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番外1—林青

池宴举着手机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
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已经从三位数掉到了两位数,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几条。

“主播你到底行不行啊”

“鬼呢?”

“这院子看着挺正常的啊”

“不会是骗流量的吧”

池宴瞥了一眼弹幕,面不改色地继续走:“急什么,人家房主都说了这宅子不干净,我总得先踩个点吧?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,那是神棍,不是专业的风水师。”

院子是那种老式的三进院落,青砖黛瓦,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。

看得出来当年是有钱人家的宅子,但年久失修,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窗纸也破了好几处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

池宴从院子穿到前厅,从前厅穿到厢房,又从厢房穿到后罩房,每一个房间都推开门看一眼,然后摇摇头退出来。

走了大半圈,什么也没发现。

他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
一般来说,这种所谓的凶宅,十有八九都是风声、耗子、老化的水管在作祟。

房主自己吓自己,住不下去了,就找个风水师来走个过场,好给自己一个搬家的理由。

他从业这几年,类似的单子接过不下十单,最后证明都是乌龙。

这一单,大概也不例外。

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,迈进门槛。

“哇啊!!”

池宴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,手机差点飞出去。

房间里站着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,是一个鬼。

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,头戴凤冠,面垂珠帘,静静地站在屋子正中央。

池宴的心脏狂跳了好几拍,才稳住呼吸。

他定睛一看,那人虽然穿着嫁衣,戴着凤冠,但那张脸分明是个男人。

眉目清秀,皮肤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是男人的五官。

池宴手速极快地点了结束直播,然后才松了一口气。

把手机揣进口袋后,掏出五帝钱,往身前一横:“大胆小鬼!竟敢在此作祟,扰民安宁!你可知罪?”

那个穿着嫁衣的男鬼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连连摆手:“没有没有,小生未曾作祟!”

池宴愣了一下。

这反应不对啊。

一般鬼被风水师逮到,要么凶相毕露,要么跪地求饶,这个怎么跟被冤枉了似的?

而且他说话的腔调也怪,听起来不是现代人说话的方式,带着一股文绉绉的味儿。

“未曾作祟?”

他皱了皱眉,“那这几天晚上的哭声是怎么回事?房主说一到半夜就有人哭,吓得他们全家不敢睡觉。不是你干的?”

男鬼低下了头,声音越来越小:“……是小生。但小生并非有意惊扰贵宅主人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偶有感怀,一时未能自抑……”

池宴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,手里的五帝钱放下来也不是,举着也不是。

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男鬼,嫁衣虽然旧了,但做工精细,凤冠上的珠子串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来当年是正经备办的喜服。

只是穿在一个男人身上,怎么看怎么违和。

“你干嘛一副别人要欺负你的样子?”

池宴收起五帝钱,拉过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来,“我又不打你。来,坐,站着干嘛。”

男鬼有些犹豫,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眼睫,最终还是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
坐姿很规矩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。

池宴看着他这副模样,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林青。”

“哪个朝代的?”

男鬼如实回道:“明朝。崇祯年间。”

“在这干嘛?”

“等人。”

池宴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,那大概是三百多年前,也就是这男鬼在这等了三百多年?

他顿了顿,又问:“还有呢?实话实说,不许骗我,不然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林青被吓一跳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已经褪色的绣纹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小生家中行二,上头一个兄长,下头一个幼弟。父亲做些小本买卖,虽不算富庶,倒也温饱无虞。幼时曾在学堂念过几年书,识得几个字,读过几句圣贤之言。”

“后来……后来家中发觉小生有断袖之癖,便不许小生再出门了。父亲说丢人,母亲说辱没门风。兄长替小生求过情,被父亲一同骂了。自此小生便被关在家中,轻易不得见人。”

池宴没有插话,安静地听着。

“那年,幼弟在学堂得罪了一个本地恶霸。那人扬言要将幼弟送去南风馆。父母不舍幼弟,他还要考功名,是家中指望。于是便想到了小生。左右小生已是见不得光的人,送去也无妨。”

池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示意他继续。

林青淡淡继续着:“送去南风馆当日,便有一位老者看中了小生,要纳小生为……男宠。鸨母自然欢喜,当即替小生梳妆打扮,换上了这身嫁衣。小生不愿。但小生拗不过。那老者有财有势,鸨母收了银子,父母点了头。小生没有旁的路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。

“在被送入那老者房中之前,小生在偏房里,用腰带悬了梁。穿着这身嫁衣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池宴听完觉得整个人都不舒服了,很闷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:“那你说你等人……等谁?”

林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那是他讲述以来,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。

“他姓李,单名一个毅字。是本地县令的公子。小生在学堂时与他相识。彼时不知他身份,只觉此人读书用功,待人温和。后来熟稔了,便常在一处读书论学。他总说,等考取了功名,便来向小生家中提亲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小生知晓,他说的提亲,与寻常提亲不同。但小生信他。他被家中发觉后,便被送往京城备考。临行前,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小生。信中说,待他高中,便来接小生。让小生务必等他。”

“小生一直在等。”

池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嫁衣的男鬼,崇祯年间,到现在,快四百年。

那个叫李毅的人,大概早已在几百年前的某次科举途中,或在某场战乱里,死在了不知名的路上。

他或许也曾想回来,但他回不来了。

又或者,他回来了,但林青已经不在了。

也有可能,对方背叛了他。
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池宴说。

其实不想说这句话,但他必须说。

林青没有抬头:“小生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你知道为何还不走?”

林青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开口:“小生不知该往何处去。”

池宴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:“行了,你不能在这待着了。你虽然没害人,但你在这儿哭,把人家房主吓得不敢住,这就是你的不对。跟我走吧。”

林青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他:“去何处?”

“先回我那儿。”

池宴说,“总不能让你继续在这儿吓人。”

林青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站了起来。

他站在池宴面前,比他矮了小半个头,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,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。

池宴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唐。

他一个风水师,出趟工,鬼没抓到,倒是捡了一只穿着嫁衣的男鬼回家。

他不知道的是,他以为他只是捡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鬼。

但这其实是捡了一个大麻烦。

一个让他心甘情愿、甘之如饴的大麻烦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