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回国窘境

面试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顺着衬衫领子往里钻。

温屿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——这是他今天第三场面试,一家中型贸易公司的数据分析岗。

前两次的失败像针一样扎在胃里,但他还是仔细熨平了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,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

面试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,妆容精致,翻动简历的指甲修剪得无懈可击。她扫过温屿海外大学的名字时,眼神曾短暂地亮了一下,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温度。

“A大的艺术学院很有名,”她微微颔首,“我看你前三年成绩很不错。实习经历也有亮点。”

温屿手心微微出汗,点头回应,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烛火,摇曳着亮了起来。

“那么,”面试官的话锋平稳推进,指尖滑到简历末尾,“我看到你是……2021年入学,正常情况下是2025年毕业。为什么这里写的是‘2021年至今’,而没有明确的毕业日期和学位呢?”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温屿喉咙发紧,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解释,说出来依然干涩:“因为……家庭突发重大变故,大四最后一学期我不得不紧急离境,因此错过了论文提交和答辩。学校那边……”

他试图解释后续的沟通和努力,但对方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
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——先前那点基于名校背景的欣赏,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、审视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慢的复杂神色。

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确认。

“也就是说,”她打断他,声音里的温度骤降,公事公办得像在念条文,“你没有获得学士学位。准确说,你的最高学历是……高中?”

“高中”两个字被她用平直的语调说出来,在安静的面试室里却像有回音。温屿感到脸上微微发热。

“我有修满的学分记录和学校出具的相关证明……”他试图拿出准备好的材料。

“我们理解可能存在的特殊情况。”面试官再次打断,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,她甚至没有去看他推过来的文件袋,只是将他的简历轻轻合上,放在一旁那叠显然属于“待定”或“否决”的文件夹上。

这个动作很轻,却像一记闷锤。

她的身体向后靠向椅背,这是一个疏离的姿态。“但公司的硬性要求是‘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,且已获得相应学位’。

这是系统筛选和人事制度的基础,我没有权限破例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对着潜在合格候选人的那种交流感,更像是在处理一个流程上的错误,“很遗憾,温先生,你的情况不符合我们的基本准入条件。”

温屿清晰地看到,她目光快速掠过他身上那件虽然熨过但已显旧的衬衫袖口,以及洗得有些发白的西装裤膝盖处。

那眼神里不再有对“海归”的滤镜,只剩下对“一个连学位都没有的失败者”的重新评估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——那怜悯比直接的鄙视更刺痛人。

“谢谢您的时间。”温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。他站起身,尽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收起那份无人查看的证明文件。

走出那间冰冷的玻璃隔间时,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那位面试官对助理说话的声音,平静无波:“下一个吧。另外,以后初筛再严格些,这种明显不符合硬性条件的,就不用约来面谈了,耽误彼此时间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那句话,却关不住那句话所代表的、整个现实世界的坚硬与冰冷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温屿却觉得格外寂静,只有那句“耽误彼此时间”和“高中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他挺直的背脊,在无人看见的拐角处,终于难以抑制地,微微塌下去了一点。

回国三个月了。

第一个月,他踌躇满志。海归背景,哪怕是大四被迫中断的学业,他以为至少能换一份体面的起点。

简历投了87份,修改了13个版本,从跨国公司到本土企业,从专业对口的泛金融领域到自己喜欢的广告设计行业。面试倒有8次,每次都在HR翻到教育经历那一页时卡住。

第八次被这样拒绝后,温屿在地铁站卫生间的隔间里干呕了五分钟。胃里空荡荡的,只有早上喝的那杯兑水速溶咖啡的酸气。

第二个月,他降低了标准。行政、助理、甚至销售员。但是也是因为高中文凭被拒绝了。

尴尬。温屿咀嚼着这个词。是啊,一个留学背景却拿不出学位的人,可不就是社会夹缝里最尴尬的存在。他像一件贴错了标签的残次品,摆在哪里都不对。

房租每月2500,押一付三。他租的是老小区里最小的隔断间,8平米,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,转身都困难。墙壁薄得像纸,隔壁夫妻每晚的争吵、楼上孩子的跑跳、楼下麻将牌的碰撞,声声入耳。

房东太太第五次来敲门时,温屿正对着电脑修改第89份简历。那是一款过时的二手笔记本,风扇嗡嗡作响,像垂死的喘息。

“小温啊,”房东太太倚在门框上,手里摇着蒲扇,眼睛却锐利地扫过屋内,“不是阿姨催你,你也知道现在行情。这房子紧俏得很,你要实在困难……”

“王阿姨,再宽限我一周。”温屿站起来,声音干涩,“就一周,我一定把下季度房租凑齐。”

“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房东太太叹口气,语气软了些,话却更扎人,“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,可阿姨也要过日子。最多三天,啊?三天后要是还不行,你就得把东西清一清了。前天还有人来看房,出价比你高三百呢。”

门关上了。温屿缓缓坐回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窗外暮色沉沉,将屋内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一条银行自动还款失败的短信提醒——信用卡最低还款额,632.40元。

他闭上眼,听见雨又下大了,敲在锈蚀的空调外机上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空气里有梅雨天的霉味,有泡面残留的调料包气味,还有一种更深邃的、属于绝境的铁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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