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气鸡

“这不就是那个上回拦我们的人吗,居然是宗主。”江月惊诧,在季凭栏身侧低语喃喃。

追着沈鱼要他学剑的,竟是门派宗主。季凭栏不动声色打量,眉心微蹙。

可无论如此,沈鱼之事定是和这人脱不开干系,毕竟除他俩之外,再接触过的也只有他同另一个酒蒙子。

此时寒风萧瑟,剑宗住的这处不算大,毕竟宗门不在川都,况且方才季凭栏那么一通,一群剑宗弟子皆圈围过来摆出一副防卫姿态,统统意图拔剑挤围过来,将二人困在其中,显得逼仄。

而莫轻呢,依旧穿着那身松垮长袍,腰带束没束紧,发丝扎没扎好,露出大片胸膛,只是今日头顶没插干草,面上是轻浮的笑,在季凭栏眼里,活像个吊儿郎当的绿毛龟。

季凭栏从前没见过莫轻,头一回,以这种方式,自然称不上好印象,加之沈鱼的事可能牵扯到剑宗,便直接冷下脸来。

“哎哟,这不是小江月吗?今个又来找你哥哥,昨夜他也念叨你呢。”莫轻嘿嘿笑,仿佛没见着这剑拔弩张之势,自顾自说道。“这回还带了个人来。”

莫轻好似才睁眼,一番话语气颠三倒四,透着浓浓醉意,一双茫懵的眼往季凭栏身上瞧。

这高大身影……这宽实肩头,他摸了摸下颌,叹着失望语气。

“哎哟……怎么不是那日的小天才,怎么没一道来啊,还害羞呢。”

江月眉心狠狠一压怒容骤现,他往剑宗跑了几次,没见着这人,自然也没见着江清。但他眼下这模样这态度,这几日定是同哥哥在一块,说不定还通过气。

想到这,又想到浑身是血的沈鱼,江月火从心起,又年轻气盛,也不管这人是不是跟哥哥交好,提了剑上前欲讨要说法。

“是不是你劝说沈鱼不成,给他下蛊!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、这么坏!”江月胸膛剧烈起伏,被气的破了嗓,音落剑尖直指面门,铮铮剑鸣作响。

莫轻微微叹声,躲也不躲,等到银光乍亮,一刹间他抽手侧步,剑柄狠狠抽到江月手背,没收着力道,很快红痕便浮现出来。

江月吃痛,剑一偏歪又遭人捉了空,莫轻攥住他手腕拉扯,一个趔趄转又被拎起后领。

江月身量是不如莫轻的,就这么直直被悬挂起来。

像是老鹰捉小鸡。

看着滑稽,在场却无一人笑得出来。

季凭栏见此情景,哪能任由江月被这般,欲拔剑上前,可被话又拦了回去。

莫轻被这道轻飘飘剑风吹了个半清醒,稍稍思索分析了那两句话。

“看来是那位小天才出了事,找我剑宗泼脏水来了?”

季凭栏并非不讲理之人,救鱼心切顾不得那么多,只是莫轻这番话听来,不像是剑宗所作所为,起码不会是莫轻,不是莫轻,难道是另一个?

“是。”季凭栏本不欲多言,可想着沈鱼,怎样都是得揪出背后黑手来的,此刻动手多不出半分好处,“沈鱼身中恶蛊,近日接触到的也只有你们二位。”

莫轻彻底听明白了,这两位怕是觉得自己招人不成反报复,他摆摆手,把江月放下,“用剑的哪懂什么蛊毒之术,真要威胁,一柄剑早就往人脖颈上架了,何须绕那么一道弯?”

此言当真是有理,莫说他,就是江月,也会这么做,下蛊与他们而言费时费力,真图人,捉回去便是了,哪需要取人性命?

除非莫轻两个得不到就毁掉,可就现状而言,并非如此。

江月挣扎着,脚一落地,就往季凭栏身旁站,衣襟乱糟,可他照旧挺胸仰头,像是方才被当成小鸡拎的不是他似的,颇有趾高气扬意味,“不是你,还有另一个呢!再说了,你说是就是啊,我还说我是天下第一呢。”

“好个天下第一。”

抚掌声脆响,伴随清润嗓音,从门外而入,定定站到莫轻左手旁,眼含笑意的看着江月。

江月一愣,接下来的话哽在后头,高傲的头颅在见到来人也低了下来,满脸涨得通红,噎了噎嗓,最终嗫嚅地吐话,“哥……”

江清微微一笑,“天下第一还记得你哥,不错。”

季凭栏视线转而望向江清。

先不说别的,江月几乎是照着这模子刻出来的,只是更为稚嫩,认出来也不奇怪。

“你们一个个走那么快干什么,不晓得后面还有一个啊!”贺如风从头头钻出来,同他二人并了一排。

五人对峙。

三人的酒都清醒了,不对,严格来讲,江清没喝酒,本就是清醒的。

“往里去坐吧。”

季凭栏没反对。

况且,见着贺如风之后,也没了方才拔剑问宗的意思,他认得贺如风,早些年同他喝过几场酒,比过几回剑,萍水相逢,是个不错的酒友。

简单说明来龙去脉,确定了这是场误会。

可若不是他们,又会是谁,沈鱼才来此地不到一个月,吃喝住行从未离开过季凭栏跟江月,招了谁,又惹了谁?竟一概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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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轻惜才,听闻沈鱼遭遇,也不复轻浮模样,认真道,“我们可以一同帮你查。”

倘若是以前,季凭栏定是要推辞两番再同意,可事关沈鱼,他不再犹豫,“那就再好不过。”

剑宗人脉广,消息来源多,江湖上的门道定是比他们清楚,与其这两个人无头苍蝇撞消息,效率要快上不少,除此以外,还拜托了医宗。

医宗的说法是,正道宗法门派中并没有用蛊的,但不乏有心之人,另辟蹊径买蛊下蛊。蛊虫不像符,是硬生生钻人皮肉,将人从内里啃食个干净,白骨也不剩下。

话里话外皆是,沈鱼此时很危险。

从剑宗回来后,江月只见了江清那一面,就再也没去过剑宗,同季凭栏一起,整日整日往外跑,打听消息,盘查线索,夜里再回到医宗陪沈鱼。

今夜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
连着几日,都没有任何消息。同样的,季凭栏也没睡过好觉,几乎不敢合眼,生怕下一次睁眼,看到的是冰凉的尸体。

他总在做噩梦,重复的梦,梦到在怀里逐渐失温的沈鱼,躺在冰天雪地,沁透满身血,覆盖满身雪,像是一场厚葬,掩盖他曾经存在过的种种。

往往这时,他都会被惊得醒来,再去沈鱼床榻边,牵握着沈鱼被捂到温热的指尖,独坐一夜。

又过了两日,剑宗还真托人送来了消息。

川都人杂,有些暗里的阴法不方便明面交易,所以还真有人寻了个偏道,汇成一个小小的黑市,就在川都城边,离熙攘中心稍远。

季凭栏急匆匆赶往,同江月莫轻一道,随着线索亲自从黑市里抓人,卖蛊的,当场买蛊的,通通抓走,一个也没留下。

宁可错抓,也不漏抓。

抓去剑宗审问了一夜,又到医宗看沈鱼状况,认认蛊,一番威逼之下,很快便揪出了卖蛊的。

卖蛊的怕得要死,他只做奸商不卖命啊,跪下来全招了。

“我就是糊个口,害人下蛊的不是我啊。”

“我我,我不知道,我……”

季凭栏没耐心听下去,抬脚将人踹倒在地,这一脚失了风度,他懒得管,“这种蛊是从你手中出去的。”

蛊认主,主自然也认蛊。

被这么一踹,他都不敢爬起来,捂着脑袋嚎,“是我,可下蛊的不是我啊!”

“你可还记得卖给谁了?”

“我……”卖蛊的松了手,他当然记得,他胆小,不敢做太伤天害理的事,可那人偏偏找到自己的小摊,开的价高,他压箱底都掏出来了。

想到这,他手指颤颤巍巍往剑宗人群中一指。

“他……就是他!就是他买的蛊!”

“不要杀我啊,不要杀我!”说完又痛哭流涕地埋在地上。

被指中的那个被季凭栏狠厉的眼神吓得不敢走,硬生生站在原地没动。

李业也没想到这卖蛊的会出卖自己,咽咽口水,转眼看向莫轻,“宗……宗主,你听我解释。”

莫轻此刻也冷了脸,人是他剑宗的不错,他甚至还记得这人,这种人竟然出现在他剑宗,叫人不齿。

况且做了这种事,还敢明晃晃留下,真是胆大包天。

莫轻没搭理他,只说,“任凭季兄发落吧。”

李业哭喊着要往莫轻脚下扑,“我只是嫉妒,我……我没真想杀了他啊。”

他是没想杀他,可不知为何这蛊竟如此凶猛,这才几日能把人折腾成这样。甚至他还抱着侥幸心理,意图成为宗主直系弟子。

可为何宗主向着外人!?分明他才是剑宗弟子!

李业妒心重,即使此刻剑落颈上,也依旧会觉得,倘若宗主一开始要收的弟子是自己,那就不会有今日这种下场!

事已明了。

江月抽剑直刺,李业不知怎么得反应过来,只被刺中了肩膀,剑尖上挑,直接断了他半边臂膀。

来不及痛呼。

深红利剑寒光随之而来。

一剑封喉。

便是季凭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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