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醒鱼

李业死了。

双眼瞪得极大,喉间汩汩涌出鲜血,很快淌了满地,顺着青砖缝隙流到卖蛊人跪着的膝盖边。

下蛊人本就被那两道锋利剑光吓破了胆,此刻手掌沾了黏腻的血,两眼一翻又要昏死过去,被季凭栏以剑身拍托起那颗昏垂下去的脑袋。

剑沿红血顺下滴落,此刻正竖着,正巧落到下蛊人颈侧,他吓得一抖,又不敢乱动,生怕这位爷一个手抖给他砍了。

季凭栏自上而下望着,面无表情,脚边是早已无了生息的李业,他手腕微晃,以剑身拍了拍卖蛊人因害怕而颤抖着的颊,发出清脆声响,“会解蛊?”

蛊是他养的,解自然会解。有些客人买了蛊,又后悔,还要专门付一笔解蛊钱,也能赚不少。

只是赚不到没良心的人,不过无所谓,他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。

只在特定时候……

卖蛊人裤子都险些尿湿了,张口呼吸都不敢大喘气,咽了咽嗓,连忙答,“会……会,会的会的。”

季凭栏没再多言,一把拽起人就往医宗走,力道极大,像是拖着人前往刑场,只是没多会,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尿骚味……

卖蛊人吓尿了,尿了一裤兜。

一旁的江月觉得他埋汰死了,跳起来想踹他,又嫌恶心,硬生生收回了脚,只啐了一口,活像泼辣时候的程丘,被江清拍了脑袋才安分下来。

季凭栏自然也不会让他这样去医沈鱼,别熏着他,转而冷着脸把他丢去驿站收拾干净,只给他一盏茶的时间,多了就提剑进去找。

听的卖蛊人脚一软差点又跪下,可心里怕得紧,不敢耽搁,匆忙收拾了个干净,差不多用了半盏茶的时间。

江月想天下也没这般惜命胆小的人了,可偏偏又做这种缺德事。

沈鱼的蛊解得很快,不消片刻,身上青紫血斑便消散去,卖蛊人手心里躺着一只血红色的小虫,是从沈鱼后颈逼出来的。

创口处流了些浓黑的血,被季凭栏用温水沾了帕细细擦拭了干净,力道放得轻,担心擦疼沈鱼,等到黑血放了个尽,季凭栏又少了三条手帕。

这么温情,像是也没人打扰,可底下的卖蛊人犹豫半晌,张张口,没说出口。

白银生先他一步,“不对,师兄说有两种蛊,怎么死的只有一只蛊虫。”

说罢,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卖蛊人。

季凭栏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略微抬眼,斜睨过去,看得底下卖蛊人又打了个寒战。

没等季凭栏威胁呢,就匍匐过去,急急忙忙解释,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“不是,不是啊。他体内确实有两种蛊,可另一种并不是我养的。”

“那个人从我手里买走蛊虫,种他体内,催动了原本的旧蛊……本来也不该这么严重,只是两种蛊虫并发,他当然撑不住。”

被季凭栏再次瞪了一眼的卖蛊人擦擦眼泪鼻涕继续哽咽地说,“我哪儿养的那般凶狠的蛊,险些我的蛊虫没被他吃了。”

季凭栏脸色不大好看,沈鱼正仰躺在季凭栏腿面,呼吸逐渐平缓,脸色还是苍白无光,可比之前好了不少,不多时就渐渐有了些血色。

“旧蛊?”静默了半晌,季凭栏缓缓开口。

手心还搭在沈鱼脸颊,一下一下抚摸着,指尖蹭得温热,还有些滚烫。

卖蛊人没再哭,也没人威胁他,此刻安分下来,像只鸡崽缩在地下,“是啊,那蛊少说也有十来年了……”

十来年,沈鱼此刻也才十六岁。

季凭栏心里闷得要命,又疼又涩,沈鱼到底吃了多少苦?

“那你能不能解啊,哭哭哭,哭什么哭!”江月不耐烦,这人说话一节一节的,听着糟心。

被人这么一凶,卖蛊人又转变成鹌鹑,捂着脑袋躲,嘴里还哀嚎着,“我哪能解啊!这么厉害的蛊,我解不了的! ”

季凭栏被闹得头疼,此刻也没了耐心,声音再次冷了下来,恍若剑鸣再度响起,“谁能解?”

卖蛊人抽抽嗒嗒回话,“我们都不会啊,虽说都在一条街做生意,平日没什么往来,可大家的实力都在这,能制出这般厉害的蛊,他们可做不到,自然也解不出……”

眼见季凭栏又要冷笑,他又立刻补充,“他这蛊,现在已经安分下来了,不到一定时间,不会发作的。”

“发作是指七窍流血……还是。”季凭栏抿着唇,指尖悄然抚上沈鱼柔软干燥的唇,轻轻摩挲。

回回都如此。

“不不,最初只有一窍到两窍,等到完全发作……七窍流血,恐怕不止。”卖蛊人搓着手掌,话说得委婉。

季凭栏定了定心神,接着问,“什么时候会发作。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卖蛊人小心翼翼看了眼季凭栏,“我也不知道啊……”

又担心季凭栏拔剑,立刻补充。

“这个蛊是需要时间孵化的,上回是催动出来,这下没了我的蛊,旧蛊自然没那么轻易发作……”

不待季凭栏接着发问,卖蛊人显然是学聪明了。

“这个蛊,还差……那么临门一脚,约莫还有一年的时间可解。”

一年,沈鱼过了年关算十七,一年……那便是十八岁了。

见季凭栏陷入沉思,卖蛊人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晰,可以走了,哪知被后来的江月逼迫。

“哪儿能治!?”江月年轻似牛犊,横冲直撞,一柄剑没抽出来,剑鞘抵上卖蛊人喉间,施力前压。

“南……南……南……”卖蛊人吓得哑了嗓,一口气提不上来。

江月怒了,“难什么难!”

“南疆,南疆!南疆能治……”卖蛊人提着最后一口气吼了出来,生怕江月真给他碾死。

季凭栏从未涉足南疆,南疆不归属中原,前几十年还同中原剑拔弩张,形势动荡,后有位南疆公主嫁了过来,成了位王妃,这才平息了些,只是依旧不受中原管束。

行游江湖多年,季凭栏也听过南疆流言,譬如毒障丛生,南疆人大多阴险狡诈,养蛊下毒杀人,对于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,再简单不过。

再者就是医宗。

南疆下毒他们解毒,是比季凭栏更为了解。

卖蛊人屁滚尿流地跑了,剩下一群人在屋子里沉默不语。

“南疆……太危险。”白岘率先开口,他见过许多身中南疆之毒的人鲜少有能救回来的,相当于在鬼门关碰个头,便再也出不来。

沈鱼……一个小小乞丐,怎么会中这种蛊?

又是怎么惹到南疆的。

季凭栏想不到,其余人自然也不行。

“再危险也得去,只要能救他,无论如何都要去。”季凭栏放缓神色,牵上沈鱼手心,长睫垂颤,看不出情绪。

“几时出发。”

开口的是楼成景。

江月不满,手肘捅了捅他,“你问这么多做什么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楼成景没回答,瞥了他一眼。

“越早越好。”

一年……说长不长,说短,又太短。

况且沈鱼蛊毒发作时,又毫无征兆,再这样,即使等不到蛊虫彻底孵化,一身血也要先流了个干净。

江月没接话。

沈鱼在第二日醒了过来,慢悠悠睁眼时,屋子里只有他,空荡荡的,暖光从木窗外照射进来,落在沈鱼指尖,有些暖。

他神情恍惚,隐隐约约觉着自己流了许多血,又好像睡了许久,其他一概不记得,更别提蛊虫的事。

“吱呀”

门被推开,季凭栏手里拎着食盒,刚放下,往常一样往里走看沈鱼,刚进去就见沈鱼半垂的眼,他放轻声音,像是试探,又像不可置信,“沈鱼……”

沈鱼闻声,转头望向背光的季凭栏,看不清脸,眼前还有些迷蒙,可他记得季凭栏伏他身上落下的一滴泪。

他再不懂,再迟钝,也该明白,他对季凭栏很重要,是很重要的人,才会让季凭栏掉眼泪。

他很重要。

沈鱼想到这,唇角微微弯起,琥珀透色的瞳含着笑意,他伸手指尖往前探,屈指朝着季凭栏勾了勾。

声音是许久未开口的哑,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……撒娇。

“季凭栏……”

季凭栏看愣了神,看着沈鱼的笑颜许久没动弹,他心口灼热,驱使着他上前走到床榻边牵住沈鱼的手。

再度伏身,将此刻鲜活的沈鱼,连同鼓动的心脏一起拥入怀中,他不敢抱得太紧,怕弄疼了沈鱼。

可就是这样,沈鱼有些不满,他仰起上身揽住季凭栏脖颈,硬是要往他身上挂,“季凭栏……”

滚烫吐息铺洒在耳侧,干燥唇面蹭着耳垂,微微翘起的死皮剐蹭着,有些疼,耳朵疼,心里也疼。

“我在呢,沈鱼,我在。”

“不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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