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是麻烦精

傍晚时分,铺子里渐渐暗了下来。

江逐终于放下手里的竹篾,揉了揉眉心,转头看向在一旁发呆的于斯:“等会儿有客人来。”

于斯立马坐直了,有些紧张又有点期待:“啊?要我接客人吗?”

江逐摇头:“不是。”

好吧,那可真让人失望。

他又开口:“那……”

江逐继续说:“你看着就好,先学着点。”

于斯更懵了:“学习什么?”

江逐没再理他,拿起桌上的冰红茶喝了一口,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。

没过多久,铺子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,跟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:

“你这小子,倒会吩咐我做事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老头迈步走了进来。

头发花白,腰背挺直,眉眼间带着几分正气,看着又十分和蔼,完全不像难相处的人。

可于斯一看见他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这人明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家,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,让于斯感觉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口,快要喘不过气。

老头进门就瞪了江逐一眼:“没大没小的,还敢使唤我。”

江逐站起身,淡淡喊了一声:“爷爷,你来了。”

于斯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这是江逐的爷爷。

江爷爷的目光很快转到他身上,上下扫了一圈,一点都不意外,反而笑着问:“这是哪儿弄来的小鬼?”

于斯又吃一惊,他也能看见自己?

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手足无措,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,连忙弯腰鞠了一躬:“爷爷好……”

“哎,没事没事,不用拘谨。”

江爷爷摆了摆手,语气很随和。

江爷爷看向江逐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你叫我过来,是要送他走吗?”

一句话落下,整个铺子瞬间安静。

江逐:“……”

于斯:“!”

……

还是要被送走吗?好吧,理应如此。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?就算掉又怎么可能砸到自己?

还以为遇到了好人,果然是杀猪盘。

江逐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江爷爷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嗯,是要送魂。”

于斯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没有说话。

真的是要送他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。

江爷爷倒是一愣:“现在就送吗?”

“先进来坐。”江逐打断他,拉开一把椅子。

江爷爷拍了拍腿上的灰,坐了下来,开口:“赶紧吧。”

江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着纸娃娃的符包,放在桌上。

“前天从一个小女孩身上引出来的孤魂。”

江爷爷拿起符包看了看,又放下:“所以呢?你叫我过来,就是为了这个?”

江逐:“嗯。”

江爷爷没接话,目光又落在于斯身上,上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
于斯松了一口气,好像不是送他走,还有点不确定。

“就这点事?”

江爷爷又问:“你叫我来就为了送个孤魂?”

江逐点头:“是。”

江爷爷的脸瞬间黑了下来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:“你现在这么没用了?就这么个小小的孤魂,你自己送不走了?”

江逐仿若没听见他的斥责,没接这话茬,只是抬手指向一旁站着的于斯,缓缓开口:“顺便教一下他。”

这话一出,江爷爷彻底懵了,满脸疑惑地看看符包,语气满是不解:“你让我教一个孤魂,怎么送另外一个孤魂走?”

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了起来:“小逐,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?”

于斯缩在一旁,两人的对话一句句钻进耳朵,他能勉强听清字句,可串在一起,又似懂非懂。

江逐语气平淡:“没忘。”

他抬眼看向江爷爷:“正是因为知道,所以才叫你过来。”

江爷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,没再立刻接话。

于斯悄悄观察着两人,心里依旧满是困惑,但他察觉到一点,江爷爷似乎不想教他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开口:“那个……我可以不学的。”

江爷爷这时候转过头来,看向于斯,语气稍微好了一点,没了刚才的严厉:“教也不是不行。但是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
江逐不耐烦地开口:“但是什么?别卖关子了。”

江爷爷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的斥责: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
他似乎斟酌了一下,最后摆了摆手:“算了,没有但是。”

说完,他拿起桌上的符包,随手一抖,将里面的魂魄放了出来。

一缕淡淡的雾气从符包里飘出,落在地上,化作一个小女孩的模样。

一件旧旧的碎花裙子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看到了面前的三个人。

她的脸色更白了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
“站住。”江爷爷说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小女孩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僵住了,满眼恐惧。

下一秒,江爷爷走到小女孩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:“你是何人?什么时候死的?为什么不投胎?不许撒谎。”

小女孩低着头,嘴唇抖了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叫小满……死了三年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投胎?”江爷爷问。

小满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想投胎。”她终于挤出一句。

江爷爷没急着追问,只是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为什么不想投胎?”

小满抬起头,憋了许久还是红了眼眶。

她声音哽咽:“投胎能选择吗?能选择父母吗?”

江爷爷沉默了一下。

“不能。”

小满终于哭了出来:“所以……投胎没有选择,是我的错吗?活着的时候,父母偏心,打骂我。他们说,因为我投错了胎,是个女孩。”

“我十一岁了!”

于斯震惊了。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小小的,头发枯黄。原来已经十一岁了。

“衣服从来都是别人不要的,鸡蛋永远是留给弟弟吃。我死的时候他们嘴里说的是“晦气”,是我想投胎去他家的吗?”

小满继续说:“他们可以选择要不要我,但我不能选择要不要他们。我不想让他们当我的父母。我不想再投胎了。”

江爷爷蹲在她面前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于斯站在一旁,心里堵得慌。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团糟,却见不得别人受苦。

江逐靠在桌边,手里转着打火机,没插嘴。

江爷爷叹了口气,站起来,看向江逐:“听到了?”

江逐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江爷爷问。

江逐看了小满一眼,语气跟平时一样淡:“随你。”

江爷爷:“……”

他想了想,又说:“先让她在你铺子呆几天。”

江逐眉头皱了起来:“我这里住不下”

于斯连忙开口:“我、我可以跟她睡一个房间!我的床够大——”

“谁说要让她留下了?”

江逐打断他,“我这里是收容所吗?”

江逐没好气的说:“一个麻烦精还不够,又来一个。”

于斯闭上了嘴,自己都是寄人篱下,确实没立场帮人求情。

麻烦精……好像确实是,自己确实是麻烦精。

江爷爷把江逐拉到一旁,两人说了很久的话。听不清说的什么,看起来江爷爷很激动。

俩人走过来的时候,江爷爷又看了看小满,小女孩还低着头,身体在轻轻发抖。

他沉默了几秒,语气软了下来:“小满是吧?”

小满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先跟我走。”江爷爷说。

最终,小满跟着江爷爷走了。江爷爷临走前跟于斯说,想要劝人投胎,需要帮人了结心愿,解开执念。

可小满的遭遇怎么解呢?他不知道。心里堵得慌,可能因为小满的事,也可能是知道了自己对于江逐来说,是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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