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墨鱼

季凭栏怔了怔,猛然抬头。

沈鱼依旧是那副表情,眉尾下耷,唇面轻轻抿起,眼底蓄满了泪,滴滴砸在季凭栏脸颊,仿佛他也落泪一般。

殿内静谧,沈鱼的泪也这么悄无声息地落,季凭栏喉间滚滚,涩得紧,他抬手把沈鱼拢进怀里,抱得很紧,像是要融入血肉。

两人紧紧靠着,连同心脏都挨在一起。

季凭栏有那么一瞬的错觉,他似乎拥有了两颗心。

一颗是沈鱼的,另一颗是用来疼沈鱼的。

“对不起。”季凭栏掌心抚上沈鱼后背,轻轻地拍,偏首蹭上沈鱼湿漉漉的脸颊。

沈鱼没动弹,也没伸手回抱住他,下颌搭在季凭栏肩头,声音有些哽咽的哑,“你,你不……要我?”

眼泪断断续续的落在季凭栏颈侧,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,季凭栏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沈鱼还是个小哑巴比着手势比划的时候。

同时他又多了些庆幸,如果那个时候他让沈鱼掉眼泪的话,沈鱼定然是连质问的话也说不出,那该有多委屈。

“没有不要你,沈鱼。”

季凭栏哪舍得。

可换而言之,沈鱼又如何明白自己的感情?问语在舌尖打转,最终还是重复道,“我没有不要你,沈鱼。”

“我想……跟,你。”沈鱼挣开他的怀抱,泪眼沉沉地望着季凭栏,“一起,回家。”

可这又怎么能呢?

“沈鱼,你还要治蛊,而且……”季凭栏顿了顿克服最终还是没有把南疆才是你的家说出口。

“而且,你阿姐,兄长,都在这里。对不对?”

沈鱼唇角下撇。

“我保证,我会来南疆找你,好不好。”季凭栏几乎要溺死在沈鱼的泪水中,指腹按上眼尾替他拭去泪珠。

沈鱼眨去眸中雾水气,摇摇头。

季凭栏心一紧,追问,“不愿?”

沈鱼又挂了脸,扭头躲开季凭栏的手,“我……不。”

“不是……我。你……我要,去,找你。”

“我要……去找你。”

“季凭栏,我要去找你。”

沈鱼说得慢,一字一句却无比坚定。

字字落下,将那颗用来疼沈鱼的心打造的更加严固,季凭栏手心捧上沈鱼的颊,掌下是冰冷湿润又柔软的触感,他抬颌重重吻上沈鱼眉间。

“我会等你,一直。”

他没再说要来找沈鱼。

“我相信你。”

季凭栏第二日就打算启程,南疆离江南实在太远太远,拖不得久。

这会是沈鱼给他收拾的包袱,季凭栏插不进手,东西一叠一叠整理好,放在最上方的,是沈鱼的木牌。

而沈鱼的手心,躺着季凭栏的剑穗。

这是他母亲赠予他的,出行前亲手为他编织的,从不离身。

天才蒙蒙亮, 两人没睡太久。

沈鱼则是一夜没睡,窝在季凭栏怀里看他,睁到眼睛酸涩时,就闭一会,再继续看。

“我会给你写信,你要记得看。”季凭栏留恋地抚了抚沈鱼的脸颊,手指像是要描摹出轮廓一般。“看不明白,就让别人念给你听。”

沈鱼屋内桌上躺着季凭栏留下的纸条,那是他在江南的住所以及一些别话,他同沈鱼说,要记得写信给他,不会写,画出来也好。

沈鱼说好。

天边映出微微亮光,街边行人还不太多,还透着些凉,季凭栏不让沈鱼出王宫,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
沈鱼听话,没往外踏出半步。

沉默着看着季凭栏走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
心里头好像也缺了一块,像是季凭栏在临别时剜走了一块心头肉,又疼又胀,可是季凭栏并没有这么做,可是为什么会疼呢?他不明白。

沈鱼独自一人回了屋内,他将耳边的红穗耳坠拆下,笨拙的替换成剑穗,固定得不太合适,瞧着有些奇怪,他不在乎,就这么戴了回去。

纸条上的字也只认得几个,却也不知其意。

沈鱼恹恹地趴在桌面,指下是那张薄薄的纸,以及季凭栏落下的还未干透的笔迹,染脏了指尖。

早知如此,他就该多学些字。

沈鱼没继续睡,独坐到天光大亮。

外头鸟儿响起叽叽喳喳的叫声,沈鱼垂着脑袋,将信纸整齐叠好,复又拆开,以此往复,沿着折痕摸上干透的墨迹。

到了治蛊的时辰,他握着纸,稍微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双腿。

木婧见沈鱼眼下挂着两抹青黑,愣了愣,“没休息好?”

沈鱼摇头。

“没。”

木婧才打算说要不要弄些安神的药草给他熏,就听沈鱼接着说道。

“没……休息。”

木婧:?

“写,信。”沈鱼念着季凭栏教他的字,将叠整齐的信纸展开给木婧看。

木婧以为是要接过去,抬指才触到信纸边缘就被躲了过去,她手指悬在半空,欲收不收,她轻笑了声,手指蜷蜷,沈鱼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好,将信纸重新递了过去。

“写了什么?”木婧没接,转而揉了揉沈鱼的脑袋。

沈鱼抿抿唇,固执地递过去,“季凭栏,家……季凭栏的,家。”

木婧这回接过这张薄而轻的纸,看沈鱼一脸紧张,她又没忍住笑了声,“他人呢?”

“回家,了。”沈鱼不大想多说,可想了又想补上一句,“有事。”

“嗯,要写信给他?”木婧面对小弟时多了些耐心,“送到此处是么。”

沈鱼点头。

他也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可他不识字。

木婧看着信纸上头除去住址,还有密密麻麻关于沈鱼的事项,譬如沈鱼爱吃红豆味的糕点,相对来说也不爱吃菜蔬,喜欢馒头,经常将馒头藏在枕边,念着夜里会吃,可又时不时会忘记变成硬邦邦的一块。

爱泡浴,得盯着,因为常常会泡过头,或者泡眠过去,十分不注意。

……

以及最后一条,沈鱼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学了按摩手法,想来是从白银生那听来的,近日正在兴头上,千万别让沈鱼按,他力气大,偶尔不知轻重。

但也别驳了他一番好意,也劳烦诸位多多照顾他。

木婧无奈叹笑了声,这两人关系确实好,可沈鱼显然不清楚为何要这样做,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,于是她问。

“你喜欢他吗?”

沈鱼歪歪头,“喜欢?他,季凭栏……?”

“季凭栏。”木婧答。

这可难不倒沈鱼,他搬出季凭栏教过的话,“兄长,他说。”

木婧点点头,重复道,“兄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木婧目光落在沈鱼身后,随口一问,“那你也会同木萨亲昵、同榻而眠吗?”

才踏进殿门的木萨听到这话被呛了声,后退着又倒了出去,嘴里念着与我无关,半晌又伸了只手回来,将拎着的食盒放在地上,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红豆软糕记得趁热吃!”

沈鱼回身把食盒拿进门,又想了想那个场面,几乎是立刻摇头,“不……不要。”

还好木萨走得快,否则听到这话定要黯然神伤一会。

“好。”木婧没追问,命人拿来纸笔。

她知道沈鱼当了十几年的乞丐,可也没问需不需要代笔,也没纠正沈鱼抓笔的指,只是亲自给他碾墨。

沈鱼抓着笔,也不知道要写什么,他望着木婧,分明瞧着没什么情绪,莫名的,木婧觉得他是在求助,于是她主动问,“要写什么?我写,你摹一遍。可好?”

沈鱼有些不好意思,低声着说好,又加了句谢谢。

说得木婧有些心花怒放,又可以找木萨炫耀了。

“跟阿姐不用这样客气。”木婧含着笑,也拿了只笔,铺了张纸。

“谢谢,阿……姐,谢谢,阿姐。”沈鱼学舌一般地念了两次。

听到沈鱼这样唤自己阿姐,蓦然地鼻尖一酸,弯唇笑笑,应声道,“阿姐教你写。”

最终落在纸上的,只有短短的三个字,想说的话太多,沈鱼学不过来,木婧说,贪多嚼不烂。

沈鱼深以为然,表示道他要好好学字,下次要写长长的一封信,像季凭栏的家书那样。

但不要像昨日那封,短短的字句,却伤人。

三个歪扭的大字趴在纸面,沈鱼弯身吹吹,催促墨迹赶紧干涸,好能够装合送出去,否则季凭栏收不到自己的信,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想他?

“喜欢。”沈鱼突然开口。

正在收拾纸墨的木婧手一顿,“喜欢?”

“喜欢……季凭栏,是。”沈鱼眼睛盯着自己写出来的字,“季凭栏是……馒头?”

此话一出,险些将墨水掀翻,木婧死死压住翘起来的唇角,可还是没忍住泄了声笑,“他是馒头?”

沈鱼眉头紧紧皱起,仿佛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,“喜欢,吃……馒头。”

“他……要是,喜欢,他也是,馒头?”

可吃食同人又如何相比较,小苗先前说喜欢就是给人好多好多银子,沈鱼觉得季凭栏是喜欢自己的,季凭栏时常会给自己塞银子,布袋塞满了也还要给。

这时沈鱼就会拒绝。

沈鱼又想到,那这算拒绝季凭栏给自己的喜欢吗?倘若是,那季凭栏该有多伤心,居然忍了这般久,换做是季凭栏拒绝他,他是忍不下去的。

可即便想到这里,他也没想明白,于是问木婧。

“给……钱,就是……喜欢?”

木婧:……

“是喜欢,才愿意给。”木婧纠正,她发现小弟是思想似乎太过单纯,季凭栏连这也没教他么?

可生活中也没见沈鱼有哪些不懂的地方,木婧若有所思。

这季凭栏莫非还是个正人君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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