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食人鱼

沈鱼埋在季凭栏颈窝,自顾自想,不怕,他本就什么都不怕。

非要说的话……

他怕季凭栏不高兴,怕他挂脸。

可转念又想,他平时又没做错。季凭栏为何要挂脸?难道不是季凭栏无理取闹么。这么想,又不怕了。

沈鱼默默在心里清算,算得满意了,又往季凭栏怀里钻,一双手臂挂人身上,只是昏睡了好几日,血又流了那么多,这么搂紧挂了会,就觉着累,整个人往下掉。

“累了?”季凭栏像是察觉到,轻轻拍了拍沈鱼后背,把人捞起来些,反倒挨得更近了,“给你炖了药膳,起来喝点。”

说起药膳,还是白银生自告奋勇,大清早就跑到药房挑挑拣拣,再一溜抛给季凭栏,说是只要将这些药材煮在一块,给沈鱼服下,精力定能好个大半。

如此信誓旦旦,季凭栏甘之如饴地掏了五两银子,取了好几贴药材。

白银生原还说不收,沈鱼皮相好,他乐意白给药材,这一通话说出来,原本五两的药材,季凭栏险些掏了十两,生怕白银生要对沈鱼做什么。

不过好在白银生只是时不时过来瞄两眼,并没有进来做什么,或是跟在白岘身后,把脉时偷偷摸上一把手,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。

弄得季凭栏不管也不是,提防也不是。

无法,只得一眼瞧,一眼装看不见。

药膳是炖了两个多时辰的鹌鹑汤,里头喝了药材,还有一根明晃晃的人参,瞧着可不像五两银子能买到的。

季凭栏心里明清呢,定是白银生偷摸往里塞的,这下,当真是装没看见白银生第四回偷摸沈鱼手背了。

毕竟会有人比他更快出手,

每回揩油,那白岘活像是长了好几双眼睛,一通诊治下来,白银生的手背都遭抽了个满红印。

导致出诊结束时白岘挂着药箱,白银生挂着眼泪,让人哭笑不得。

大家都很喜欢沈鱼。季凭栏无奈地想。

“嗯。”

沈鱼没再像以往那般困倦,精神好了不少,季凭栏捉摸了一把腕,瘦了。

这几日昏睡,靠医宗搓的补气丸吊着,可这药丸哪里比得上切实的肉食,原先养出的几两肉,这会掉了个干净,甚至还赔了些。

圈圈拢住,只剩下细细窄窄的骨,风吹易折。

季凭栏心里的那个愁。

养鱼心得又修修改改成:

不可轻易懈怠。

指身体,指情爱。

当真是恨不得将沈鱼拴在裤腰带上,上哪都带着,上哪都守着,不让人离开自己视线半步。

譬如现在。

沈鱼下床,脚还没触到鞋面,便被身前半跪着的季凭栏捉住脚踝,足底轻贴在膝面。

头回这么被人伺候,沈鱼有些不太自在,想要收回,却又被攥得紧,脚尖抵着胡乱蹭,被季凭栏一把轻轻抽在脚踝。

没用力,只是声音有些清脆。

沈鱼有些不满,季凭栏怎么了?为何不让他穿衣物,为何要捉着自己不让动,又为何要打自己。

难道重要的人是假的?沈鱼不高兴了,一下就挂了脸,往人怀里轻蹬一下,不知踩了哪儿,柔软的一处,季凭栏闷闷嗯了声。

又是一声清脆声音。

“不要乱动,给你穿衣服呢。”

此话一出,沈鱼便更不乐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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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……打,我?”沈鱼伸掌抵着季凭栏的肩推,欲将脚收回,不满哼声,“我……会,会穿,衣服。”

他只是歇躺了几日,又不是断了手脚,穿那么两件衣服还得让人伺候?瞧不起他吗?

怎么一觉醒来天也变了!

季凭栏哪晓得沈鱼百转千回的思绪,从一旁捞过衣物就往人身上套,都是崭新的,还透着皂角香,大红褂,年味十足。

原先沈鱼还能动手,可现在被季凭栏套了手衣,十个指头被包裹成圆球,腕处还有圈白绒毛边,还是红色的。

颈向也挂着毛绒红围,瞧着喜庆,衬得满脸红光。

沈鱼觉着自己像是掉进毛绒窝,搔得脸颊痒,扒拉下来又蹭上去,只得仰脸,让季凭栏钻了空子。

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沈鱼鼻尖。

“去……起,去去。”沈鱼撇头躲开。

他还在生季凭栏的气呢,才不愿奖励他。

踩着细绒底的鞋就去净口,瞧也不瞧他一眼。

季凭栏失笑,跟在后头,步子不紧不慢,眼含笑意看着沈鱼肩挂着大红绒毛披的背影。毛披又厚又大,半截拖落在地,压得沈鱼瞧着更小一只,头边还有压不下去的发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。

看着太过可爱。

季凭栏没忍住笑声,被前头的沈鱼回首瞪了一眼。

直到坐到桌面,沈鱼也没理季凭栏一下。

药汤早就被季凭栏盛了出来,冒着丝丝缕缕的热烟,凉了会,是没那么烫了。可手上套了棉,没法握勺,一想到这是季凭栏给他套的,沈鱼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。

“要不要我喂?”季凭栏轻声问,满脸柔意温情,看得人牙根酸。

沈鱼双眼微微瞪大,似有不可置信,“喂……我?”

季凭栏理所应当点头,笑着问他,“你才大病初愈,自然要喂你,不愿意?”

瓷勺落到碗里发出磕碰声,沈鱼倏然站起来,上下扫了眼季凭栏,眉头气得低低压下,语气沉郁,磕磕绊绊地说,“你……喂我?为……为什么。”

“我……好,很好,可以,自己……穿!吃……不要,帮。你……干嘛?”

“看……看,不起我?”

沈鱼觉着自己受了伤,不为身体,只因着季凭栏这样想自己,不仅受伤,还很气愤。

一连问了好几句,季凭栏一刹还没反应过来,沈鱼就怒气冲冲地再度坐下,也不用勺了,端起碗咕噜咕噜就将汤喝了个干净。

里头的肉跟人参一口没动。

季凭栏直乐,把撒手起身要走的沈鱼又牵回来坐下,重新给他套回软手衣,手上捏着软绵绵的触感,季凭栏没忍住,多捏了好几下。

被沈鱼一巴掌拍开,发出厚重的噗噗声。

季凭栏又想笑,对上沈鱼不乐的眼,硬生生忍了下来,唇尾死死压着上扬弧度,重新端了瓷碗,将鹌鹑肉细细分开,混了些人参,用勺喂到沈鱼嘴边。

“好了好了,嗯?将肉也吃了。”季凭栏哄他。

鹌鹑肉炖得久,软烂鲜香,沈鱼张口吃下,眼神还盯着季凭栏,仿佛他要是再笑,就立刻同人翻脸。

好在这顿饭吃得安静,一蛊鹌鹑汤喝了个干净。

可坏就坏在。

沈鱼没吃饱。

沈鱼有些不好意思说,可肚子里几两肉哪里填的饱他,他伸脚轻轻踢了踢正在收拾碗勺的季凭栏。

“怎么了?”季凭栏这几日干活变得麻利,大少爷出身,为了沈鱼做起劳务活,竟也有些得心应手,此刻被踢了一脚,也不恼,反而还有些高兴。

沈鱼没接话,视线落在季凭栏手上还有些残渣的碗上。

“这些都是骨头,不能吃的。”季凭栏摸了摸沈鱼的头,语气听起来还有些慈爱。

沈鱼恼,“你……!”

“我……饿!”

后面一个字沈鱼压着嗓子说,仿佛被人听见是件什么不好的事。

鹌鹑汤分量不小,主要里头药食多,里头还有些精肉排,一块炖的,莫说沈鱼一人,两人喝也绰绰有余。

季凭栏哪里不晓得他胃口大小,早早就做好万全准备,“让店家多做了些清淡的,过会再送上来,不要一口气吃那么多。”

沈鱼满意了,好哄得很,也不怪季凭栏瞧不起他这回事。既然说了还要等会,他也不急,拖着毛绒披风就出门找江月。

江月闲得很,找到了江清之后变得无所事事,也不想去找哥哥玩,楼成景也往剑宗跑,都不同他比试,整日心里头就剩下盼着沈鱼醒,醒了好,人好,两人一块玩好。

驿站人来人往的,没沈鱼在,江月只觉得吵闹,撅嘴夹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,支着脸颊晃脚。

余光瞥见一个大红灯笼从楼下飞奔下来,还没待江月细细看,就见沈鱼的脸出现在眼前。

夹着的草茎掉了下来,江月急忙站起来,把木桌都撞歪了几分,顾不上扶稳,他张开手臂就把沈鱼箍进怀里,脸颊抵着脸颊蹭,毛绒边边都被蹭的打卷。

两人双颊蹭得通红,还有些烫。

沈鱼就站着任由他蹭,还不忘伸手顺顺江月后背。

江月高兴的几乎落泪,埋进沈鱼的毛绒围巾就开始大吐苦水,“你不知道我多想你,你终于醒了……呜呜,我的鱼。”

“我的鱼啊!”

一旁的路人手里正拎着鱼笼,里头还有他今日钓的几条鱼,路过时听到江月嚎啕大哭声,如此悲恸、凄哀,被吓得一跳。

“小兄弟你别哭了,我把我的鱼给你。”

江月闻言,把脑袋从沈鱼颈窝拔出来,看着人家好心递过来的鱼,脸涨得通红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“不是……大哥,谢谢你啊,不是这个鱼。”

路人哎哟一声,“不是一个品种,凑合一下也好。”

此鱼非彼鱼,他的鱼是鱼,江月的鱼是人。

“……我朋友名字叫沈鱼!”

大哥这才反应过来,误会了,“不好意思啊小兄弟。”

“不不……”江月更不好意思了,伸手掏了银子,说要把鱼买下来,这路人大哥也不推辞,钓来的六条鱼全给了江月,不收钱。

“图个缘分!你们瞧着跟我小儿子差不多大。”大哥乐呵呵的,拍了拍江月的肩。

于是季凭栏下楼,没见着江月,没见着沈鱼,一抹红都看不见。

他想,果然得把沈鱼拴裤腰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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