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——全文完——

天还没亮,于斯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。

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,看见朵朵和拉拉蹲在鱼缸前,两个脑袋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于斯走过去。

朵朵回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哥,小鱼生宝宝了!”

于斯吓了一跳,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向鱼缸。果然,水草间多了十几条比米粒还小的小鱼,透明的小东西,在水里一窜一窜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
“什么时候生的?”他蹲下来。

“不知道,我们醒来就这样了。”朵朵小声说。

拉拉已经跑去柜台下面翻出了一个玻璃罐子,举着说:“要不要把它们捞出来单独养?不然会被大鱼吃掉的!”

于斯看着那十几条小鱼苗,想了想,说:“好。你去把那个罐子洗干净,我去找点细沙铺在底下。”

“好!”拉拉抱着罐子跑了。

朵朵蹲在鱼缸边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小鱼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哥哥,小鱼好小啊。它们能长大吗?”

“能。”于斯说。

朵朵点了点头,又把脸凑近了一些。

江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。

于斯蹲在鱼缸前,手里拿着一根软管在抽水,拉拉举着玻璃罐在旁边指挥,朵朵趴在地上,脸几乎贴到了缸壁上。小白蹲在葡萄架下,看着这一屋子人手忙脚乱。

他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吃饭了。”他说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于斯头也没抬,“先把小鱼安顿好。”

“鱼比人重要是吧?”江逐说。

于斯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很认真地说:“它们还小。”

江逐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看玻璃罐里那十几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鱼苗,然后伸手从于斯手里拿过软管:“我来。你去洗手吃饭。”

于斯犹豫了一下,把软管递给他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,江逐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。
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江逐蹲在鱼缸前继续抽水,拉拉在旁边举着罐子,小声说:“帅哥,你比哥哥会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养过鱼?”

“养过一百斤的鱼。”

拉拉:“……”

朵朵:“……”

江逐把抽好水的罐子递给她:“端过去。”

拉拉“哦”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端着罐子走了。

吃过早饭,于斯坐到了工作台前。

订单越堆越多,他每天睁眼就是扎花,闭眼就是数单,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累。

每一朵花从他手里成形的时候,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
拉拉已经把玻璃罐安顿好了,铺了细沙,放了水草,十几条小鱼苗在里面游得很欢。

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罐子旁边,双手托腮,看得入神。

朵朵在院子里扫地,每扫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天,看看花,看看那棵桑葚树。

小白躺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,肚子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。

江逐靠在柜台边看手机。

铺子里的纸人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,笑容诡异,但看久了反而觉得亲切。

于斯放下手里的纸花,抬起头,看着这一切。

他想起了刚来那天,湿漉漉地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
想起了江逐说他站门口滴水玩,想起了那个陶罐,想起了第一次睡床。

那些事好像过去了很久,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。

“想什么呢?”江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于斯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江逐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于斯低下头继续扎花,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叠起来,他扎得很专注。

江逐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按下了快门。

于斯抬起头:“你又在偷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能不能拍好看一点?”

“我觉得挺好看的。”江逐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。

屏幕上,于斯坐在工作台前,阳光落在他肩上,手里的纸花半开,像一个正在诞生的春天。

确实好看的。

于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,然后把手机推回去:“这张可以留下。”

江逐嘴角弯了一下,把照片存进了收藏夹。

下午,池宴来了。

他一进门就喊:“快快快,帮我搬东西,后备箱里全是。”

于斯跟着他出去,看见后备箱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于斯问。

“结婚礼物。”池宴扛起一个箱子就往里走。

于斯愣住了:“谁结婚了?”

“你俩啊。”

池宴理所当然地说,“虽然你们不办婚礼,但礼物不能少。这是规矩。”

于斯抱着一个小一点的纸箱,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
池宴已经走进去把箱子放下了,又返回来拿第二趟,看见于斯还站在那里,催促道:“愣着干嘛?搬呀。”

“哦。”于斯这才跟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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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箱一个一个拆开,东西铺了一桌。

一套餐具、一对杯子、一条毯子、一盏床头灯、一摞书、一个相框、一对木雕的小猫……

“这都是谁送的?”江逐看着那堆东西,皱了皱眉。

“我送的。”

池宴叉着腰,“这都是我精心挑选的,代表了我的心意。你看这个杯子,一蓝一白,像不像你俩?这个是于斯的,这个是江逐的。”

林青飘在旁边,淡淡补了一句:“其实是因为商场打折,满三百减五十。”

池宴:“……”

“池宴哥,谢谢你。”于斯把那个蓝色的杯子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放回桌上。

池宴摆了摆手:“客气什么。”

小白从葡萄架下走过来,蹲在于斯脚边,仰头看了看满桌的东西,然后跳上椅子,又从椅子上跳上桌,在那对木雕小猫旁边蹲下来,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趴下了。

“小白喜欢小猫。”于斯说。

池宴得意了:“看吧,连猫都喜欢我的眼光。”

林青:“它只是在找地方睡觉。”

池宴:“你能不能别拆我台?”

总是拖着没有去江爷爷家里吃饭,所以江爷爷还是来了一趟。

老爷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进门就往桌上一放:“炖了排骨,你们趁热吃。”

于斯连忙去拿碗筷。

江爷爷在桌边坐下,看了看铺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纸箱和快递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,没说什么。

于斯把排骨盛出来,端到桌上,又把筷子摆好。

江爷爷看了一眼,伸手把他拉到身边,上下打量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
“胖了点。”他说。

于斯笑着点头:“嗯,胖了四斤。”

“四斤不够,再胖十斤。”

“十斤太多了……”

“听我的。”

江爷爷不容反驳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进于斯手里,“拿着。”

于斯看着那个红包,红纸封套,写着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。

“爷爷,我不能要……”他想推回去。

“拿着。”

江爷爷按住了他的手,语气平静,“这是补的见面礼。”

于斯握着那个红包,手指微微收紧,眼眶有点热。

“谢谢爷爷。”他说。

江爷爷松开手,拿起筷子,“吃饭。”

江逐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,在桌边坐下。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。

吃完饭,几人坐在小院里。葡萄架下喝茶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江爷爷接过于斯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
“李祁和玄长鸣的案子,判了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判的?”江逐问。

江爷爷看了一眼于斯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李祁戕害十七条人命,助纣为虐,罪恶深重。判打入无间地狱,永不超生。”

于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十七条人命。

他想起密室里那些年,想起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怨魂。

十七条,只是李祁手上直接沾血的数目。

那些间接因他而死的人,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,数都数不清。

“玄长鸣呢?”江逐问。

江爷爷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玄长鸣的案子审了很久。他犯下的事,从清末算起,横跨一百余年,戕害生灵过百,炼魂夺命,扰乱阴阳秩序,罪无可恕。不过,阴司现在的刑罚用在他身上都太轻了,所以暂时没判。只会更重就是了。”

这个数字挺让人震惊,却又不意外。

一百余年,过百条人命。

他想起坳子村那十三个赴死的人,想起龙玺山下那些被炼化的怨魂,想起自己在密室里的十年。

这些都是玄长鸣种下的因,如今结出了果。

江爷爷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些事,过去了。往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
于斯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江爷爷收回手,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

“行了,说完了。有空来家里坐坐,每次都让我这一把年纪的人跑来跑去。”说完,瞪了江逐一眼。

然后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于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手上全是胶水和纸屑。

他翻过手掌,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之前被竹篾划的,早就不疼了。

“想什么呢?”江逐走过来。

于斯把手放下:“没有。”

江逐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。

那些罪有应得的人,已经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
那些无辜枉死的人,终于得到了安息。

不是所有的伤都会好,但有些伤,已经不会再疼了。

月亮升到最高处,把整条老街都笼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。

纸扎铺门口,只剩下一盏灯笼静静地亮着,照着门楣上“长生纸扎”四个字。

那盏被阿隽提走的灯笼,不知此刻在哪个天涯海角亮着。

无论何时何地,都没关系。

灯火会一直亮着,为那些还在路上的人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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