英世界的从容与冷感。

温屿停下手中的动作,直起身,准备履行结账的流程。靳琛是熟客,又是“老同学”,但温屿并没有因此表现出特别的热情,只是恪守着店员的本分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、略显疏离的平静。

“靳先生,今天两杯,手冲耶加和冰美式,一共是八十六元。” 温屿调出账单,声音清晰平稳。

靳琛“嗯”了一声,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纸币,放在深色的木制吧台上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目光却始终落在温屿脸上,那眼神专注,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 他说,声音不高。

“谢谢。” 温屿点头,准备拉开收银机抽屉,将找零的十四元放入专门放小费的陶瓷杯里——这是店里的规矩。

然而,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币的瞬间,靳琛的手忽然动了。不是收走纸币,而是将一个折成整齐小方块的、质地硬挺的便签纸,轻轻压在了那张百元纸币之上,然后,用两根修长的手指,一起推到了温屿手边。

温屿一怔,下意识地抬头,对上靳琛深邃的眼眸。

“这个,” 靳琛开口,语调依旧平稳,但仔细听,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凝滞,“我有个朋友,在国外。他名下有间公寓一直空着,就在附近。他托我找人帮忙照看,有人住进来最好,就当帮看房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温屿眼底的青黑,和那身虽然干净却难掩陈旧的工作衬衫,继续道:“不需要租金,只要承担每月的物业和水电网络费用。如果你愿意……可以考虑搬过去住。环境比员工宿舍好些。”

温屿彻底愣住了,眼睛微微睁大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朋友?空置的公寓?帮忙看房子?只需要交物业费?

天下哪有这种好事?而且,从一个昨晚才“正式”重逢、过去一周天天见面自己却没认出来的“老同学”口中说出?

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,随之而来的是本能的警惕和一丝被冒犯的不适。他们很熟吗?熟到可以接受对方这样“施舍”般的住处安排?

“不,不用了,谢谢。” 温屿几乎是立刻摇头,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生硬,他避开靳琛的目光,试图将那个便签纸推回去,“这……这不太好。我现在住宿舍挺好的,而且……我们,我们其实也不太熟……”

话一出口,温屿就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的拒绝可能太过直接,显得不知好歹。但他真的无法理解靳琛这突如其来的“好意”。同学情谊?他们哪有那么深的交情。
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清楚地看到,靳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、深如寒潭的眼眸里,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抹极其细微的、类似于被锐物刺中的神色。

那情绪消失得太快,快得让温屿几乎以为又是自己疲惫下的错觉。但紧接着,他注意到靳琛捏着便签纸边缘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甚至微微泛起了白。

“拿着。” 靳琛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非但没有收回手,反而更坚定地将那张折好的纸条,直接塞进了温屿因为无措而微微松开的掌心里。

温屿的指尖冰凉,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,像被烫到般微微一缩。

靳琛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不到半秒,快得仿佛只是不经意。然后,他收回了手,重新拿起臂弯的西装外套,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,像是在掩饰什么:

“地址在上面。密码是……你的生日。” 最后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
温屿僵在原地,掌心里那张硬挺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
他的生日?靳琛怎么知道他的生日?高中同学录?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!而且,用他的生日做门锁密码?是巧合吗?

他还想再问,可靳琛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,没有再给他任何拒绝或询问的机会。

那个高大挺阔的背影,迈着依旧沉稳却似乎比来时稍快的步伐,推开玻璃门,消失在了门外下午的光晕里,留下一串清脆却迅速远去的风铃声。

温屿独自站在吧台后,握着那张仿佛带着对方指尖余温的纸条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掌心微微出汗,纸条的边缘有些硌手。

靳琛……

不算那模糊不清、几乎等于不存在的高中半年同窗记忆,他们好像……昨晚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、说上话吧?

可这个人的行为……

温屿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,迟疑地、一点点展开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。纸张质感很好,是某种高级哑光纸,上面用黑色墨水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力透纸背,挺拔峻峭,一如他这个人:

【云璟府,B栋,2101】

下面是一行数字,果然是他的生日,年月日,六位数,丝毫不差。

云璟府……

温屿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。那是靠近金融中心的一个高端住宅区,以安保严格、环境幽静、房价高昂著称。离咖啡馆这里,不过两三站地铁的距离。

他拿着纸条,看着上面那行简洁有力的字迹和那串熟悉的数字,久久无法回神。心头各种猜测翻腾。

他抬起头,望向靳琛刚才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。阳光正好洒在那张空桌上,那杯一口未动的冰美式,杯壁凝结的水珠已经融化,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。

一切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,和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、突如其来的关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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