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再见

玄长鸣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和龙玺山那次判若两人。那时候他好歹还有个人样,灰袍子,三绺长须,像个装仙风道骨的江湖骗子。

现在他皮肤灰白,眼窝深陷,嘴角往下耷拉着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味。

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团鬼火。

玄长鸣开口,“终于被你们找到了,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
他的样子有些可笑。

池宴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这老东西,台词像狗屎。”

林青飘在他身侧,淡淡道:“注意文明。”

江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符袋。

他的目光在玄长鸣身后扫了一圈,甬道两侧的密室门缝里,开始渗出黑雾。

“他要放那些怨魂出来。”江逐说。

于斯看向那些从门缝里渗出的黑雾。

“那就让他放吧。”他说。

江逐有些意外,那个怯生生的少年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静了。

玄长鸣眯起眼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恐惧。

但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
于斯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让他不舒服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,这种猎物突然不怕猎手了的感觉。

他一挥手,甬道两侧的密室门同时倒下,无数怨魂从里面涌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嘶吼着扑向几人。

池宴掏出铜钱:“我靠,这么多?”

江逐咬破指尖,血符飞出,撞在最前面的怨魂群中,炸开一片金光。

被击中的怨魂发出刺耳的尖叫,化作黑烟消散,但后面的立刻填补上来。

林青飘到半空,闭上眼睛,感知着怨魂的弱点,:“太多了!它们在互相吞噬,在融合。”

池宴一边扔铜钱一边骂:“这狗东西,养蛊呢?”

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突然从背后窜了出去,咬住一个怨魂的脖子,甩头撕下一块黑雾,那怨魂惨叫着散了。

就算被撞飞出去,倒在地上滚了两圈,依旧爬起来,炸着毛继续冲。

于斯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理智告诉他:应该跑,应该撤。

但他不可能永远躲在江逐身后,他不能永远做一个胆小鬼。

江逐的呼吸越来越重,血符消耗太快,让他脸色发白。

池宴的铜钱快扔完了,开始掏背包里最后几样东西。

林青的魂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
小白被怨魂围住,发出愤怒的嘶叫。

手腕上的红线烫得像烙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条线已经蔓延到小臂,像一条蛰伏的蛇,正在苏醒。

于斯深吸一口气。

他终于像前迈出了第一步,穿过江逐身侧时,江逐伸手拦他:“小鱼,退后。”

“没事。”于斯说。

他走到最前面,站在怨魂群的正前方。

那些扭曲的面孔,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,以前会让他发抖,让他想起密室里的黑暗。

但现在他站在那里,发现自己不怕了。

世界不再黑暗,或者说足够的光亮照亮了世界。

他缓缓抬起双手,掌心向前。

白光轰然涌出。和之前柔和的月光不同,此时他的周身像正午的烈日,像熔岩,可以击穿一切黑暗。

白光化作一道光柱,横扫过怨魂群,所过之处,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直接化作虚无。

池宴张着嘴,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都没察觉:“我去!小于斯,你有这招你不早出手。”

江逐愣在原地,看着于斯的背影。

那个背影很瘦,肩膀很窄,和他刚来纸扎铺时没什么两样。

但此刻那道白光从那双瘦弱的手掌里涌出来,像是要把整个地下空间都照亮。

于斯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怨魂在被光触及的瞬间,从扭曲的痛苦变成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消散。

终于,最后一缕黑雾消散。

甬道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土层里树根生长的声音。

于斯放下手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
江逐从后面扶住他。“没事吧?”

于斯摇了摇头,喘着气: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晕。”

玄长鸣站在甬道尽头,看着这一幕。手在发抖。

“你以为这样就赢了?”

玄长鸣的嘴依旧够硬,“这些不过是开胃菜。真正的阵法核心,你碰都没碰到。”

于斯看着他,没有接话,迈步朝玄长鸣走去。

江逐要跟上来,他摆了摆手:“我自己去。”

他走到玄长鸣面前,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
“你关了我十年。”于斯说。

玄长鸣眯起眼,似乎在重新打量他。

“是你让李祁在密室里锁着我是吗?

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你以为你今天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?你不过是我棋盘上一颗自己活了过来的棋子罢了。有趣,但终究是棋子。”玄长鸣嗤笑一声。

于斯没有接他的嘲讽:“你因为你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,害了那么多人。有多少家庭因为你而破碎?又有多少孩子因你而死?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是你才对!”

说完,他伸手掌悬在玄长鸣面前,白光从掌心漫出。那光渗进玄长鸣的眼睛里,渗进他的意识里。

玄长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
他的眼前不停出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。

坳子村的老槐树下,十三个赴死的人,龙玺山的祭坛上,那些被炼化的怨魂,一张张模糊的脸,一声声质问: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们做错了什么?”

“你凭什么?”

“你该死!”

还有一个孩子的脸。瘦得脱了形,头发枯黄,眼睛很亮。

蹲在密室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个苹果,小口小口地啃。

玄长鸣发出一声嘶吼,捂住头,指甲掐进头皮,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。

“闭嘴!你们都闭嘴!你们不过是蝼蚁!我为长生,你们为我牺牲,天经地义!”

那些怨念是他用一百年亲手制造的。

脑子里不停地浮现着各个面孔,那是这些年的受害者,多到数不清。

于斯收回手。

玄长鸣瘫倒在地,蜷缩成一团,嘴里还在喃喃:“不会的……我是对的……长生……”

于斯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活不了的。”他说。

话音刚落,地面开始震颤。阵法的符文从墙壁上剥落,像干裂的漆皮,一片一片掉下来,在地上碎成粉末。

玄长鸣惊恐地看着这一切,他想爬起来,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那些他用来囚禁怨魂的阵法,正在反噬。

怨气从地底涌出,冲向他自己。

“不!!我是阵主!你们敢反我?!”

他嘶吼着,但怨气依旧裹住他的身体,往地下拖。

江爷爷带着几个阴差出现在甬道尽头,看到这一幕,皱了皱眉。

“阴司办案。”

江爷爷说,“玄长鸣,你涉嫌戕害生灵、炼魂夺命、扰乱阴阳秩序,现依法拘押。”

他看了一眼正在被怨气吞噬的玄长鸣,补了一句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魂。带走吧。”

两个阴差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已经半死不活的玄长鸣。

整个人像一摊烂泥,嘴里还在念叨着。

池宴凑到江逐旁边,小声说:“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?”

江逐看了他一眼:“他早就疯了。”

说完,目光又回到少年身上,刚刚的少年太耀眼了,让他有些惭愧。也有些自卑。

于斯死于十九,所以他的外貌永远停留在了十九。

而自己,再多几年都奔三了,到时候人老珠黄,于斯嫌弃他怎么办?

江爷爷走到于斯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长大了。”

此时的于斯很想哭,但那么多人哭了感觉有些丢脸,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江爷爷又看了江逐一眼:“回去再说。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
江逐点头,他没有想到玄长鸣会那么快被解决,总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。

不过目前他并不想深究,他拉着于斯就往外走。

于斯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,那些密室的门还敞开着,而密室有的还关着没有被放出的怨魂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
他松开江逐的手,走回甬道。

一间一间,推开那些还没有打开的门。

每一扇门后面,都关着一个怨魂。

有的已经虚弱到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,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。

于斯不知道他们是谁,叫什么名字,怎么死的,被困了多久。

但他知道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
那时,他也曾幻想过,有一天,那扇门会被打开。而他,能重见光明。

他站在门口,掌心向前,白光漫出。

那些怨魂在被光触及的瞬间,从蜷缩的姿态慢慢舒展开,像冻僵的人终于等到了春天。

有的在消散前朝他鞠了一躬,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然后化作光点,消失在空气里。

走到最后一扇门前时,于斯的手停住了。

江逐走到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于斯把手按在门板上用力推开,里面是空的。

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
然后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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