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伤鱼

李昭敛了半分笑意,目光交接对视,他语气轻松,一时猜不透季凭栏话里的真假。

牢房陷入静谧之中,只听一声笑叹。

“李兄,我只是一个普通江湖浪客,实在不愿乱入朝廷纷争。”季凭栏唇角弯着,半垂长睫,指尖捻起身下干草,轻飘飘捏断混入杂堆之中。“离开长安也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
无关乎任何一个人。

只为他自己,只为他的江湖路。

“……哈。”李昭怔愣半晌,视线随着断裂干草飘落,随即笑出声,“子舒说话真是愈发唬人了。”

季凭栏不置可否地拍去掌心灰尘。

“吱呀”

门扉微敞,久违的光亮照射入眼,光晕浮飘着细碎尘埃,跌宕起伏,这暗黑牢房里竟也显得多了一丝暖意。

来人正是抓捕二人的那位,背光看不清面上神色,话语寒意异常浓重。

“……二位,走一趟吧。”

第二日了。

沈鱼跟管事的协商,这两日早早在醉仙楼下工,后又去城头搬货,一来二去,折合下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。

好在搬货赚的多。

躺在被褥里的沈鱼正用磨出水泡的指尖挨个数着铜板,掌心缠了布带,动作有些笨拙地掰弄手指。

约莫赚了五两银子。

五两!

明日下了工,就去大理寺碰碰运气。

这觉睡得有些沉,隐约做了梦,睡醒时又记不清,只随着人起床用餐。

“哎哟,你这手,可用了药?”

沈鱼嘴里叼着馒头,两只手被管事的捉着检查,含糊不清地摇头。

药贵,舍不得。布带是扯了先前的衣物洗干净缠上的,搬货时不磨手,箱子还不易脱落。

管事的年纪大了,愈发操心,“手心都渗血了。你啊,今日不要去后厨搬菜了,上上菜就好,干些不吃力的活。”

沈鱼心里明清管事的对他好,点头应声捏着馒头三下五除二吃光,再次重重点头。

兵官围捕之事并没影响醉仙楼生意,反而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。人一多,闲言碎语便也多了起来。

“那李昭还没放出来啊?”

“没动静,我看丞相之子也就那样了。”

无人提到季凭栏,沈鱼莫名松了口气,转头埋入工作之中。

兜里布袋沉甸甸,磕碰出铜板厚重响声,沈鱼想,他要去换成银子,否则守卫要同他一块数铜板太不方便。

他脚步平稳,垂首端着木盘熟稔布菜,动作利索。

这桌人不知是哪几家的少爷,其中还有那位丰腴的周少爷。他上回被李昭奚落,下了面子,自然心有不满,此刻话里话外尽是对李昭的落井下石。

“早说李昭那副模样,平日里不就仗着丞相之子的身份耀武扬威。”他手指一伸,重重敲在桌面发出砰砰声响,“上回还装什么破江湖客的靠山,真以为自己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了……”

一旁人听了直劝,“哎哎,周兄啊,谨言慎行。”

皇帝再昏庸,也不是他人可评。何况李昭之事过后,天子愈发惴惴不安,固位示威,弄得底下人心惶惶,受累的依旧是百姓。

“哎。”一道声音响起,并不像他们那样奚落,只语气平淡,却落地惊雷。

“你们难道不知道,李昭死了?”

一时静默无声,直至最后一盘菜搁下,清脆瓷声磕上桌面,众人才回过神来。

沈鱼依照往常一样,弓身告退,将一众惊呼叹声抛在耳后。

李昭……死了?

那季凭栏呢。

沈鱼不懂,只能听他人之言,消息纷杂,究竟哪个才是真,哪个才是假。

沈鱼木然,屈指紧紧扣着餐盘,细碎伤口受力撕裂开,渗透紧紧裹住指身的旧布,泛着密密麻麻的疼。

先,工作。

今日依旧提早下工,沈鱼换上季凭栏买的那身体面衣服,又找管事的换了银两,又得了两句唠叨。

“你上哪儿搞的这么多铜板?”

“哎哟,手又伤着了,早些就说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沈鱼已经忘记了,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五枚银子硌得生疼,使他能够确切知道银子的存在。

他顺着管事的画出来的潦草路线图,晕头转向找到了大理寺。

门头庄严肃重,静默无声,从外头瞧不见守卫。沈鱼咽下紧张,抬步往里走,边走,边哑着大声询问。

“……有,人吗?”

大理寺内只有几盏灯火,沈鱼扶着破损粗粝墙面往里挪,堪堪跨过内室门槛,后颈一疼,被人死死捏住扣紧。

“啊……”沈鱼吃痛,呼吸倒窒,双眼瞪着下意识伸手去扯。

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身后男人狠戾的声音响起,力道愈发收紧,只觉气息都被捏断。

“季……”沈鱼下意识脱口,可名字到了舌尖又重新卷了回去,磕磕绊绊地说,“李……李昭。”

身后人默声,半晌提唇冷笑,“李昭?你难道不知道,李昭已经死了吗。”

喉间收缩急促呼吸,脸颊涨得通红,大颗泪水被迫从眼眶内挤出,顺着颊侧滴落在掐着脖颈的指缝中。

他摇摇头,张口只得吐露出气声,啊啊叫着。

后颈力道骤然一松,沈鱼双腿发软跪坐在地,捂着喉咙不断咳嗽,好一会才停下。

“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,但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。”男人抱臂冷眼旁观。

沈鱼缓缓过后平静下来,撑着地面站了起来,面上并无惧色,只余未散尽的红晕。

竟然是他。

押走李昭他们的那个男人。

“李……昭。”沈鱼抬眼,一字一句念着,像是鹦鹉学舌,“季……季凭……栏?”

男人眉头压了压,有些不满道,“你到底会不会说话?”

沈鱼诚实地摇了摇头。

“……”

唐勉不接话,看着沈鱼白净淡然的脸,烦躁地抓了抓头,“管你会不会说话,李昭死了,另一个还能活?赶紧走。”

倘若这人老实走了,他还能勉强接受,不走,那就莫怪他再动手了。

沈鱼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拒绝。

“要……看……”他张开手心,鲜红血色渗透粗粝布料,掌心中躺着细碎五个银子,细看还能瞧见上头沾染了血丝。

唐勉没明白他的意思,皱眉指指掌心碎银,“你要看他们俩,用钱买?”

沈鱼点头,执着地将钱往前递过去。

两人就这么僵着。

沈鱼抿抿唇,解开腰间布袋,将里头季凭栏给他的十几枚铜板也倒了出来,一同递给唐勉。

这是所有的了,再多就真没了。

见说不通,人也不会好好说话,唐勉彻底放弃沟通,沉脸一把推开沈鱼的手,银钱散了满地。

冷声斥道,“方才说得很明白了,他们两个已经死了,大理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“哑巴说不出话,难道还听不到?”

“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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