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见家长

市政厅的门比江楠想象的要轻。

他本以为,这种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老建筑,木门理应厚重沉滞,推开时总要耗费几分力气。可那扇雕花木扉,却在他的掌心下,温顺地敞开了。

门里面的光是暖黄色的,穹顶很高,拱形的线条向上延伸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大理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,映出四个人模糊的倒影。皮鞋踩上去,发出清脆的回响,一下一下的,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。

工作人员迎了上来,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,金发挽在脑后,穿着深色的制服,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名牌。

“预约的是苏先生?”她用英语问。

苏慕言上前一步:“是。”

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表格,平铺在台面上,用一支黑色的钢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,标注出需要填写的地方。“请在这里签字,”她指了指表格底部那一行窄窄的空白栏,“四个人都要签。”

待四人依次落笔,郑重签下姓名后,工作人员接过表格,垂眸仔细审阅了一遍,确认所有栏目填写无误,对他们笑着点了点头。

她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四张红色卡片,卡片不大,比手掌大不了多少,红色的封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双手递过来,递给最前面的江楠。

“这是你们的结婚证,”她说,“恭喜你们。”

江楠接过那张红卡,握在掌心里。纸质轻薄,触手温软,可其中封存的相守和爱意却重逾千斤。一纸红书敲定一生羁绊,也为这份爱意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神圣意义。

谢砚辞忽然把他的脑袋凑了过来,从江楠手心里抽走了属于他的卡片。他把那张红卡举到眼前,透过暖黄色的光看着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丹麦语文字,像个小孩似的不停傻乐。他把卡片小心地折好,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,还用手掌拍了拍,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

在谢砚辞傻乐的期间,陆景尧和苏慕言也走到了江楠身边,拿到了他们日思夜想的红卡。

陆景尧把自己的红卡妥帖放进了西装内袋,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江楠,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,轻声开口:“走吧,我们该回家了。”

“回酒店还是……”

江楠的话音尚未落下,便被陆景尧从容打断。

“回中国。”

他顺势牵起江楠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细腻的软肉,轻声道:“不是要见家长吗?走吧,也该去见见我们的爸妈了。”

————

苏家老宅是栋中式别墅,白墙黛瓦,院门口江楠小时候种的那棵桂花树还在那。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,江楠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棵树,树下还站着一个人。

车停了。苏母没有迎上来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但她的目光已经黏在了车门上。江楠推门下去,苏慕言从另一边绕过来,陆景尧和谢砚辞跟在后面,四个人穿过树荫,走到她面前。

苏母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江楠与苏慕言,确认二人神色安然后,才缓缓将目光落向身后的陆景尧和谢砚辞。待他们走近,她伸手拉了拉江楠的衣领,把那点微微翘起的布料按平了。

“瘦了。”苏母说。

没等江楠回答,她就已经转身往院里走了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都进来吧,饭好了。”

院子里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一丛细竹。堂屋的门开着,圆桌上碗筷整整齐齐码了六副,连位置都像是提前排过的。苏父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锅铲,看了一眼院子里多出来的三个人,点了点头:“坐吧,还有一个汤。”

菜很快摆满了桌子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盐水鸭、一大碗鸡汤,每一道都冒着热气。苏母最后端出一碟桂花糕,搁在桌子边角上,离江楠的位置很近。

苏父在苏母旁边坐下,端起碗,没有动筷子。他的目光从苏慕言身上移到江楠身上,又移到陆景尧和谢砚辞身上,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说吧,”苏父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们的事。”

筷子悬在空中的那一瞬,堂屋里安静极了。苏慕言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苏父的眼睛。

“爸,妈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们在一起了。四个人,不是一时冲动,是想了很久的决定。”

苏母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你们可能觉得荒唐,但我们对彼此是真的。没有谁将就谁,没有谁委屈谁,我们是真心实意想在一起过日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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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砚辞忽然开口了。“阿姨,我知道我看起来不靠谱,但是我对楠楠是认真的,比我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认真。”他说得急,手放在桌面上攥成拳,指节泛白。

陆景尧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而沉稳:“叔叔,阿姨,你们可以把我们当作多了两个儿子。”

苏母的眼眶红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子放在桌上时微微发抖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瓷响。

苏父放下了筷子。“你们以后打算怎么过?”

江楠开口道:“在国内住一段时间,然后去国外住一段时间。四个人,有各自的房间,也有一间共同的。工作的事不会耽误,都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苏父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。红包有些旧了,边角起了毛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了。他把红包放在桌上,推到了江楠面前。

“拿着。”苏父说。

江楠看着那个红包,没有动。

苏父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:“不管你们几个人,从今天起,就是一家人。这个家不拆,也不分。只要你们幸福就行。”

苏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站起身,把那个红包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江楠手里,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
“好孩子,”她的声音哑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以后常回来。想吃什么,提前说。”

江楠把那个红包握在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起了毛的红纸。苏慕言把手覆上他的手背,掌心温热,按了一下。

“爸、妈,还有件事我要说,就是我们四个人已经在国外领了证了。”

苏母瞪大眼睛,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原地。她看着他们,语气带上了些不可置信。“怎么这么急,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?”

苏父沉默了一瞬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时杯底触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领了就领了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,“证呢?我看看。”

江楠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苏慕言。苏慕言已经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张红色卡片,双手递了过去。苏父接过来,戴上了老花镜,低着头,把那张写满丹麦语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摘掉眼镜,把卡片还给了苏慕言。

“收好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多拍几张照片,摆到家里让我跟你妈也能多看看。”

苏母还愣着,筷子搁在碗沿上,半块排骨悬在半空。她看了看他们四个人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

“妈,”江楠叫了她一声,“不是故意瞒你们。是我想当面说。”

苏母的眼眶又红了,她把那半块排骨放进江楠碗里,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“我不是怪你们,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是觉得太急了。领证这么大的事,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?好歹让我跟你爸换身好衣服,在家里拍张照片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,喉头哽了一下。

苏父在旁边接了话:“拍照片的事以后再说,”他看了江楠一眼,“吃饭,菜凉了。”

苏母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,重新拿起了筷子。

江楠低下头,把那块排骨吃完了。

谢砚辞坐在对面,一直没敢说话。他的饭碗里堆满了菜,苏母苏父夹的,但他一口都没动,筷子戳在米饭里,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,像一个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。等了好一会儿,发现没有人要说他,才偷偷松了一口气,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。

陆景尧始终没有说话,但他把面前那碟糕点转到了苏母手边。苏母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糕,抬头看了看他,对着他浅笑。

“你们在国外领的证,国内认不认?”苏母忽然想起来了。

四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不认。”苏慕言说。

苏母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轻了,像在跟自己说,又像在跟所有人说:“反正不管那张证认不认,人我认了。”

苏父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碟桂花糕往江楠的方向又推了推,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嚼了两口,忽然抬头,目光越过苏慕言,落在陆景尧和谢砚辞身上。

“你们两个,也多吃点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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