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相框

南京的春天总是拖泥带水。

三月将尽,梧桐絮还没飘起来,空气里却已经蓄满了潮气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肩膀上。苏慕言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新街口——车流像一条迟缓的河,在灰色的天光下缓缓蠕动。三十七层的高度足以隔绝所有的喧嚣,却隔不绝那种黏腻的、浸入骨髓的春寒。

他抬手松了松领带,转身回到桌前。桌上的文件堆成三摞,每一摞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。红色是急件,黄色是待议,蓝色是已审。今天已经处理完了红色那摞,黄色那摞也消下去大半。他坐下来,拿起钢笔,继续翻看下一份。

这是他在城郊分公司的第五天。

他这一周一直在忙城东那块地的商业综合体开发项目。规划审批、施工方案、招商进度,每一层都要他亲自把关。和苏氏集团总部那些动辄上亿的并购案相比,这些事算不上复杂,但琐碎,耗神,需要一遍一遍地过细节。

父亲让他来分公司,名义上是“历练”,实际上谁都清楚是什么意思——让他离开主城,离开苏家的老宅,离开那个已经空了的房间。

上午的协调会开了三个小时。设计院、施工方、招商团队,各方人马轮番发言,图纸翻了一版又一版。苏慕言坐在长桌尽头,听总工讲第三版的商业动线设计,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,声音不大,但每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。

“北侧入口的客流动线再优化一版,”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图纸,“现在这个方案,从地铁站出来的人流会被中庭的扶梯分流,主通道的利用率不够。重新算一版,下周一给我。”

总工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
散会之后,林姐跟着他回办公室,手里抱着一摞新文件。

“苏总,下午三点还有个视频会议,总部那边关于上半年预算调整的。”她一边走一边翻日程,“另外,施工方打电话过来,说想在桩基方案上跟您当面汇报。”

“让他们发邮件,我看完再定时间。”苏慕言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进去,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
林姐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苏慕言又叫住她。

“林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几号?”

林姐愣了一下。“三月二十一号。”

苏慕言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林姐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
三月二十一号。江楠走了整整五天。

苏慕言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漫出来的,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,留了一个洞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怎么都填不满。
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。

那是去年秋天在南京拍的。地点是玄武湖边的台城,明城墙的青砖在夕阳里泛着暖红色的光。江楠站在城墙边上,身后是紫金山朦胧的轮廓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正抬手去拨——苏慕言按下了快门,定格了那个瞬间。照片里的江楠微微侧着脸,手指插在发间,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。

苏慕言伸手,把相框拿过来,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的金属边框。

五天没见了。不对,是五天零十一个小时。

他记得很清楚。上周日下午,父母从外面回来,推开家门,撞见他和江楠在沙发上接吻。那天晚上,父亲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,母亲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眶。苏慕言站在书房里,听着父亲说“糊涂”、“毁了两家的脸面”、“你对得起陆家吗”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一个字都没反驳。

那天晚上,他站在江楠的房门外,站了很久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,他知道江楠在里面收拾行李。他想推门进去,想抱住他说“你别走”,想告诉他“不管家里怎么反对,我不会放手”。但他没有,因为他听见江楠在房间里安慰母亲。他说“妈妈,我去上海那边调整一段时间”,说“你们别担心我,也别生慕言哥的气”。

苏慕言站在门外,听着那个声音,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他知道江楠在做决定——那个从小到大都懂事的、不会让任何人为难的、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看见别人皱眉的弟弟,在替所有人做那个最体面的决定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苏慕言就去了分公司。他没去送江楠。不是不想送,是父亲说“你今天就去报到”,是母亲说“让阿楠自己走,别见了面又舍不得”,是他自己知道——如果他去了,他一定会在所有人面前拉住江楠的手,说“我不去分公司了,我不在乎什么婚约,我不在乎家里怎么想”。但他不能。因为他是苏慕言,是苏家的儿子,是江楠的哥哥,是那个从小到大都应该保护好他的人。但他没能保护好他。

他坐在分公司的新办公室里,对着空荡荡的桌面,一整天什么都没做。傍晚的时候,林姐敲门进来,递给他一个相框——是她从老办公室帮他带过来的。苏慕言接过来,摆在桌角,正对着他的椅子。那是江楠站在南京城墙上的照片,笑着的,好看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慕言放下相框,拿起手机。是江楠发来的消息,一张图片,附了一行字:[看,今天涨了八个点。]

他点开图片——是一支股票的K线图,江楠在上面画了个红圈,圈住了那根大阳线。苏慕言弯了弯嘴角。江楠不喜欢刻板无聊的上班,他喜欢睡到自然醒,研究研究盘面,心情好了就投几笔,心情不好就放着不动。

苏慕言有时候觉得他像一只趴在阳光里的猫,懒散,优雅,对什么都不太认真。但只有苏慕言知道,那只猫在没人的时候,会蹭过来,把脑袋搁在他腿上,眯着眼睛看他,直到他伸手摸他的头发。

他低头打字:[恭喜。哪支?]

发出去没几秒,手机又震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长串语音。

苏慕言按了播放,把手机贴在耳边。江楠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,带着那种他熟悉的、懒洋洋的、像是在阳光里泡软了的语调。

“慕言哥,我跟你说,这支股票我盯了三个月了,今天终于启动了。我算了一下,这波至少翻倍。等我回来,请你吃大餐呀。”

苏慕言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他按住语音键,说了一句:“好,我等着。”

发完之后,他又补了一条文字:[什么大餐?]

江楠秒回,又是一条语音。苏慕言点开,听见江楠笑着说: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随便点,我请得起。不过先说好,你要是点太贵的,我就只能卖股票请你了,到时候亏了钱你得赔我。”

苏慕言笑出声。他打字:[那你别卖了,我请你。]

江楠回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,配文“老板大气”。苏慕言看着那只猫,想起江楠赖在他沙发上的样子——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,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K线图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看见他进门就冲他笑,说“回来了?”然后拍拍身边的沙发,让他坐下来一起看盘。其实苏慕言看不懂那些线,但他喜欢坐在江楠旁边,听他讲“这支庄家在洗盘”、“那支要突破了”、“这个位置是买点”。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,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。苏慕言坐在旁边,看着他,心想,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。

他正要回消息,林姐又敲门进来了。

“苏总,施工方的桩基方案发过来了,您要不要先过一眼?”

苏慕言看了看手机屏幕,又看了看林姐。“放桌上吧,我看完再定。”

林姐把文件放下,转身出去了。苏慕言低头看手机,江楠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,是一张自拍。他坐在窗台上,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歪着头,对着镜头做鬼脸,后面又跟着字:[哥哥,今天工作辛不辛苦?]

苏慕言看着那张自拍,看了很久。窗台上的阳光,歪着的脑袋,做鬼脸时皱起来的鼻子,他照常点了图片保存。

[还行,你那边怎么样?]

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。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闪了几下,跳出来一行字。

[我这边挺好的,景尧哥待我很好,就是有点想你。]

苏慕言看着“有点想你”四个字,弯了弯嘴角。

他打字:[我也想你。]

江楠秒回:[有多想?]

苏慕言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[开会的时候会走神,会去看你的照片。]
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跳出来一条语音。苏慕言点开,听见江楠笑了一声,声音软软的。“慕言哥,你这样不行啊,开会要好好开。照片等下班再看,又不会跑掉。”

苏慕言笑着按住语音键,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
发完之后,他又补了一条文字:[你也是。]

江楠回了一个表情包,是那只猫翻白眼的,配文“你管我”。苏慕言看着那只猫,笑着摇了摇头。

他正要放下手机,江楠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。这次声音放得更软了,带着点心疼的意思。“慕言哥,你今天吃饭了没有?别又忙得忘记吃饭。林姐说你最近瘦了。”

苏慕言愣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——关着的,林姐在外面。他不知道江楠什么时候跟林姐搭上了线,但他一点都不意外。江楠就是这样的人,不动声色地把你身边的人都变成他的人,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了。

他打字:[吃了。中午吃的盒饭。]

江楠秒回:[盒饭算什么吃饭?]

苏慕言笑着打字:[有菜有饭,怎么不算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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