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拍照,咔嚓咔嚓。

第二天一早,江楠是被谢砚辞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
“楠楠!起床了!八点了!再不起来赶不上飞机了!”

江楠从被窝里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
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,而且越来越急。江楠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,睁开一只眼,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——八点零三分。他昨晚设了七点半的闹钟,但显然,那个闹钟被他按掉了,而他对此没有任何记忆。

“知道了——”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
江楠撑着身子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锁骨和肩膀上已经变成淡青色的痕迹。他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整个人处于一种“灵魂还在被窝里”的游离状态。
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谢砚辞站在门口,穿戴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衬衫领口甚至还喷了香水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受邀去走红毯的。他还特意冲着江楠晃了晃,像只开屏的孔雀。

反观江楠——乱糟糟的头发、皱巴巴的T恤、光着的脚、半睁半闭的眼睛——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谢砚辞盯着他看了两秒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:“你就穿这个?”

“谁说的,”江楠又打了个哈欠,声音沙沙的,“我还没换呢。”

谢砚辞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过来,一把拽住江楠的手腕,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:“快去洗漱,只有二十分钟了。”

江楠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浴室走,路过门口的时候,看到走廊里站着苏慕言和陆景尧。

苏慕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又干净。陆景尧是黑色衬衫配深色长裤,袖口卷到小臂,冷冽的气质里多了一点随性。

两个人显然已经收拾好了,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。

“早——”江楠从谢砚辞的肩膀后面朝他们挥了挥手,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
“不早了。”陆景尧看了一眼手表,“你还有十九分钟。”

江楠被推进了浴室。

十五分钟后,他出来了。

头发洗过了,吹得蓬松柔软,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。他换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,面料柔软地贴着身体,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,勾勒出一道流畅而纤细的线条。里面搭了件白衬衫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。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,裤线笔直,脚上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。

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
灯光落在他身上,那件西装像一层薄薄的雾裹住了他——清冷、克制,却又把那具身体的每一道弧线都衬得清清楚楚。肩、腰、腿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像一件被人反复端详、反复修改、直到最后一刻才肯落笔定稿的作品。

他站在浴室门口,三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,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。江楠歪了歪头:“怎么了?不好看?”

“好看。”像是生怕这话显得敷衍,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,“特别好看……”

听见三人的话,江楠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时间,快八点半了,便催促道:“都别傻站着了,快走吧。”

四个人走出酒店,那不勒斯的晨光迎面扑来。天蓝得过分,像是有人把整片第勒尼安海的颜色泼上了天空,明亮得让人眯起眼睛。

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。司机把行李搬上后备箱,四个人上了车,往机场的方向驶去。车子穿过那不勒斯的老城区,阳光从车窗倾泻进来,落在四个人身上。江楠坐在中间,左边是苏慕言,右边是陆景尧,谢砚辞坐在副驾驶。江楠靠在座椅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
“你又睡?”谢砚辞从前座回头看他。

“没睡,闭目养神。”江楠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
“你昨晚不是一个人睡的吗?怎么还困?”

江楠睁开一只眼,看了谢砚辞一眼:“一个人睡就不能困了?什么逻辑?”

谢砚辞被噎了一下,闭了嘴。

苏慕言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,把江楠的脑袋轻轻拨过来,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江楠没有拒绝,甚至往他肩窝里拱了拱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陆景尧从另一边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,让风不要直接吹到江楠脸上。

——

机场、安检、登机。一切顺利。

飞机起飞的时候,那不勒斯的海岸线在舷窗外渐渐缩小,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,消失在云层下面。不一会儿,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从舷窗倾泻进来,把四个人的脸照得透亮。

下午两点,飞机落地哥本哈根。

四个人走出机场,安德斯已经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着了。他是个高个子丹麦男人,金发碧眼,中文说得不错。看到苏慕言就笑着迎了上来,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。然后他转向江楠,上下打量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“你就是苏说的那个‘一定要见的人’吧?”

江楠眨了眨眼,看了苏慕言一眼。

“他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。”安德斯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丹麦口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、不加掩饰的好奇,“从去年就开始说了,我一直很好奇你长什么样。”

江楠笑着伸出手:“那现在呢?满意了吗?”

安德斯握住他的手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你很美。”

陆景尧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。谢砚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没人听清。

安德斯开了一辆宽敞的SUV,把四个人连同行李一起塞了进去。车子驶出机场,沿着高速公路往市区开去。哥本哈根的街道干净而安静,路两旁是色彩斑斓的老建筑——红色的、黄色的、蓝色的,像童话书里的插画。

“市政厅那边我已经帮你们预约了,”安德斯一边开车一边说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四个人,“明天上午十点。工作人员说,这种情况比较特殊,需要单独处理,但流程上没有问题。你们带护照了吧?”

“带了。”苏慕言说。

“照片呢?”安德斯又问,“市政厅的系统里要上传你们的登记照存档,虽然证上不贴,但流程里要。你们拍了吗?”

车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
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
“没拍。”江楠说。

安德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:“没事。市政厅附近就有照相馆,今天下午还来得及。我送你们过去。”

——

安德斯把他们送到了一家靠近市政厅的酒店,然后带着他们步行去了附近的照相馆。

照相馆不大,门面很窄,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花店之间。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,上面用丹麦语和英语写着“快照”。

四个人走进去的时候,店里的老摄影师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,站了起来。

“结婚照?”他用英语问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
江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。四个人,一起。”

老摄影师看了他一眼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朝里面的一间屋子指了指:“去那边。背景是白色的。你们想怎么站?”

四个人站在那面白墙前面,谢砚辞、陆景尧与苏慕言三人并排立在后方,隐隐形成一道半围合的弧度,将江楠稳妥地拢在了身前。

三个人起初都格外拘谨,身形绷得端正紧绷,像是被刻意摆放好的摆件,僵硬刻板,没有半分松弛。背脊挺直,神情凝滞,一个个神色严肃——哪里像是来拍合照,反倒更像是出席一场严肃的正式典礼。

江楠独自站在前方,回头打量着身后一脸僵硬的三人,忍不住歪了歪头,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。

“你们这是拍结婚照还是拍遗照?”他无奈地打趣,“笑一个行不行?”

话音落下,身后的三人总算有了点活气。

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暖意缓缓化开了周身的紧绷,原本凝滞的神情一点点松动开来。僵硬的肩背慢慢舒展,冷冽的眉眼悄然柔和,无处安放的双手也终于寻到了合适的位置。

等到摄影师准备按下快门时,四个人都已然褪去了最初的局促。

身后三人神态从容淡然,唇角都噙着恰到好处、自然舒展的笑意,各自独特的气质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相融在一起。江楠站在最前方,眉眼弯起,笑意明媚动人。

“好。”老摄影师说,“看我这里。”

四个人同时看向镜头。
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
咔嚓。

快门声在安静的小照相馆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
老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眼照片,点了点头:“这张可以。”

四个人围过去看。小小的屏幕上,四个人站在一起,松弛自然的神情被尽数定格,酿成独属于此刻、温柔又缱绻的永恒。

——

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,哥本哈根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北欧的傍晚来得早,天空是一种淡淡的、像水彩洗过一样的蓝紫色。

四个人沿着运河往回走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石板路上,交叠在一起。

江楠走在最前面,步子轻快。他手里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,举起来对着天空看,夕阳透过相纸,把四个人的轮廓照得透亮。

陆景尧上前几步,走到江楠面前,伸出手,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。

“走吧,”陆景尧的声音低而稳,“回酒店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江楠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背包的夹层里,拉好拉链,拍了拍,然后抬起头,对着他笑。

“这次我不会赖床了。”他说。

谢砚辞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你每次都说不会赖床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

陆景尧看着他们拌嘴,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:“明天八点半,我来敲门。谁不起来,我就把谁的被子掀了。”

江楠看着他,嘴角抽了抽,小声嘀咕:“景尧哥你好狠的心呐……”

苏慕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,带着他往前走:“他一直都这样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
四个人沿着运河往回走,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哥本哈根的暮色越来越深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把整条运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。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一声一声的,悠远而绵长。

这次他真的不会赖床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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