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第一夜

馥郁的花香在卧室里静静弥漫,与窗外清冷的月光交织成一片静谧而私密的氛围。洗漱后的温屿换上了靳琛为他准备的、尺码合身的棉质睡衣,质地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。

他站在宽敞的主卧中央,看着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、此刻被各色花瓣点缀得有些梦幻的大床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,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
虽然白天领了证,虽然收到了盛大的花海惊喜和象征归属的戒指,但真正要与靳琛同床共枕,度过新婚第一夜,这个认知依然让温屿感到一阵阵的紧张和无所适从。

他们之间,似乎进展得太快了。快到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化“靳琛的合法伴侣”这个新身份。

靳琛也洗漱完毕,穿着一套同款的深色睡衣走了出来。他比温屿从容得多,但也只是表面上,仔细观察,也能发现他擦头发时比平时稍快的动作,和看向温屿时,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他走到床边,很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,对还站在原地的温屿温和地说:“不早了,上来休息吧。”

温屿“嗯”了一声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,尽量靠向自己这一侧,身体微微僵硬。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,是顶级的材质,但他却觉得如卧针毡。

靳琛在他身边躺下,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。他没有立刻关掉主灯,而是侧过身,看向背对着他、身体明显紧绷的温屿。

“小屿,” 靳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别紧张。我们说好了,慢慢来。”

他说的是白天在车里,关那番谈话延伸出的默契——靳琛承诺会给他时间适应。

温屿听到他的话,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,但依旧没有转过身。

靳琛也不勉强。他伸手,关掉了头顶的主灯,只留下温屿床头柜上一盏造型简约的小夜灯。那盏灯散发着非常柔和的、暖黄色的光芒,亮度恰到好处,既能驱散黑暗带来的不安,又不会刺眼影响睡眠。

“这个亮度可以吗?” 靳琛调整了一下小夜灯的角度,确保光线不会直接照到温屿的眼睛,轻声问道。

温屿终于转过身,有些惊讶地看向靳琛,又看了看那盏小夜灯。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的侧脸,也映亮了他眼中清晰的讶异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睡觉习惯开着灯?” 他忍不住问。这个习惯是后来才有的。

在国外那些年,一个人住在狭小冰冷的出租屋里,对黑暗的恐惧和孤独感被无限放大,他养成了必须开一盏小灯才能入睡的习惯。回国后住在“云璟府”,他也一直开着夜灯。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,包括靳琛。

靳琛看着他惊讶的表情,心里软成一片,又有些酸涩。他怎么会不知道?当你将一个人放在心底最深处,惦念了七年,你就会想方设法,从所有可能的渠道,去了解他的一切。

他的喜好,他的习惯,他经历的苦痛,他细微的情绪变化。

他知道他胃不好,知道他爱吃蟹,知道他喜欢芍药和向日葵,知道他睡觉需要一点光,知道他画画时习惯咬笔头,知道他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,难过时会下意识地抿紧嘴唇……

这些细节,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,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、串联,成为他漫长守望岁月里,唯一鲜活的慰藉和支撑。

那年,温屿的父亲出事,家庭骤变,然后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,突然从A市消失,音讯全无。

那一刻,靳琛真正感到了恐慌。不是害怕失去月光(因为月光从未属于他),而是害怕连那点遥远的、可以仰望的光辉,都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。他怕再也找不到他,怕他在异国他乡独自承受风雨,怕他受委屈,怕他过得不好。

那种恐慌,成了他疯狂工作和向上攀爬的最大动力。他接了最棘手的案子,打了最艰难的官司,用最短的时间在律所站稳脚跟,积累人脉和资源。

他通过艾青,通过林叙,通过国外的合作伙伴,甚至通过私家侦探,甚至通过温屿以前在社交媒体上零星留下的痕迹,拼凑出了一个离开他视线后的、完整的温屿。

他所做的一切,都只为一个目标——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影响力,将他失落的月亮,重新“请”回自己的天空之下。

但这些,他不能说。至少现在不能说。他怕吓到温屿,怕他觉得自己被监视,被算计。他只能将所有的深情和算计,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
“我猜的。” 半晌,靳琛才低声回答,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飘忽。他避开了温屿探究的目光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,动作自然又温柔。

“秋天干燥,我开了加湿器。你床头这个保温杯里,我倒了温水,加了一点蜂蜜。你半夜要是口渴,温度应该刚好。”

他说着,指了指温屿床头柜上那个印着简约几何图案的保温杯。杯盖虚掩着,隐约有温热的气息冒出。

温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心里那点因为“他怎么知道”而产生的惊讶,被一股更汹涌的、带着酸涩暖意的洪流淹没了。

靳琛的体贴,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细微的角落。开夜灯,调加湿器,准备蜂蜜水……这些琐碎的、却无比贴心的安排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他漂泊太久、渴望安稳的心。

“谢谢。” 温屿的声音有些发哽,他垂下眼睫,掩饰住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。除了谢谢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靳琛给予的太多,太好,好到他几乎要产生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,和一种深重的、害怕自己配不上的惶恐。

“睡吧。” 靳琛也躺平了身体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试图靠近,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,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那一侧,呼吸平稳。

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加湿器发出极其轻微的、规律的嗡鸣,和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。暖黄的小夜灯光芒柔和,驱散了黑暗,也仿佛驱散了一些温屿心头的紧张和不安。

过了一会儿,温屿轻轻翻了个身,面向靳琛的方向。他能看到靳琛在昏暗光线中清晰的侧脸轮廓,挺直的鼻梁,紧抿的唇线。他似乎真的睡着了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靳琛?” 温屿试探性地,很轻地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 靳琛立刻应了,眼睛没有睁开,声音带着睡意初临的慵懒和低哑。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 温屿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他只是……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。听到他的回应,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,也奇异地消失了。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,小屿。” 靳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
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温屿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含糊。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,在靳琛沉稳的呼吸声和这令人安心的环境中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
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上,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,眼皮越来越沉,最终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彻底陷入了沉睡。

确认温屿真的睡着了,靳琛才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动,只是微微侧过头,借着夜灯微弱的光芒,长久地、贪婪地凝视着温屿安静的睡颜。

看着他因为熟睡而微微开合的嘴唇,纤长浓密的睫毛,和卸下所有防备后、显得格外纯净柔和的眉眼。

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,今天又忙着布置房间,联系花店,安排一切。经历了领证的狂喜、晚餐的温馨、和此刻同床共枕的满足。身体是疲惫的,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安宁感填满。

他的月亮,终于躺在了他的身边。触手可及。

他忍不住伸出手,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温屿脸颊时,又硬生生停住,缓缓收了回来。他想抱着他入睡,想将他整个拥入怀中,感受他真实的温度和心跳。但他不能。他答应过要给他时间,不能操之过急。

来日方长。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,像一句咒语,安抚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。只要人在身边,心……总有机会慢慢靠近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温屿恬静的睡颜,也闭上了眼睛,任由睡意将自己席卷。嘴角,始终噙着一抹极淡、却无比满足的笑意。

窗外,中秋的满月已经西斜,清辉依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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