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谜鱼

江月不敌裘风,扁着嘴将地上铁器挨个捡起来磨,恰好占了个沈鱼身侧的位置。

两位少年各做各的,可江月又并非坐得住的主,时常磨到一半就去找沈鱼说话,这么一天下来,才将磨好一把短短匕首。

好在裘风又不是真要他磨,只是替他找点事祛祛闲气。

江月有苦难言,一屋子三个不爱说话的,他一张嘴又停不下来,平日跟楼成景比剑还好,这做些手工活,手不闲嘴自然也不能闲。

沈鱼碍着手脏,不好亲自上手安慰兄弟语气沉沉,笃定地说,“江月,厉、害。”

有兄弟的感觉也太好了!

江月泪目。

果然是半道来的朋友,哪里比得上沈鱼!

想到这,江月狠狠瞪了一眼楼成景,又迅速转走。

沈鱼不解,却也学着江月瞪了眼楼成景。

虽说江月的动作快,可楼成景是何人?这一幕自然也被他收进眼底,他表情自然,装作没看见,同裘风搭话。

“哼。”江月又偷偷冲着楼成景翻了个白眼。

等到江月真正能静心磨剑,天边早就暗沉下来,提醒他的还是空空如也的肚子,咕噜声回荡在铁匠铺。

“吃……饭。”沈鱼也放下手头的活,红剑打磨急不得,他自己饿不要紧,不好连着江月一同陪自己挨饿。

“还是你对我最最好,不像有些人!”江月立刻丢下手中铁器,清洗干净十指就要去抱沈鱼。

沈鱼定定站着任由他抱,等人贴上来用脑袋歪着碰碰江月的。

他还没净手。

而有些人不紧不慢从里屋出来,越过江月明里暗里的抱怨,“走吧。”

三人同行,去的是季凭栏常去的酒楼。

虽说季凭栏好酒,可在吃食上也是绝不含糊的,讲究个酒食对等,菜不下口,毁了一壶好酒。

可奇怪的是,季凭栏今日并不在酒楼。

酒楼里的管事也是认识沈鱼的,毕竟时常会跟着季公子过来,丢失了个季凭栏这样的大顾客,他自然是要上来问问。

“哎呀,这不是沈公子吗?”

沈鱼这边正低头喝暖茶。还没意识到沈公子叫的是他,嘴唇抿着想要撇去粘在嘴里的细小茶叶。

从没人用这称呼叫过他,他只专心做自己的事。

“沈公子。”管事的搓着手,脸上挂满谄媚笑容,再次喊了一声,并且站到了沈鱼身侧。

上膛茶叶死死黏着弄不下来,沈鱼面无表情,挑了杯没茶叶的温水一饮而尽,瓷杯嗑在桌面,力道不算小。

管事的笑意一顿,随即又嘿嘿笑了一声,再次喊他,“这个……沈公子啊,茶不合您胃口?”

沈鱼低着头,不作答。

“鱼啊,这人好像是来找你的。”江月手肘轻轻推了推沈鱼。

沈鱼这才抬起头,一双沉郁眼眸幽如潭水盯着来人,“何?”

管事的后脊陡然升腾起一股凉意,沈鱼问的什么,何人?何事?

他面上笑意不减,恭敬说道,“我是这儿的管事,茶水不合您胃口?”

沈鱼摇头。他喝不出好坏,解渴足矣。

“那,这儿的菜,您可还满意?”

桌面空荡荡,菜还没上来,江月纳闷,这小二到底要说什么,他张口正欲反问,又见沈鱼点头。

意思是,还不错。

江月鲜少在酒楼吃饭,几乎都是在驿站亦或是哪儿随意解决,同楼成景比剑是要比满足口腹之欲重要些的。

沈鱼不一样,沈鱼常常同季凭栏一道来这吃饭,招牌菜几乎吃了个遍,菜式不同于茶,这个他能尝出来。

“那……这季公子怎么没同您一起来?可是我们酒楼菜不合胃口,或者是酒的问题,这些都是可以说的。”管事的略弯下腰,一副好声说话的姿态。

当然得好说话,季凭栏在这喝酒吃菜不晓得奉献了多少银两,出手还大方从不含糊,主要是为人好,醉酒从不闹事只安静同这沈公子离开,水城里里外外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种顾客了。

这种事,沈鱼哪儿知道。

他从不管这些,只需要吃喝,玩么,乐么,在这也差不离,银两就更不需要管了。

况且这段时间他忙着在铁匠铺铸铁磨剑,别说来酒楼吃饭,就连同季凭栏吃饭都不在多数,通常在铁匠铺草草吃了就继续忙,自然也不知道季凭栏为何不来。

他诚实摇头。

管事的却不死心,他是个见识广的,酒楼又不是只做吃食生意,酒肉生意也做的。

“这……那或许是我们一些小二冲撞了季公子?”

沈鱼依旧摇头。

他在这,基本都是玩季凭栏给自己买的一些木隼锁,其余的事,他一概不知,不过冲撞……?

似乎没人撞翻过季凭栏,否则他定然记得的。

所以这头摇得格外笃定。

管事的面露难色,想要再进一步,一旁的江月听不下去了。

“好了好了,问这么多,不如去催催你们家后厨,这般久还不上菜,想要饿死爷几个?”江月粗声粗气,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。

管事的见这人从未见过,脾性什么的都摸不清,可又跟着沈鱼坐一块,自然不是个好惹的主。

“哎哎,我去给您催催。”

见人走远,江月这才收敛起来。

“你干嘛同他说那么多?这么老实,下回遭人骗都不知道!”江月愤愤,替他抱不平,随即又给自己立身位,“所以身边得有个大侠保护你,知道吗?”

小孩心性。楼成景指腹摩挲杯沿,给江月下了个明显的定论,确实如好友所言。

沈鱼听得一知半解。谁能骗他?拳头比 他的回答出得更快。

为了江月的面子,他还是点点头,应了声好。

末了又添了一句,“你真好。”

这话可谓听得江月心花怒放,大手一挥将这桌菜都请了,就是便宜了楼成景,今日没比剑,还蹭了顿饭菜。

有人催促,这饭菜上的就快。

沈鱼也许久没吃这里饭菜,闷着头竟也吃了三碗满满当当的米饭。

三人吃完饭,水城悄然入夜,明灯高挂,暖意洒满了整条街。

沈鱼还想回铁匠铺,被江月一把拽住。

“别,别,今日就当陪陪兄弟,早些休息吧?”

沈鱼思索,他还是想早些做完,否则耽误了大家路程。

“早……做完。路,你……赶路。”沈鱼磕磕绊绊地说,手指还不停的比划,指指江月,又指指自己,“乌、林哒会,赶。”

江月听明白了,“你做这么快是以为我急着赶路?”

虽说铸剑不易是一回事,但也切实不想耽搁了好友。

“嗯。”

江月面露感动,险些要哭出来,街头人来人往,寒风一吹,他挂着一滴清亮大鼻涕就这么直接往沈鱼身上扑抱上去,他还不自知,“兄弟!兄弟!兄弟以后为你两肋插刀,不用担心我,想做多久做多久!”

“武林大会没这么急,再说了,路程都是可以赶过去的额咳咳咳……”

说要就一直咳嗽,沈鱼拍拍他后背,将人拉开,鼻涕黏在沈鱼肩头连着拉出一条丝。

沈鱼:……

江月:……

楼成景:……呃。

楼成景闭着眼不愿看。

江月尴尬地呵呵一笑,又打了个惊天大喷嚏。

沈鱼没什么表情,满脸坦然,他当乞丐是比这更脏的都掏过,一点鼻涕算什么。

他从胸口掏出手帕先是擦干净江月的脸,又掏出一块将衣服的擦拭干净。

江月见此情形立刻接过手帕替沈鱼擦,擦干净之后又抱歉地想要挨着沈鱼。

“记得……洗,干净。”

“还……我。”

沈鱼不跟他客气。

“嗯嗯一定会的,”江月脑袋靠在沈鱼另一侧肩头磨蹭。

这手帕是季凭栏给他的,季凭栏最爱干净了。

虽说出了这么一道乌龙,但也确实没再去铁匠铺,而是直直回了驿站。

刚进门,就见季凭栏方才放下筷子,桌上摆了些吃食,以及一壶酒。

“今日这么早?”季凭栏有些诧异,昨日沈鱼回来时,他迷迷糊糊地都快睡着了,硬是捱到两人靠在一起才入眠。

相比较起来,今日可早太多太多。

“嗯。”沈鱼点头,“跟……江月,吃饭。”

“吃饭?所以回来的这么早。”季凭栏上前,想要替沈鱼脱下外袍让他去洗洗寒气,方才抬手,就见他肩头挂着一丝不明痕迹,沁湿了布料,“衣服上这是……?”

说着还想上手,被沈鱼侧身躲过。

手指摸了个空,季凭栏疑惑一瞬,询问道,“外头下雨了?”

下雨也不能只滴这么些吧,还是说谁伏他肩头哭了,江月?

沈鱼摇头,说不是。

季凭栏有些好奇,江月哭?

“那是什么?”

沈鱼的眼神意味深长,学着楼成景的姿态,摇了摇头。

季凭栏在这一瞬间思考了许多事,譬如沈鱼是不是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,以及自己的小秘密,这都不愿同他说。可他十六岁时家底都能被掀翻,沈鱼仅仅是多了几件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而已。

“……所以是什么?”季凭栏想要再次上手,才擦到一些又被沈鱼躲了过去。“江月哭了?”

指下触感冰凉,季凭栏在心里头思索。

莫非是被楼成景欺负了,看来明日也要给这小孩撑撑腰了。

“不……是。”沈鱼诚实道,“是,他的……”

沈鱼不知如何说,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,做了个往下划的动作。

简洁明了。

季凭栏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。

哪里是江月的眼泪,分明是鼻涕。

他方才还想上手摸,不对,该说他已经碰到了。

季凭栏闭闭眼,有些无法接受地说道,“我去……净手。”

背影匆忙离去,连着衣摆翻飞不下,沈鱼头一回见到季凭栏这副模样,不知为何,他有些想笑。

沈鱼抬步跟在了季凭栏身后。

“……下回出手不能这么快了。”季凭栏低声懊恼,好奇是一回事,想触碰沈鱼又是另一回事。

下一刻,手指被另一个人握住,两人指尖交缠着在水下摩挲。

沈鱼仔仔细细地,顺着季凭栏的指身,一点一点擦拭干净。

季凭栏险些再次气血下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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