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倔鱼

银钱丁零当啷散了一地,大理寺本就昏暗,几盏烛光摇曳晃着,这会更是瞧不见银钱落到哪里,沈鱼眼睫一颤,抿抿唇蹲下身挨个去摸捡。

唐勉眉头紧蹙不松,目光落在沈鱼渗血的指尖,半晌鼻音冷哼抬步错开他,随手扯了个木凳就这么看着。

地面尘埃积到厚厚一层,沈鱼半跪坐着,眼神借助微弱火光,俯下身掌心贴在地面去寻,好久才挨个找齐,数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好一枚都没落下,安妥放进布兜才定下心来。

唐勉翘腿后仰,就这么冷眼看着,见他找齐,嗤声开口,“捡完,就赶紧走。”

又是毫不留情地驱赶。

“要……见。”沈鱼喉间发紧,还有些隐隐作痛,堪堪挤出字音,“季……凭栏。”

见人冥顽不灵,唐勉冷笑,起身拎着沈鱼后领直接将人拽起往外拖,“不走?那我便帮你一把。”

沈鱼慌乱之中紧紧扣着墙边,手臂肌肉绷起撑起身子硬要往里挪,呼吸急促又深重,“不……不走。”

唐勉可不给他留情面,力道大的可怕,猛然一扯将人拉脱,下一秒凄然喑哑叫声响起。

他下意识回头,沈鱼指尖簌簌冒着鲜血,甲盖都掀起半分,瞧着可怖,十指连心,想也不用想得多疼。

可不,疼的哑巴都会叫了。

后颈松开,沈鱼大口大口呼吸,颤抖着指尖去摸腰间布兜,没有掉,还好。

分明脸都疼得发白,还在意他那个破布袋,唐勉脸色阴沉,心道麻烦,却也没再下一步动作。

“季凭栏究竟是你何人,值得你这般拼命?”

沈鱼正拆开掌心布料,捡了干净地方又缠回指尖,闻言动作一顿,眉头低低压着,似在纠结。

唐勉见人表情松动,不像先前挂着一副淡然模样,方才疼成那样表情都没变化,还道是有什么问题,原来五官还是会动的。

“……”

唐勉等了半天,一个屁都没等到。

沈鱼想回答,约莫是兄长的关系,可惜他只听过季凭栏称他是家弟,却不知兄长二字如何念,默了半晌,嘴唇翕动只吐露出一声短促的啊声。

他不说,唐勉只得猜。

“早就听闻那江湖客风流浪荡,莫非你也是他姘头之一?”

倘若真是,那未免也太过痴情。唐勉心里想着。

姘头?沈鱼不晓得姘头是何意,抬首呆呆望着唐勉,艰难出声,“什……么?”

好男风这事稀奇,唐勉也是头一回见,好奇心驱使他多了那么一丝丝丝耐心,“就是与你同住同睡的意思,怎么,不是?”

同住同睡?他同季凭栏住一间房,睡一个屋,的确也是如此。沈鱼了悟,原来这就是姘头的意思。

他重重点头。

唐勉眉尾一挑,多了几分意味深长,“果然江湖客见多识广,这么不挑。”

沈鱼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自顾自缠完指尖,扶着墙站了起来,恢复以往淡漠模样,一字一句道,“要见,他。”

这人真是。

唐勉此生头一回见这般如牛倔的人,也是服气。

“得了,他俩死了,你还想不独活?”

唐勉年纪也不大,将将满二十二,平日军营里打交道,说话也直来直去。

“两男的也要这般痴缠么?还是单单就你这样,我见那季凭栏不像是独你一个的样子。”

话速太快,听得沈鱼晕头转向,他屈屈手指,还泛着疼,一味地呢喃,“见……要见他。”

唐勉住了嘴,终于舍得分点眼神上下打量沈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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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弱,年纪瞧着也不大,像哑巴却又能开口,只重复说着几个字,听下来也通顺不少。

唐大夫妙手回春。

他将要开口,身后却来了人,附在他耳边通报,眼神依旧停留在沈鱼身上。

听完,他敛目应声,让人下去,思索了一番,又重新望向沈鱼,“得了,进去坐着吧,想见死人,让你看看也无妨,别吓着就行。”

只口不提二人信息,沈鱼心被高高吊起又担忧季凭栏是否真的死了,还是想亲眼见见。

残阳落幕,不知倚墙坐了多久,大理寺内只余几烛跳跃火光,沈鱼困倦地点头,眼皮强撑着睁开,指尖血早已止住,只是旧布被渗透,染成血色卷缠在指尖。

约莫过了三个时辰?他不记得,只等着。

“喂。”

沈鱼掀掀眼睫,眸里盛着倦意,唇色发白,愣愣看着唐勉。

“……”

唐勉可不陪着他等,只是裹着寒风再次回来。见沈鱼这副模样,不知为何,他没有继续吭声,

只过了那么一小会,才继续开口,“你等的死人回来了。”

话语一落,沈鱼精神上来了,支撑着墙面站了起来,直挺挺站着等待。

“……沈鱼?”

季凭栏见沈鱼站在这里,不免有些惊讶,他从外头来,身上寒意重,也没挨得太近。

听到熟悉声音,沈鱼不由眼眶一热,张嘴轻轻啊了一声,算作应答,慢慢挪着步子到他身侧,确切感受到季凭栏真的还在身边。

唐勉懒得看这两人痴情纠缠,跟后来的李昭搭话,啧啧两声,“痴男怨男,有甚意思?”

“……”李昭听了这话想发笑,硬生生抿唇忍住了,伸手拉着人进去,还不忘说道两句,“唐小将军有空还是多读读书。”

给二人余了谈话空间,季凭栏这才能细细打量面前人,视线停留在指尖染血脏污的粗布,眉心一步,想要拉他手细看。

沈鱼指尖微动,躲了过去,这手摸了地染了血,脏。

“……”季凭栏摸了个空,微弱火光映在愈发紧拧的眉间,语气稍重了一些,掌心摊开,“伸过来。”

沈鱼没有依他所言,反而解开腰间布袋,将银钱尽数倒他掌心。

离二人分离才过四日,季凭栏看着掌心躺着的五两银子以及十几枚铜钱,又看向攥着布袋的渗血指尖。

几乎一瞬就想到了什么,“你怎么赚来这么多银两?“

沈鱼自然不会吭声,抬手指了指自己,又指指眼睛,最后指尖方向停留在季凭栏身上。

我,想见你。

只是季凭栏无心猜测,只挂念着沈鱼的伤。

“你跑去给人干苦工,手都磨成这样也不舍得用药,是么。”季凭栏语气严肃,面色也沉了下来。“醉仙楼短你吃穿了?”

沈鱼被问的一愣,下意识摇头。

管事的对他很好,吃饱穿暖,并没亏待他。

“为何要这般拼命。”季凭栏强硬捉了他的手,动作轻缓地将布料解开。

失去了遮布,凄惨指尖暴露出来,甲盖翘起,还有鲜血缓慢渗出,顺着指尖滴落在掌心。

沈鱼指尖颤颤,想去擦。

下一刻,就听季凭栏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
“沈鱼,你可真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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