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试探

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醇香,混合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。温屿领着路,靳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两人刚刚步出“艾欧”那条相对安静的街巷,转入稍显明亮的主路。

“温屿!”

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些许犹豫和急促响起。

两人同时停下脚步。只见白天在咖啡馆里,那个被男友责难、最后被温屿挡在身后的女孩,正从路灯旁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。

她换下了白天的衣服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裙子,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保鲜盒,脸颊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,微微泛红。

“真的是你,太好了,我……我等了一会儿了。”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,径直走到温屿面前,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怀里的保鲜盒往前一递。

“这个,给你。是我自己包的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。今天……真的太谢谢你了,要不是你,我都不知道怎么办。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,这个……请你一定收下。”

她语速很快,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。

温屿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印着卡通图案的保鲜盒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他只是做了分内的事,并没想过要什么感谢。

“不用这么客气的,真的没什么……” 他下意识地推拒。

“要的要的!” 女孩不由分说,直接把盒子塞进了温屿手里,触手还是温热的,“你拿着!我……我先走了!”

说完,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,飞快地看了一眼温屿旁边面无表情的靳琛,似乎被对方那冷淡的气场慑到,缩了缩脖子,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温屿捧着那盒带着余温的饺子,站在原地,有些无措,也有些被这质朴谢意打动的温暖。他低头看了看盒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、无奈的弧度。

“挺受女孩欢迎。” 一道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。

温屿抬起头,对上靳琛的目光。靳琛的视线刚从女孩消失的街角收回来,落在温屿脸上,或者说,落在他手中那个与周遭清冷精英氛围格格不入的保鲜盒上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似乎有某种暗流在涌动,比夜色更深沉。

“不是,她就是……” 温屿下意识地想要解释,这只是一个感谢。

靳琛却似乎没打算听这个解释,他打断温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,但问题本身却像一颗小石子,突兀地投入平静的湖面:“你喜欢女孩?”

“啊?” 温屿彻底怔住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,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?

“那个女孩吗?不是,她今天在店里遇到点麻烦,我刚好……”

他急于澄清,不想引起任何误会,尤其不想让靳琛误会。但话说到一半,他意识到靳琛问的可能不是特指,而是泛指。

果然,靳琛的下一句话,让他瞬间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都往头顶冲去,耳边嗡嗡作响。

“那你喜欢男人吗?”

问题来得如此直接,如此突兀,没有任何铺垫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划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、模糊的窗户纸。夜色似乎都因为这个提问而凝滞了一瞬。

温屿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靳琛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靳琛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,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莫测高深,甚至有些……危险。

温屿的嘴唇张了张,却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。他……他理解的意思,是那个意思吗?
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 温屿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,连耳根都烫得厉害。他心慌意乱,大脑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想要否认,斩钉截铁地否认。

可就在否认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,某些被刻意遗忘的、不愉快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——前几天在公司宿舍里,那个叫王大成的室友,总是用暧昧黏腻的眼神看着他,公放那种不堪入目的男男影片,还冒犯了他。

当时,他心里涌起的,是强烈的不适、反胃,甚至是……厌恶。对,是厌恶。他无比确认,自己对那种事、对同性,没有兴趣,只有清晰的排斥。

“不……” 最终,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于撇清的意味,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
他否认了。尽管语无伦次,但否定和急于划清界限的态度是明确的。

而且,在那一瞬间,因为回忆起王大成而产生的、对“同性恋”这个词本身及其所关联的不愉快记忆的本能排斥,不可避免地在他眼底留下了一闪而逝的痕迹——那是未经掩饰的、下意识的、纯粹的厌恶。

那抹厌恶,虽然快得像流星,却还是被一直紧紧凝视着他的靳琛,精准地捕捉到了。

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。

靳琛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。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黯淡了下去。

像是夜空中骤然熄灭的星辰,又像是燃尽的余烬,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消失了,只剩下无边的沉寂和冰凉。

他没有再看温屿,甚至没有对温屿那破碎的否认做出任何回应。他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仿佛得到了某个不愿面对的答案。

然后,他沉默地、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,迈开长腿,径直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。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、冰冷的疏离感。

温屿还捧着那盒温热的饺子,僵在原地,看着靳琛突然走开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骤然缩紧。

他……他说错了什么吗?他只是诚实地回答了自己的感受。

可是,靳琛那个眼神……那个骤然熄灭的眼神,还有此刻这冰冷决绝的背影,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强烈的、尖锐的不安和……愧疚。

仿佛他无意中,用最钝的刀子,伤害了某个对他毫无防备的人。

一路无话。

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。

温屿紧紧抱着那盒饺子,指尖冰凉,几乎要嵌进塑料盒盖里。

他几次偷偷看向驾驶座上的靳琛。对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侧脸线条紧绷,下颌线清晰而冷硬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他没有再说一个字,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温屿一丝一毫。

温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,解释一下,或者说点别的什么。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靳琛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,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能不安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,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。

车在“云璟府”地下车库停稳。靳琛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动作利落,没有半分停留。

“到了。” 他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温屿“嗯”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,跟着下了车。

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,沉默地上楼,沉默地开门进屋。玄关暖黄的感应灯亮起,却丝毫驱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冰冷。

靳琛直接走了进去,目标明确,径直走向温屿的主卧。温屿愣在玄关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,心里那阵不安和愧疚感越来越重。

很快,不到一分钟,靳琛就从卧室走了出来。他手里,拿着那块温屿遍寻不见的、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。

他走回玄关,在温屿面前停下脚步,却没有看他,只是垂着眼,慢条斯理地将腕表戴回左手腕上,金属表扣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他的动作流畅,神态平静,仿佛只是取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失物。可温屿看着他,却莫名觉得,他此刻的平静,比之前的冰冷更让人心头发凉。

“那个……靳琛,” 温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,“你……要不要喝杯水再走?”

靳琛戴好手表,整理了一下袖口,这才抬起眼,看向温屿。那目光很深,很静,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,下面涌动着什么,却再也看不清了。

他没有回答温屿的问题。他甚至没有再看温屿第二眼。

“走了。” 他丢下这两个字,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然后,他拉开刚刚关上的大门,侧身走了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
“咔哒。”

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闷锤,敲在温屿的心上。
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手里还抱着那盒已经凉透的饺子,望着那扇紧闭的、隔断了一切声响和温度的门板。靳琛离开时那个挺直却莫名透着寂寥的背影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
心里那阵空落落的、混合着不安和愧疚的感觉,非但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消散,反而像潮水般蔓延开来,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。

他好像……没有说错什么吧?

他确实不喜欢男人,这有什么错吗?

可是为什么……胸口会这么闷,这么难受?

仿佛他无意间,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而他甚至不知道,那东西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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