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扎鱼

沈鱼总这样不自知地靠近,搅得季凭栏心绪纷乱,为何?分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个。

可他就捱不住心思,却又止步,无法靠近,季凭栏总觉着不该带坏沈鱼,是他不好,他将沈鱼带离长安,带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。

沈鱼的手指并不柔软,甚至可以称作粗糙,指腹有厚厚的茧,是他在长安摸爬滚打养大自己的证据,此刻摩挲在季凭栏手背、流连在指身。

沈鱼,沈鱼。

命中注定该像游鱼,而不是只禁锢在长安,在自己身侧,季凭栏忽然发觉到,沈鱼不知从何时开始,桩桩件件的事都只围绕着自己转了。

即使跟江月出去玩,都不会忘记给自己煮些醒酒温汤。

他才十六,他的生活不能依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。

“沈鱼。”季凭栏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。

心底纵有万般拉扯,他也是不愿强迫沈鱼的。

沈鱼闻言抬头,清透双眸刻满信赖,落在季凭栏眼底。

“什……么?”沈鱼最近在锻炼说话,不再单单说一些简短地话语,“什么……事?”

两人挨得近,沈鱼几乎整个后背都靠在季凭栏怀里,一瞬间再次恍惚到,又是从哪个夜晚开始,他同沈鱼要相拥才能入眠。

“你……”

奇怪,平日里著有巧舌之称的季凭栏,此刻在一个少年面前卡了壳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我……?”少年歪头,两人手指紧紧相扣,不再是轻搭,而是真正的十指紧扣。

“你……”季凭栏下意识低头对视,再次沉溺进名为沈鱼的漩涡,不知为何,说出口的话变为了,“你有没有想要的?”

这句话让沈鱼感到不解,他什么都不缺,衣物也是季凭栏置办,平日里还会给他零用,他出行也不怎么花,攒下许多了,想要他会自己买。

“不……没,有。”沈鱼摇头,转身同季凭栏面对面,手心依旧相贴,暖暖靠着。

“衣物,吃食,饰品,一样也没有?”季凭栏问。

“……没,有?”沈鱼不明白,为何突然要问自己,向来都是季凭栏想替他买就买了,吃喝穿暖,样样不缺,“没有……”

季凭栏眉眼低垂,莫名有些挫败,唇尾照旧挂着浅淡弧度,只是笑意不达眼底。

“啊……”沈鱼抬指,碰了碰季凭栏耳垂挂着的银鱼坠子,“这……个。”

“想要这个坠子?”季凭栏又犹豫了,这是沈鱼送给他的第一份心意,倘若沈鱼真要……也并非不能割舍。

沈鱼摇头,再指了指自己耳垂。

“你也想要打一个这样的?”季凭栏看明白了。

“要……一、一样……的。”沈鱼点头。

季凭栏哪舍得拒绝,立刻应下,恨不得立刻就带他去穿一个。

现在夜不太深,沈鱼回来得早许多,出门去寻定也是寻得到的,只是会不会太急促?

沈鱼显然也想到这茬,他不做犹豫,拉着季凭栏就出门。

“现在就要?”季凭栏问,得来的是沈鱼笃定的回答。

来了水城足足半月有余,季凭栏早就摸透主城路道,轻车熟路找到程丘小摊前。

一如既往地,程丘双手揣在袖口,坐在小木马扎上,等人走到面前才开口,“想要什么自己挑。”

“要……”沈鱼不知该如何说,指指季凭栏的耳朵,“这个……洞。”

程丘先是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,她将这短短一句话重复理解,随即反应过来,爽快道,“行,坐吧。”

顺带给了沈鱼一个小马扎。

“先挑个喜欢的耳饰吧。”程丘指指摊面,依旧琳琅满目,同上次见到的完全不一样。

“好……多,好、看。”沈鱼应声夸,面上像是严肃神色,总之没什么表情,程丘见他这样,反而有些坐立难安。

这般正经夸赞,真是少有。

程丘不自然咳嗽两声,“赶紧挑啊,我可得收摊回家了。”

“季凭栏。”沈鱼牵着季凭栏半根指节,示意让他来挑。

季凭栏半蹲下身,目光细细察看,这个有些大……坠下来会疼,这个容易硌着,这个瞧着还行,可惜颜色太艳,挑来拣去,竟也没看到个合他心意的。

“实在不行,拿个你耳朵上一样的。”程丘开口,指了指摊面躺着的银鱼耳坠,不过与先前那只不同的是,下头坠的并非红石,而是深幽宝蓝琉璃。

红石早用完了,琉璃也难寻,这只要三两银子,比红石那只足足贵了一两。

“就这个。”季凭栏单手按住沈鱼的肩,另手递过银子。

程丘毫不客气地收下,搬着小马扎到沈鱼面前,问他准备好了么?

沈鱼点头,他不怕疼。

也确实不疼,程丘动作干净利落,不消一会,银鱼琉璃出现在了沈鱼耳垂。轻轻晃悠着。

按理来说,头回扎是不该戴重些的耳饰,可沈鱼喜欢,季凭栏就由他去了,大不了多注意就好。

得了银两,程丘心情大好,两人又是老顾客,大手一挥又给二人送了一对耳饰,一人一只,凑对的,皆是红绳编织流苏,流苏上方嵌了块极小的玉圈。

送人的,难道还要送大的?

再说了,红绳寓意好,有何不可。

同对方说了如何处理,三人就都心满意足地回了住处。

“我——去!”

第二日早晨是由江月的惊呼唤醒,犹如牛头村口矗立的大公鸡,拉着嗓门啼叫,成功驱散所有人仅剩无几的困意。

“沈鱼,你什么时候也戴了个坠子!?不对不对,你什么时候……!”

下一刻,想要接着嚎叫的嘴就被身后来的楼成景给捂住,徒留挣扎的呜呜声。

“噤声。”楼成景依旧惜字如金。

沈鱼也有些不大习惯,耳垂还有些肿胀,打的左耳,昨夜总压着,被季凭栏翻过来靠抱紧在怀里才好一些。

今早起来季凭栏还拉着他上了些金疮药,分明没那么严重,季凭栏坚持,沈鱼便任由他去了。

两人耳朵一左一右各挂着一条银鱼,瞧着颇为登对,季凭栏心里如是想。

解脱的江月靠过去细细察看,也不敢上手,“真的扎穿了,疼不疼啊?”

“不……疼。”沈鱼诚实道。

季凭栏装作没听见。

“很好看!跟你很像!”江月比着拇指夸赞,又悄悄说,“你的比季大哥的好看。”

沈鱼听不出很像这二字何意,但好看他是知道的,他微抬下颌,“季凭栏……选,的。”

可季凭栏那只是沈鱼选的,江月卡卡壳,他这么夸是不是不好。

奈何沈鱼没觉得,附和道,“我……的,好看!”

好看二字重重落下。

江月抬手拍了拍好兄弟的肩头,“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!”

学……学习,沈鱼讨厌学习。

他要去磨剑。

昨日离得早,今日又去得晚,再拖延可就真做不完了。

“我……出、门,了。”沈鱼三下五除二解决早食,擦干净唇面站起身凑到季凭栏身前贴到额角亲上一口。

就急匆匆离去。

江月惊得张大嘴,没嚼完的小菜险些从嘴里落回碗中,被楼成景眼疾手快托住下颌一把往回推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去。”

一连说了好几个我,可见江月有如此不可置信,虽说早就知道他们二人亲密,却也只当做亲兄弟那般看待,再者就是,他从来没这样亲过他哥哥,所以难道不是亲兄弟……而是情兄弟!?

季凭栏神色平淡,见江月这样也没出声,只依旧慢条斯理用着早食,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。

“我吃饱了!”江月将剩下的扒拉干净,拉起手里还在夹小菜的楼成景就往外走,“你也吃饱了!”

筷子吧嗒一声落在桌面,咕噜咕噜又滚到边缘,欲掉不掉,摇摇欲坠得靠在桌沿。

“真是……”季凭栏没了胃口,他指尖抚上沈鱼亲吻过的地方,阖眼感受软唇相贴的温度。

心绪逐渐平静。

可外头就不这样了。

“你看了吗,看到了吗?”江月急切拽着楼成景胳膊甩,“看到刚刚我兄弟在干什么吗?!”

楼成景淡淡瞥了他一眼,“看到了,你兄弟亲了他兄弟。”

两人初见时,江月说过自己跟兄弟同行,而这个兄弟又有个亲兄弟。

他同沈鱼相处时依旧这么认为,否则他做什么说自己哥哥凶他却又心软的事儿?不就是天下哥哥一般样么。

可是呢,可是呢!

“原来他们不是亲兄弟……”江月喃喃自语,手还捉着楼成景小臂没松开。

江月年纪不大,又从未涉足过除了剑道以外的,什么情爱,他不晓得,他只知道他的剑又快又利。

男女之事他向来不在乎,男男之事……

他听都未曾听过,居然真切得落在自己身边了。

不过,如果这人是沈鱼,也并非不能接受,好兄弟,就是要两肋插刀!

“你接受不能?”楼成景疏散开口。

“什么?”江月下意识反问。

“两个男人。”

“怎么可能!”江月立刻反驳。

楼成景眉尾上挑,这小孩倒是……

“沈鱼可是我的好兄弟,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有异议的!”

……倒是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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