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到此为止
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靳琛那声嘶哑破碎的“为什么”,在空旷的酒店房间里回荡,带着最后一丝濒临断裂的期盼,也带着坠入深渊的绝望。

他死死盯着温屿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仿佛想从那片苍白的混乱和惊惶中,搜寻出哪怕一点点能让他抓住的、不同于眼前“事实”的线索。

温屿在他的注视下,身体微微发着抖。宿醉的头痛,心灵的巨大创伤,眼前这致命的误会,还有靳琛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、混合着暴怒与深重伤痛的眼神……

所有的一切,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越收越紧,几乎要将他勒死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发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解释?从何说起?说他的父亲是害死靳琛父亲的凶手?说他肮脏的血脉不配留在他身边?说他是为了靳琛的前程和名誉,才不得不……离开?

不。他不能说。覃素梅的警告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。而且,就算说了,又能改变什么?他是温岚儿子的事实不会变,他父亲造的孽不会消失。

靳琛知道真相后,只会更痛苦,更恨他,或者……像覃素梅说的那样,厌恶他,远离他。

他宁可靳琛恨他是因为这场“莫须有”的背叛,也不愿靳琛知道那血淋淋的、无法更改的仇恨根源,那会彻底毁掉靳琛心里可能还存有的、关于他们之间感情的最后一点美好。

更何况……眼前的“证据”如此“确凿”。他自己都无法相信,仅仅是醉酒和意外,能造成这样令人百口莫辩的场景。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,靳琛又怎么会信?

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。温屿终于动了。他极其缓慢地,用尽全身力气,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,赤脚下床。冰冷的瓷砖地面刺激得他脚心一缩,但他浑然不觉。

他走到昨晚胡乱扔在沙发椅背上的衣物旁,动作有些僵硬地,一件件穿上。衬衫的扣子因为手指颤抖,扣了好几次才扣好。

然后,他捡起地上同样属于路野的T恤和牛仔裤,走到卧室门口,拉开门。

路野还捂着红肿的脸颊,惊魂未定地站在小客厅里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、委屈和不解。看到温屿出来,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。

“小野,” 温屿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和平静,他将衣服递过去,“把衣服穿上,先回去吧。昨天……谢谢你陪着我。对不起,连累你了。这件事……跟你没关系,什么都别问了,好吗?”

他的眼神里带着恳求,也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路野看着温屿苍白得近乎透明、却异常平静的脸,再看看他身后卧室门缝里透出的、那个高大男人冰冷骇人的背影,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他咬了咬嘴唇,接过衣服,胡乱套上,低声说了句“小屿哥,你……你保重”,便不敢再多停留,匆匆拉开门,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
房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界。温屿在门口站了几秒,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,然后,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卧室,面对着那个依旧像雕塑般站在原地、周身散发着可怕低气压的男人。

靳琛的怒火并未因为路野的离开而平息,反而在死寂中燃烧得更加旺盛。他死死地盯着温屿,看着他平静地(至少表面如此)穿好衣服,打发走那个男孩,然后再度走回自己面前。

暴怒和极致的伤痛,让靳琛的五感都有些迟钝,他甚至没有注意到,房间里除了淡淡的酒气,并没有任何情欲发泄后特有的、甜腻或腥膻的味道。

他的全部心神,都系在眼前这个人,和那场“背叛”带来的、鲜血淋漓的伤口上。

温屿走到靳琛面前,两人之间不过半步之遥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靳琛眼中那猩红的血丝,和眼底深处,那几乎要溢出来的、被最信任之人背弃的、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
这痛楚,像最锋利的刀子,凌迟着温屿的心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左手,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婚戒上。戒指在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下,闪着冰冷而忠诚的光泽,曾经象征着他与靳琛之间最神圣的契约和承诺。而现在……

他伸出右手,指尖带着细微却不可抑制的颤抖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,褪了下来。冰凉的金属触感划过指节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如同告别般的刺痛。

然后,他摊开掌心,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戒指,递到了靳琛面前。他的目光低垂,看着戒指,不敢看靳琛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碎的平静和决绝:

“靳琛,” 他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五个字,像五颗冰雹,狠狠砸在靳琛的心上,瞬间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,砸得粉碎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从温屿掌心那枚刺眼的戒指,移到温屿低垂的、看不清神情的脸上。眼中的暴怒和伤痛,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恐惧的沉痛所取代。

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离婚?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,在他疯狂寻找一夜、心痛如绞之后,温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……离婚?

“为什么?” 靳琛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。他上前一步,猛地抓住了温屿那只拿着戒指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
“就因为他?就因为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?温屿,你看着我说!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?我给你的,难道还比不上他?!”

手腕传来剧痛,但更痛的是心。温屿被迫抬起头,对上了靳琛那双布满血丝、盛满了痛苦、不甘、愤怒和一丝疯狂的眼睛。那眼神里的伤痛如此直白,如此浓烈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温屿灵魂都在颤抖。

他几乎要崩溃,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将一切和盘托出,几乎要哭着扑进靳琛怀里,告诉他不是的,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爱你,我只爱你,可是我配不上你,我是罪人之子,我不能再拖累你……

可是,不行。

他不能。他不能再贪恋这份温暖,不能再将靳琛拖入更深的泥沼。

长痛不如短痛。就让他来做这个恶人,就让他来斩断这一切。至少,靳琛恨他,总好过知道真相后,恨他那已经死去的父亲,恨那无法改变的血脉,恨这荒谬而残酷的命运。

“靳琛,你别问了……” 温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,他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,却挣脱不开,只能别开脸,避开靳琛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视线,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,用尖锐的疼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逼着自己说出那些违心的、伤人的话。

“就当……是我不对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我们……到此为止吧。”

“到此为止?” 靳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,他非但没有松开手,反而握得更紧,另一只手也抬起来,想要去碰温屿的脸,却被温屿偏头躲开。这个躲避的动作,更像是一记重击,砸在靳琛心上。

他盯着温屿侧脸上那隐忍痛苦、却不肯看他一眼的神情,胸腔里翻涌的怒火、伤痛、不甘,以及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慌,交织成一股毁灭般的洪流。

半晌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很轻,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凄凉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讽刺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 靳琛笑着,笑得眼眶发红,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,“到此为止?温屿,你说得到此为止,就能到此为止吗?”

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凑近温屿,两人鼻尖几乎相触,他能清晰地看到温屿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睫毛上沾染的、未干的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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