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请客感谢

影院的光线在星际遨游的画面中明明灭灭,将两人的侧脸勾勒成深邃的剪影。剧情正进行到一处宁静的过渡,只有悠扬的配乐在回荡。

温屿看得有些口干,视线未曾离开银幕,手却下意识地、凭着感觉朝旁边小桌板上的咖啡杯探去——那是他进场前买的冰美式,喝了一半。

几乎在同一时刻,他感觉到身侧靳琛似乎也动了一下,手臂朝着相同的方向。

下一秒,温屿的手指没有触碰到预想中冰凉的塑料杯壁,反而落入了一片干燥、温暖的肌肤触感之中。他的手背,轻轻覆盖在了另一只骨节分明、体温稍高的手背上。

是靳琛的手。而他自己的手,正放在那杯冰美式上。

触电般的酥麻感瞬间从相触的皮肤窜起,沿着手臂经络直冲头顶。温屿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、仓皇地将手缩了回来,速度快得像被烫到。

缩回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还残留着那陌生的、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,在影院冷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抱歉!” 他立刻低声道歉,声音在安静的影厅里有些突兀,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。他甚至没看清靳琛碰到了他哪只杯子,下意识就认为是自己“占”了对方的地方。

他转过头,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,对靳琛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、有些尴尬的笑容,眼神闪躲。

靳琛似乎也顿了一下,那只被碰到的手缓缓收了回去,放在了自己膝上。他侧过头,看向温屿。屏幕的光恰好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,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,让人看不清具体情绪。

“是我搞错了。” 靳琛开口,声音比电影配乐还要低沉几分,却奇异地清晰。

他语气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温和的歉意,与平日里的冷峻有些不同。他示意了一下两人之间小桌板的另一侧,“我的咖啡,应该放这边。”

温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,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。他定睛看向自己刚才碰到的杯子——没错,是他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。

而靳琛那边,同样放着一杯咖啡,看起来像是拿铁,几乎没动过。

所以,刚才靳琛伸手,是想拿他自己的咖啡?然后不小心……握到了他放在咖啡杯上的手?

“没关系。” 温屿摇摇头,低声说道,这次声音更轻了。他重新将视线投向大银幕,心跳却依然没有平复。

指尖那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,干燥,温暖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,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普通的肢体接触都不同。

他甚至能隐约回忆起对方手背上皮肤下微微凸起的筋络轮廓。

电影里,男女主角正在浩瀚的星海中对视,音乐变得缠绵悱恻。而小小的情侣卡座里,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瞬,弥漫着一种比屏幕上更微妙的、无声的涟漪。

方才那短暂到不及一秒的触碰,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
温屿端起自己那杯冰美式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却没能完全浇灭脸上和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。

他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靳琛也端起了他那杯拿铁,动作依旧从容,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“失误”。

然而,在电影光影的掩护下,靳琛握着咖啡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、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,深邃的目光落在银幕上,焦点却似乎有些飘远。

那被温屿手背短暂覆盖过的皮肤,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滑腻的触感,与他掌心惯常的温度形成了奇异的对比。

电影散场时,两人一起走出了电影院。晚风从商场入口灌入,带来一丝凉意,也让温屿稍稍清醒。

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,声音不大,带着试探性的客气:“那个……靳琛,谢谢你……嗯,我是说,房子的事,本来想请你吃个宵夜,算是感谢,不过这么晚了,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?”

他自觉这个邀请有些突兀,也笃定像靳琛这样日程以分秒计的大律师,深夜应该不会有空接受他这样一顿临时起意、寒酸仓促的“感谢宵夜”。

靳琛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,侧过头来看他。商场顶灯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,映出一点难以分辨的微光。他沉默了两秒,就在温屿以为他会礼貌拒绝时,薄唇微启,吐出两个字:

“无妨。”

“啊?” 温屿一愣,没反应过来。

“我说,无妨,今晚不忙。” 靳琛重复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、类似“理所当然”的意味,“正好我也有些饿了。”

温屿彻底懵了,眼睛微微睁大,看着靳琛。对方却已转身,朝着商场餐饮区的方向迈开步子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温屿,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:“不走吗?不是要请我吃宵夜?”

那神情平静自然,仿佛温屿的邀请是再正常不过的提议,而他的应允也无需任何理由。

“走、走!” 温屿连忙跟上,脑子还有点乱。他一边快步追上靳琛挺拔的背影,一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——刚得的奖金红包还在,应该……够吧?他只祈祷靳琛别点太贵的。

然而,靳琛的脚步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。温屿抬头一看,心尖便是一颤。

这是一家装潢极富格调的西餐厅,门面低调奢华,深色胡桃木与暖黄铜饰搭配,窗明几净,里面光线柔和,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洁白的桌布,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。

虽然已近深夜,但里面仍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,背景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。最关键的是,门口立着的小黑板上,用花体英文写着“情人节余韵特供套餐”,旁边还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。

这分明是一家高档的、氛围十足的情侣餐厅。情人节刚过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玫瑰与巧克力的甜腻,以及某种专属的浪漫余温。

温屿脚步有些迟疑,耳根又开始发热。请客感谢吃到这种地方……是不是太超过了些?他想开口建议换一家普通点的,但靳琛已经示意门口的服务生,对方显然认出了靳琛,立刻恭敬地拉开厚重的玻璃门。

“靳先生,晚上好。两位吗?” 服务生训练有素,目光并未在穿着明显普通的温屿身上过多停留。

“嗯。” 靳琛颔首,领着温屿走进餐厅。

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静谧雅致。他们被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卡座。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,中央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,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,娇艳欲滴。

两人刚落座,靳琛便极其自然地伸手,拈起了那支玫瑰花。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优雅。在温屿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,靳琛已微微倾身,将那只带着水珠的玫瑰,轻轻别在了温屿衬衫左胸的口袋上。

“挺好看。” 靳琛收回手,重新坐直,目光掠过那抹突然出现在温屿素色旧衬衫上的鲜红,语气平淡地评价道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温屿浑身一僵,低头看着胸口那抹突兀的艳色,脸颊轰地一下烫得厉害。玫瑰柔嫩的花瓣擦过衬衫布料,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,那香气也幽幽地钻入鼻端。

这举动……太过亲昵,也太过暧昧。他尴尬得手指蜷缩,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服务生适时递上菜单,解救了温屿的窘迫。厚重的皮质菜单入手沉甸甸的,烫金的字体在柔和光线下闪烁。温屿打开,目光扫过那些带着外文和精美图片的菜名,心脏便一点点往下沉。

后面的价格数字,即使是以他从前“温少”的标准来看,也绝对算不上便宜,更何况是现在。

他正暗自计算着奖金可能够付几道前菜,对面的靳琛已经合上了自己那份菜单,对侍立一旁的服务生流利地报出几个菜名:

“前菜要香煎鹅肝配波特酒酱汁和无花果。汤品两份法式黑松露奶油蘑菇汤。主菜……”

他略微停顿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温屿低垂的、正对着菜单价格栏发呆的侧脸,“一份惠灵顿牛排,五分熟。一份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和炒时蔬。甜品就……舒芙蕾吧,现做需要时间,最后上。”

他点菜的速度不疾不徐,吐字清晰,对菜品搭配和烹饪要求显然极为熟稔。然而,温屿听着他报出的菜名,最初的惶恐于价格之后,渐渐被一种更深、更诡异的熟悉感和惊讶取代。

香煎鹅肝……他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去高级西餐厅,父亲笑着让他尝鲜,他起初嫌腻,后来却爱上了那种丰腴醇厚的口感,尤其配着清甜的无花果和微酸的波特酒酱。

法式黑松露奶油蘑菇汤……母亲还在时,偶尔会在家尝试做西餐,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,总说他喜欢里面黑松露的特殊香气。

惠灵顿牛排……那是他有一年生日,父亲特意在顶级餐厅订的,复杂的酥皮包裹着鲜嫩的菲力,一刀切下去汁水丰盈,他当时惊叹得像发现了新大陆。

香煎银鳕鱼……他其实不太爱吃红肉,鱼类里最爱银鳕鱼细腻如蒜瓣的肉质和淡淡的奶香,配柠檬黄油汁最能提鲜。

甚至最后点的现做舒芙蕾……那是他每次西餐结尾的执念,喜欢看它蓬松脆弱的样子,喜欢一勺挖下去里面温热柔软的内馅。

每一道,都是他曾经熟悉、甚至可称偏爱的菜品。

不是大众化的牛排意面,而是更具体、更个人化的选择。

在他家境优渥、味蕾被精心呵护的青少年时期,这些菜肴构成他美食记忆的一部分。

但自从家变出国,为生计奔波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,也几乎不再想起这些“华而不实”的东西了。在他如今的概念里,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面或是一盘皮薄馅大的饺子,远比这些摆盘精美、价格高昂的西餐来得实在和抚慰肠胃。

靳琛……怎么会知道?是巧合吗?可这也太巧了。难道高中短短半年,他们一起吃过饭?不可能,毫无印象。

温屿心头疑窦丛生,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的靳琛。靳琛正将餐巾对折铺在膝上,动作一丝不苟,侧脸在餐厅昏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,也格外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点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宵夜。

察觉到温屿的目光,靳琛抬眼,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
“怎么?有忌口?” 靳琛问,语气自然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 温屿连忙摇头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……有点意外,你点的这些,都……挺不错的。” 他终究没问出口。

菜很快一道道上齐。鹅肝煎得外焦里嫩,入口即化;蘑菇汤香气浓郁,口感顺滑;惠灵顿牛排酥皮完美,肉质鲜嫩;银鳕鱼火候精准,细腻鲜美。每一道都堪称精致,是温屿记忆中的味道,甚至更好。

他小口吃着,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复苏,却勾不起太多愉悦,反而像一把细小的钥匙,不经意间打开了尘封的、他试图掩埋的过往盒子。

父亲笑着给他切牛排的样子,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那些灯火璀璨、无忧无虑的夜晚……画面清晰得刺眼。

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,美味的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几分滋味。对面的靳琛用餐礼仪无可挑剔,安静而专注,偶尔抬眼看看他,却并不怎么主动说话。

餐厅里流淌着温柔的钢琴曲,桌上玫瑰静静绽放,这本该是浪漫的一餐,却因温屿心中的重重疑云和翻涌的回忆,变得复杂难言。

他偷偷看了一眼账单的副联,上面预估的数字让他眼皮又是一跳。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红包,厚度似乎在与那个数字进行着无声的、悬殊的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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