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心疼

安静的内殿落针可闻。

秦真将手帕放回桌案,缓缓挪步走向榻上安睡的萧长婴。

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见这块手帕?是想暗示什么?还是在提醒自己?

秦真感到心慌不安,心底忐忑混乱,他想不明白……

萧长婴曾经说过,他最恨别人骗他。

秦真开始害怕。

若是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狠角色,知道自己这副皮囊下裹了一副蛇蝎心肠,他会怎么看自己?他会就此厌恶自己吗?

若是太后的事情他已经知晓,那更早以前的呢?他有没有怀疑过?他又知道了多少?

他会不会连自己说的一个字都不信了?

秦真的双手微微颤抖,不敢再触碰萧长婴。

他张了张嘴,哑声唤着他:“陛下……”

默了许久,秦真方才恢复一丝镇定。

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,静静靠在榻沿边上,手部动作很慢、很轻地想去触碰萧长婴的手。

轻轻的一点,秦真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,那人正安静祥和地躺在身侧,没有说话,如斯美好。

秦真有些哽咽,大着胆子握紧了他的手。

他怕若真到反目的时候,萧长婴再也不让自己触碰了。

原以为,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带进棺材里,却不想……原来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。

秦真默默闭了眼,伤从中来,泪水滴落在软丝薄单上。

……仿佛过了很久很久,秦真再一次睁开了眼。

他起身坐在榻上,静静看着萧长婴的睡颜。

眼前这个人,将所有的好都给了自己,他不会那般绝情的。

或许,他确实知道了,但他闭口不谈,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。

秦真恍然想起萧长婴曾对自己说过,有些事只要不挑明,他可以装作不知道,亦希望自己骗他到底。

……没想到,这句话这么快就应验了。

……不,或许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……那是他给的承诺。

……

后来的几日,萧长婴忙于政务,没有再提及秦真。

秦真也安安分分待在自己宫里,没再向御书房去。

九月十三,郭许再次进宫面见萧长婴。

“陛下,这里有一封密信。”

萧长婴接过密信仔细阅览,眉头紧紧锁着不得舒展。

信上说,我们的人秘密潜入陈国王室,在各方间排查寻找,终于在一个礼拜前探清了秦真母亲的死亡真相。

她确实已经死了,死于疯癫之症。据说她死时模样凄惨,眼睛睁得大大的,双手伸着似想抓住什么。

陈王选择秘不发丧,命人将她的尸体连同暴毙宫人们的一起扔去了乱葬岗,又故意命宫人们每日去清禾苑伺候,伪造她还活着的假象……

薛将军的人也曾根据所得到的画像在乱葬岗寻过她的尸骸。

可入目白骨累累,实在认不出哪一具才是她的遗骸……

萧长婴心神难定。

这样的结果,秦真如何能接受?他每每想起自己的母亲,眼底都透着一种淡淡的忧伤……若让他知晓,他会难过成什么模样?

郭许见皇帝许久不说话,方才抬眸瞧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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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长婴将密信放烛火上烧尽了。

“朕还有一件事,要让薛将军去探查究竟……”

*

当晚,萧长婴着了一身太监装束,秘密去了露华宫。

秦真没想到他会突然前来,此前并未有人来通传,他实在有些惊讶。

“陛下,您怎么来了?”

萧长婴快步走近,及时拉住他要行礼的手,眉宇间不自觉透着心疼,“可传膳了?”

“……还未。”

“那便一起用吧。”

李民昌招呼着宫人们将膳食摆好,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
秦真与他一道坐下,还有些恍惚。

今日这一桌子菜又是自己爱吃的,秦真看在眼里,心知他用了心,眼眶不自觉泛了红。

萧长婴给他夹菜,瞧见他那双湿润的眼,不自觉拧紧了眉,“怎么了?”

秦真摇摇头,努力扯出一个笑脸:“……就是太久没见陛下了,有些情难自抑。”

萧长婴记得清楚,他们确实有一个礼拜不曾见过了。

处理完太后的后事,他的政务确实多了起来,但太忙碌的时候,也只是前几日。

那几日,秦真没有去见他,萧长婴都数着日子。

他心底岂会没谱子,只是这般,他便明白了,秦真是心底有愧,故意躲着自己。

后来他没那么多政务要处理了,也不主动提起秦真。

他想看看,秦真难道真要因此躲自己一辈子?

只是今日,在得知他母亲已经病逝的消息后,萧长婴再也坐不住了。

他放不下这个会对自己撒谎耍心眼的小狐狸。

他心疼他。

当心口那个地方发闷发涩时,萧长婴才知道,原来自己可以忽略他此前做过的一切“恶事”。

即便人是他杀的又如何?他一定有他的理由。萧遇、太后,他们的为人如何,萧长婴再清楚不过。

秦真没有滥杀无辜,既是为自己,亦是给无数冤魂们报了仇。

……或许善恶终有报,一切都是命吧。

至于别的,秦真所说的话中究竟有多少真假,萧长婴已经不想去猜了。

管他真真假假,萧长婴只信他亲口说的。

亦如此时,他说是“情难自抑”,萧长婴也信。

他抬手擦去他脸颊的泪痕,无奈温笑:“这几日为何不来寻朕?是生朕的气了?”

秦真连连摇头,“不是……我是觉得,陛下本就因对我恩宠过重受朝臣非议,太后刚走,朝臣们都看着陛下,我不能再做出对不住陛下的事。”

他说的没错,太后刚走,皇帝为表孝义,少说也得过了二十七日再入后宫。

萧长婴今夜之举,落在旁人眼中,亦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昏聩之事。

萧长婴点头,“你这样做很对。朕稍后便走,你往后也不必来寻朕,待过了孝期,朕自会光明正大来看你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秦真不自觉靠在萧长婴怀里,双手紧紧抱着他,眼眶一片湿润。

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
至少,他对他,已经没有什么会让他担惊受怕的秘密了。

秦真想,最大的秘密,将会伴随着自己的离开,一并被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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