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替抱

推开“云水谣”那扇厚重的仿古木门,喧嚣的人声、饭菜的香气、以及一种属于老友重聚特有的热络氛围,便如同温暖的潮水般迎面涌来。

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比上次同学会规模小些,但都是当年关系更近些的同学,气氛明显更放松随意。暖黄的宫灯下,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,正中一个精致的寿桃蛋糕分外显眼。

体委——如今已是某个工程公司项目经理的王铮,正被几个人围着说笑,一抬头看见靳琛和温屿一前一后进来,眼睛顿时一亮,拨开人群就大踏步迎了上来。

“靳大律师!你可算来了!我还以为我这小庙请不动您这尊大佛呢!”

王铮嗓门洪亮,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,上前就给了靳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,用力拍着他的背,透着熟稔和毫不掩饰的欣喜。

他是真没想到,以靳琛现在的身份和忙碌程度,能来参加他这纯粹私交性质的小生日聚会。

靳琛被他拍得微微晃动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推开,只是等他松开,才淡淡颔首:“生日快乐。体委相邀,不敢不来。”

说完就递给他两份礼物:“我和温屿的。”

身后的温屿一愣,他都忘了准备礼物了!本来没打算来的,临时过来,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一眼靳琛,靳琛只是温和一笑。

“哈哈,就冲你这句话,今晚不醉不归!” 王铮大笑,随即目光转向靳琛身后的温屿,笑容更盛,张开手臂就要故技重施,“温少!好久不见!来来来,也让哥抱一个!”

温屿看着王铮热情洋溢、毫无芥蒂的笑脸,心里那点因为聚会而生的疏离感消散了些,也准备上前接受这个拥抱。然而,他脚步刚动,旁边的靳琛却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,恰好挡在了他和王铮之间。

靳琛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戏谑的笑意,对王铮说道:“这个我替你。”

说着,他转向温屿,手臂抬起,以一种非常自然、却又保持着一丝矜持距离的姿态,虚虚地、快速地环抱了温屿一下。

这个拥抱真的很“虚”,几乎没有实际的肢体接触,更像是手臂在温屿肩背处轻轻一揽而过。

但温屿还是闻到了靳琛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冽干燥的雪松香气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檀木的沉稳尾调,很好闻,带着一种冷静又安定的力量。

只是,他还没想明白靳琛为什么要“替”体委抱他,就被靳琛顺势揽着肩膀,轻轻带到了圆桌旁。

“坐这儿。” 靳琛指了指自己主位的左手边的空位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。然后他自己在主位落座。

王铮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嘿嘿一笑,没再坚持,拍了拍温屿另一侧的肩膀:“对对,温少坐靳律师旁边,你们老同学好好叙叙旧!” 他显然把靳琛的举动理解成了好友间的“护短”或者玩笑。

温屿有些局促地在靳琛旁边坐下。他能感觉到,自从靳琛进来,尤其是被王铮迎到主位后,整个包厢的焦点就隐隐集中在了他身上。

无论是当年就对他有些敬畏的,还是如今想攀关系的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位即使穿着休闲羊绒衫、也难掩一身清冷贵气的男人。

相比之下,穿着普通衬衫、安静坐在一旁的温屿,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

王铮是今晚的寿星,也是调动气氛的高手。他很快就拉着靳琛,开始询问一些工程合同、风险规避方面的法律问题,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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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清楚,以靳琛现在的身价和忙碌程度,能私下请教的机会凤毛麟角,今晚简直是天降馅饼。

要知道,靳大律师的咨询费,那是真的以分钟计算的,而且极难预约。

温屿乐得清静,默默地吃着面前盘子里的凉菜,偶尔喝一口茶。他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,尤其当自己并非焦点时,更容易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。

忽然,一双公筷夹着一块剔除了鱼刺的、雪白的清蒸鲈鱼腩,放进了他的碗里。

温屿抬起头,对上靳琛看过来的目光。靳琛已经结束了和王铮短暂的交谈,正看着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低声问:“不合胃口?要不要点些别的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王铮恰好停下来喝口酒的间隙,就显得有些清晰。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,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温屿。

温屿脸上一热,连忙摇头,小声说:“不用了,挺好的。”

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筷子,将那块鱼肉夹起来吃掉。很鲜嫩,火候正好,是他喜欢的口味。

王铮是何等眼力,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互动。他心思一转,哈哈大笑,将话题自然地引到了温屿身上:

“温少出国深造几年,见识肯定不凡!难得回来跟我们这些土老帽聚聚,今晚可不能光坐着,得多喝两杯,好好跟我们说说国外的趣事!”

他端起酒杯,朝着温屿示意,“来,温少,我先敬你一杯,欢迎归队!”

他这一打岔,既缓和了刚才那片刻的微妙安静,又把温屿拉回了话题中心,不至于让他被彻底边缘化。立刻有几个当年和温屿关系还行的同学也跟着起哄,气氛重新热络起来。

温屿不得已,只好端起面前的红酒,抿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微微蹙眉。

就在这时,他面前的转盘轻轻转动,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清蒸鲈鱼,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他面前。靳琛的手正放在转盘边缘,见他看过来,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,示意他再夹。

紧接着,靳琛抬手招来服务生,低声吩咐了一句。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、用料十足的海鲜粥被端了上来,轻轻放在温屿面前。粥熬得浓稠,里面能看到饱满的虾仁、干贝和切得细细的姜丝,香气扑鼻。

靳琛侧过身,靠近温屿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低声说:“这个粥熬得不错,你胃不好,多喝点暖的。”

温屿握着勺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靳琛。靳琛却已经转回了身,重新面向王铮,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低语,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。

温屿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海鲜粥。在国外的那些年,饥一顿饱一顿,冷水就面包是常事,胃就是那时候弄坏的。

回国后,虽然规律了些,但也没特意养过。他确实偏爱软烂暖热的食物,尤其是粥,总觉得吃下去,连心里都跟着暖和起来。

他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粥的温度刚好,鲜甜醇厚,米粒几乎融化,顺着食道滑下去,瞬间熨帖了因为酒精而有些不适的胃,也悄悄融化了他心里那层因为处境差异和过往尴尬而筑起的、脆弱的冰壳。

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耳朵里听着桌上同学们的笑谈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再次瞟向身边那个正与王铮从容交谈、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俊挺拔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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