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工鱼

沈鱼这两日下工早,管事特准他早些休息,不要总抢别人的活干,工钱是固定的。还将这几日工钱结给他,以解燃眉之急。

兜里布袋愈发充盈,挂在腰间都觉得有些沉甸,但还不够。

只是铜板多,实则一两银子都没有。

五百个铜板才能换一两银子。上回去看大夫,高昂的诊金加药费一共一两银子,还是季凭栏给的。

沈鱼回到半途觉得手里药贵得烫手,趁着季凭栏去给铜板,又折回去试图退回,被老大夫以听不懂哑巴打手语而拒绝。

一两银子……实属拎着烫手。

所以,钱不抵钱,要去见季凭栏,那么收买守卫的话,一两银子绝对是不够的。

沈鱼在心里盘算,天边高日悬挂,不知不觉走到城头。

城门关得晚,这又许多商人运货进城,亦或是城外百姓送菜之类,人多又杂。沈鱼已经瞧见好几家搬货的了。

他站在路边踌躇,左看右瞧,挑了家看起来好说话的。

“你……啊。”沈鱼许久没说过话,讲的磕磕绊绊。

从前只私底下在夜里跟其余熟识的乞儿说上一两句,之后同他们分开,又遇见季凭栏,便再也没有过,即便是最简单的话,讲出来便成了四不像。

许平正这会指挥人搬货呢,耳边传来一句喑哑又小声的话。他扭头看,没瞧见人,正疑惑,衣摆被人扯扯,低头一看,这才瞧见拽着自己的沈鱼。

“有什么事吗?”许平正见沈鱼瘦瘦小小,个子也不高,误以为对方是来寻求帮助的小孩。

沈鱼仰头看着许平正鼓囊的肌肉,啊了一声退后半步,有些手足无措,半晌才艰涩地吐出一句字语不全,音调也不准的话,听着像是牙牙学语的稚童,“我……搬啊,货,多少?……铜板……?”

许平正认真听着,依稀辨认这稀奇古怪的音调,眉头一拧,上下打量面前这瘦弱身板,“你这身板……怕是不行哦,我们货很重的。”

他说着,指指外头搬货工人,无一不是肌肉蓬勃,个高健硕,布料底下手臂发力紧紧绷起,一箱货物就这么被抬起送了出去。

木箱里尽是冬时要用的煤,长安需求量奇大,不说天子要用, 寻常富商这个煤也是不会停的。工作量极大,自然工人价格也高。

想干的人太多,许平正不可能每个都要,更别说沈鱼这身板,怕不是要被木箱压扁。

许平正眉头紧紧皱起,“小孩子还是别打扰我们干活了。”

沈鱼急急忙忙又想要去拽,却被许平正无情躲了过去,手指空落落悬在半空,指尖还是伏在地面磨出来的茧。

他咬咬牙,弓身钻入工人群中随在他们身后,手指扣在木箱两侧,后槽牙咬的死紧,腰身使力上抬,竟也被他抬了起来,只是有些不大稳当。

许平正看到他直接上手,想要拦着,哪知沈鱼竟真的抬了起来,脚步晃悠。他在一旁看着,又不敢上手,怕碰着摔坏了煤。只得稍稍护在身侧,引路搬到指定地点。

放下木箱时沈鱼只觉身上都轻了不少,手心被磨压出红痕,隐隐有些血丝,缓了下来就开始鼓胀充血。沈鱼觉着还行,不算太难受。

他抬眼直勾勾盯着许平正,眼底无波澜,细看却能看出唇线微微抿起,面上尽是倔强。

许平正也很吃惊,一箱子煤可是有一石重,一人搬自然是十分吃力,但两人一搬效率太低,所以找的都是身强体壮的。

“可以……吗。”沈鱼见许平正半天不作声,充血指尖泄了力有些发抖,哑声问道。

许平正也少见这般倔强之人,张张嘴,还是应了下来,“不过,一箱煤若是摔坏要照价赔偿。”

沈鱼点头应允。

“一箱煤五十铜板,搬多少,是多少。搬到这之后就找她登记。”许平正抬手,唤了个俏皮女孩过来,“就找她,哦对,你叫什么?”

“沈……鱼。”两个字念的艰涩,他鲜少说自己名字,有些不大熟练,音调却是准的。

女孩见沈鱼这模样,眼神都发亮,攥着纸笔就要往人身上靠,“沈鱼?哪个鱼,鱼水之欢的鱼吗?”

这话说得浪荡,沈鱼听不懂,更不知道鱼水之欢的鱼是哪个鱼,只知道女孩挨得好近,缩着颈想要离远一些。

许平正额角青筋凸起,拎着女孩后领将二人分开,“是不是水里游着的那个鱼,鱼塘的鱼?”

简单明了,沈鱼能听懂,他点点头轻轻嗯声。

女孩捏着一支细细毛笔在本子上记,写完就眨着一双明眸笑,笑声清脆悠扬,“对了,我叫杨桃,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啦。”

许平正面无表情地赶她走,“去去去,这么多人你哪个都要关照。干活去。”

杨桃撇撇嘴,冲着许平正做了鬼脸,对上沈鱼时又换上羞稔地笑。

“走吧,赶紧干活。”

沈鱼被逗得耳尖通红,默着脸半天说不出话,闻言想起还在大理寺受刑的季凭栏,脸色又沉了下来,眸光暗暗。

季凭栏……

再等等我。

“受刑”的季凭栏坐在被粗制布料铺好的干草之上,自从被关进大理寺之后就再无消息,也无人看束,实在闲。

只是这里昏暗无光,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时。除去每日定时送吃食的守卫,就只有在一旁自言自语的李昭。

“李兄,你的计划当真在推动?”季凭栏一条腿支起,手肘抵着,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问。“瞧着怎么不太像啊。”

身后躺在布草上的李昭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上下晃动,瞧着颇为悠闲,与平日里温润公子形象大不相同。

不过这两位也不像被关押的就是了。

闻言干草被捏了下来,放松道,“在。子舒想听么?”

季凭栏坦诚,“不太想。”他只是随口一问。

也已经记不清几日没沾酒了,不知城里那家酒铺有没有出新酒,明乐坊有没有出新曲,沈鱼有没有适应……

口中无酒,在牢房里待着也索然无味,他从未这么久没出门过,真是难捱。

李昭伸了个懒腰,撑着坐了起来,像是没听见,“既然这样,那么我说与你听。”

不想听,季凭栏眼神都不分与他一个,语气淡然,“我一介江湖客,哪能干涉丞相府的计划。”

怀里馒头早已变得冷硬,就如他此刻的心,什么也不想听,什么也不想问。

“那可更要好好说道一番。”李昭也不顾是否隔墙有耳,自顾自说道。

“长安繁华,想必是季兄游历四方待过最久的?”李昭笑笑,话里话外不免有些自信。

季凭栏嗯声,并不否认,“的确。”

“可长安只是皇城之下奢靡的酒池肉林,表面日夜歌舞升平,可内里浑污不堪,淫靡秽乱。天子遮目,又乐于现状。”

李昭掰断干草分成长短不一的小段,并排分开。

“富商借此机会垄断商路,财分几家。再压迫底下农户低价买卖粮食,所以,百姓与商贾就如同这两截干草,百姓再如何努力农耕,也触不及一半。所有的农作物只会被以最低的价格收购,再以高昂的价格卖出。”

他指下发力,细短干草又被分裂成几截,被撇去混杂到一旁,落入尘中。

“即便如此,税收却统一。百姓即便卖出所有的粮食,也依旧要付出同商户一样多的税,这般反复,富商越发富有,百姓越发穷苦。”

“大多都吃不饱穿不暖,一口饭也吃不起,无奈之下只得以其他路子赚钱。譬如卖身,为奴,乞讨,或者想办法,进宫当个太监。”

李昭垂下眼,语气放得很轻,指尖点点尘中碎草。

“子舒。那个小哑巴,不就是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截干草、被官商压迫的百姓么?。”

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,季凭栏可听明白了,丞相一身正气凛然,世道不公,便改道为民,好一番大名头,真是让人想要拍手叫好。

可简而言之,不就是想造反称帝。

季凭栏不接话,气氛有些凝滞,只眼神落在那截混在干瘪草茎中的短短干草,晦暗不明。

半晌,他齿间溢出声笑,桃花眼微弯,语气盛着笑意,像是寻常调笑。

“哦?可是,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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