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你很优秀

傍晚的天色是暧昧的灰蓝色,最后一缕霞光挣扎着没入高楼之后。

温屿磨磨蹭蹭地换上一件最整洁的衬衫,对着浴室里那块有些水渍的镜子,试图将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压下去,心里那点对聚会的抗拒和隐约的忐忑,像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,沉甸甸地压着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工作群。店长发了个简洁的通知:「今晚电路检修,暂停营业一天,大家好好休息。」

休息?温屿愣了一下。

一刻钟后,赵峰的电话就追了进来,嗓门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:“温屿!就差你了!别的同学都会到,你也不能缺席啊!七点半,云水谣,别迟到啊!体委可等着呢!”

“班长,我……” 温屿张了张嘴,脑子里飞速转动,想找个新的借口——胃疼?临时有事?可赵峰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。

“地址发你了,赶紧出发!一会儿见!”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,只留下一串忙音。

温屿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,叹了口气。最后一点推脱的借口也被“电路检修”这个意外给堵死了。

他慢吞吞地穿上外套,在门口又磨蹭了几分钟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,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。他刚走出单元门,还没走到小区门口,一辆线条流畅、颜色深沉的轿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侧,停了下来。

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。

温屿下意识地侧头,对上了一双许久未见、却依旧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眼眸。

是靳琛。

他坐在驾驶座,侧着脸看他。车里没开顶灯,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亮他半边轮廓,鼻梁挺直,下颌线清晰冷硬。

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,没打领带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,多了几分随性,但那股疏离冷峻的气质丝毫未减。

只是,在昏黄路灯和车内微光的交织下,他看起来似乎……有些疲惫?眼下的阴影比上次见面时似乎重了些。

两人视线在空中相触。温屿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,喉咙有些发干。

自从那晚之后,他们已经两周没有任何联系。此刻突然见到,那晚靳琛冰冷离开的背影和此刻他沉静的眼神交织在一起,让温屿瞬间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是去聚会吗?” 靳琛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段尴尬的沉默,“我刚好也过去,一起吧。”

“不、不用了!” 温屿几乎是立刻摇头,摆手,语速因为紧张而有点快,“我坐地铁就行,很方便的,不麻烦你了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,不想再欠对方人情,也不想再面对可能出现的尴尬。

靳琛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。然后,他推开车门,走了下来。

他个子很高,站在温屿面前,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黑发。

他没给温屿再次拒绝的机会,直接伸手,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,另一只手虚虚地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扶在温屿的后腰,将他轻轻“请”进了车里。

“坐好。” 靳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很近,温热的气息似乎拂过了温屿的发梢。

温屿僵着身体,被动地坐进副驾驶。座椅是真皮的,柔软而富有支撑力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熟悉的清冷雪松香气,是靳琛身上惯有的味道。

他还想说什么,靳琛已经俯身过来,替他拉过安全带,“咔哒”一声扣好。这个距离太近,温屿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,和挺直鼻梁上一点细微的光泽。

他屏住呼吸,直到靳琛退开,关上车门,绕回驾驶座。

车子重新启动,平稳地滑入车流。靳琛调高了空调温度,又将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,然后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,让它更契合温屿的坐姿。

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流畅,沉默却周到。

车内一片寂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。温屿身体微微绷着,目视前方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
他想找点话说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就在他纠结时,靳琛目视前方,专注地开着车,忽然开口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我出差了,昨天刚回来。”

“哦。” 温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。随即反应过来,愣了一下,啊?他出差……为什么要跟自己说?是在解释这两周为什么没出现吗?这个认知让温屿心里那点忐忑,莫名地搅动了一下。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靳琛。靳琛侧脸线条依旧冷硬,没什么表情,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气。

“车里有饮料和水,在后座袋子里,你随意。” 靳琛又说,语气平淡。

“嗯,谢谢,不用了。” 温屿连忙摇头,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。靳琛的态度……好像和那晚离开时不一样了。

没有那么冰冷,但也不是之前那种隐约带着温度的关注。

车子拐过一个路口,汇入更宽阔的主路。车载屏幕亮着,显示着导航路线和轻音乐播放列表。

靳琛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似乎斟酌了片刻,才又开口,这次问题更寻常了些:“喜欢听什么歌?”

“啊?” 温屿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懵,迟疑道,“都行……舒缓一点的就好。”

靳琛没再问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很快,车厢内流淌起舒缓的钢琴曲,旋律温柔宁静,很好地缓解了之前的紧绷感。

听着音乐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,温屿稍微放松了一些。就在他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这样沉默到终点时,靳琛再次开口,这次说的事情,让温屿瞬间坐直了身体。

“上次,我把你的设计作品发给我朋友了。” 靳琛的语气依旧平稳,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展,“他看了,觉得很有想法,灵气很足,特别是你对色彩和构图的感觉。他想约你过去当面聊聊,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你明天有空吗?”

“啊?!” 温屿猛地转过头,看向靳琛,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,心脏砰砰直跳。

靳琛真的帮他推荐了?

“我、我可以吗?可是……我没有文凭,也没有在大公司工作的经验……”

惊喜过后,巨大的不自信和惶恐立刻涌了上来。

靳琛趁着等红灯的间隙,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透过车窗,落在温屿脸上,照亮了他眼中交织的渴望、惊喜和深深的不安。

那眼神,像极了渴望靠近却又害怕受伤的小动物,又像是因为蒙尘太久、连自己都怀疑是否还发着光的月亮。

靳琛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,泛起一阵绵密的疼惜。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
“放心,” 他转回头,看着前方跳转的绿灯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!那太麻烦你了!” 温屿立刻拒绝,他怎么好意思让靳琛陪他去面试?

“我自己去就行,真的,不能再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“温屿。”

靳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让温屿所有未出口的推拒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温屿惊了一下,狐疑地看向他。靳琛依旧看着前方,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声音却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温屿耳中:

“相信自己。你很优秀。”

很简单的一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夸张的鼓励。可就是这平淡的七个字,像一把小小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温屿心里那扇紧闭的、自我怀疑的门。

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,他慌忙低下头,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、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。

多久了?多久没有人这样肯定地对他说“你很优秀”?

父亲出事之后,他听到的只有叹息、失望、鄙夷,或是小心翼翼的同情。

就连他自己,也早已将那点曾经的骄傲和光芒,深深埋藏,几乎快要遗忘。

靳琛似乎没有期待他的回应,停顿了几秒,在车子即将转入云水谣私房菜所在的那条安静小路时,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了些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

“和我,不用那么客气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掠过后视镜,看了低着头的温屿一眼,那一眼很深,很沉。

“我们毕竟……认识那么多年了。”

车子缓缓停下,停在了“云水谣”古色古香的木制招牌下。引擎熄火,车内瞬间被外面的寂静和灯笼暖光笼罩。

温屿依旧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。靳琛最后那句话,像羽毛,轻轻扫过心尖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酥麻的战栗,和更多理不清的混乱。

认识那么多年了……是啊,从高三那个楼梯拐角的意外开始,即使中间隔着漫长的空白和巨大的落差,他们确实,认识了“那么多年”。

只是,他们不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抬起头,推开车门。晚风带着私房菜馆隐约的食物香气和庭院里植物的清新味道,扑面而来。

靳琛也下了车,锁好车门,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,朝着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木格扇门走去。

影子被灯笼的光拉长,在地上交叠,一高一矮,沉默地,一同没入那片属于过往、也或许预示着未来的喧嚣灯火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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