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我不同意

他们在苏家住了三天。三天里苏母变着花样给他们做菜,苏父话不多,但每天晚饭后都会泡一壶茶,摆四个杯子,喝完一壶再续一壶,坐到很晚才散。

这几日因苏家父母在家,几人都收敛了不少,不敢太过放肆。即便心底按捺不住想要亲近江楠的念头,也只会避开长辈,寻一处隐蔽的角落温存缱绻。

偶尔也有情难自抑、动静过大而不慎被撞破的时候,每每这时,苏家父母也只是含笑打趣几句,便体贴地退开,将私密的空间留给他们。

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融洽。几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争执,大多也只是为了争抢夜里能陪江楠同床歇息的名额,当然,这里的同寝,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共眠而已。

第四天早上,他们告别苏父苏母,动身去了上海。

上海西郊。

谢家别墅隐在暮色深处,三层法式建筑气派典雅,门口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。傍晚的风从树叶间穿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
谢砚辞站在铁艺大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门。

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。谢父坐在主位沙发上,面容冷峻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没热气了,显然等了有一阵了。谢母坐在旁边,还在整理针线绣品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见江楠。之前虽然在照片里见过,但照片是照片,人到了跟前,又是另一回事。

谢砚辞站在茶几前,声音有些紧:“爸、妈,这是我的爱人江楠。这是苏慕言、陆景尧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谢父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,他知道拦不住,也不想拦了。

“你们的事,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谢父放下茶杯,“以后好好过。”

谢母眼眶泛红,缓缓站起身来,缓步走到江楠身前。她轻轻牵住他的手,温热的掌心温柔摩挲着他的手背,她抬眸看着他们四人,眼底翻涌着祝福与慈爱。

“以后要常回来,”她声音微微沙哑,柔声说道,“妈给你们做饭。”

晚饭是谢母亲自下厨做的,本帮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谢父开了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看着他们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酒杯举了一下。

“吃饭。”

谢砚辞坐在江楠旁边,低头扒了一大口饭。离开的时候,谢母往车里塞了几盒点心,蝴蝶酥、苔条麻花,上海的吃食。谢父站在门廊下,他对着要离去的四人说道:“我们这边没什么意见,但是陆家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继续说“毕竟你们是有婚约在先,现在从两人变成四人,不知道那边好不好交代啊。”说着他叹了一口气,朝着他们挥挥手,便走进了屋里。

陆景尧站在原地抿唇思考了会儿,对着苏母说道:“这件事我会好好同家父家母说清,婚约是爷爷定下的,现在老人家走了,我会给这件事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说完他牵起身旁江楠的手,对着谢父谢母道别。

车开出巷口,后视镜里的谢家别墅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。谢砚辞靠在座椅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
“下一个,陆家。”

陆景尧开着车,目视前方,没有说话。但江楠注意到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江楠知道他现在压力很大,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江楠对陆家的内情了解得并不多。相较于鲜少露面的陆家父母,他反倒对陆爷爷的印象更为深刻。

记忆里的陆景尧,年少时总是孤身一人。陆父陆母常年在外,鲜少归家,从未给予过他多少陪伴。身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,他自小便被父亲寄予厚望,迎来的也只有严苛的管束与沉甸甸的期许。

想到这,江楠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紧张,只默默祈愿接下来的一切都能顺遂安稳。

————

车子驶入广东境内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
陆景尧没有开导航。这条回陆家的路,他走过太多遍了,小时候被人送出去,长大后自己开回来。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,心情都不一样。小时候是不想回,长大后是不愿意回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江楠坐在副驾驶上,正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棕榈树,什么话都没有说,但他的手搭在陆景尧的档把上,指尖偶尔动一下,像在打什么只有他听得懂的节拍。

陆家的宅子在市郊,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,岭南风格的庭院,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棕榈,围墙爬满了三角梅,红的、紫的,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,只有深深浅浅的影子。铁门是关着的,门廊下的灯亮着,但院子里没有车,安静得像没有人住。

陆景尧把车停在门口,没有马上熄火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看了几秒,然后熄了火,拔了钥匙。

四个人下了车。陆景尧走在最前面,伸手推开铁门。院子里很安静,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,通往主楼的门廊。主楼的灯是亮着的,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客厅里有人影在晃动。

陆景尧在门廊下站定,伸出手,按了门铃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的五官和陆景尧有些像,眉眼间的冷淡像,嘴唇抿起来的弧度也像。她看了一眼陆景尧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向他身后的三个人。

“回来了。”陆母说,声音不大,语气平平的,她往旁边让了让,把门口的位置空了出来。

陆景尧走进去,身后三个人跟着。

客厅很大,挑高的穹顶,水晶吊灯开着,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。沙发是深色的皮质,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已经泡好了,四个杯子,杯口冒着热气。沙发对面,陆父坐在那里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了一半,压在膝盖上。他的头发比陆景尧短,眉眼比陆景尧更深,脸上的线条比陆景尧更硬。

他没有站起来,目光从陆景尧身上扫过,落在江楠身上,又落在苏慕言和谢砚辞身上。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膝盖上的文件合上,放在茶几边角上。

“坐。”陆父说。

陆景尧没有坐。他站在茶几前面,背脊挺得很直,手垂在身侧,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陆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端起茶杯,捧在掌心里,没有喝。

陆父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:“说吧。”

陆景尧沉默了片刻。那片刻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,被灯光和水晶吊灯的沉默一衬,显得格外漫长。

“爸,妈,”陆景尧说,“这是我的爱人江楠。这是苏慕言、谢砚辞。我们四个人在一起了,也领证了。”

陆父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陆景尧一眼,“那婚约呢?”陆父问。“你爷爷定下的,陆家和江家的婚约。”

陆景尧下颌线绷了绷,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楠就往前迈了半步,站到陆景尧的旁边,开口道:“叔叔阿姨,婚约是我和景尧的事,今天来,就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
陆父的目光落在江楠身上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从眉眼看到轮廓,从轮廓看到姿态,最后落在他和陆景尧并肩站着时肩膀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上。

“我不同意。”陆父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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