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画鱼

写了三个大字的信纸被沈鱼稳妥叠好,塞进信封,又抓着笔想要在信封落下小小的季凭栏三个字。

奈何实在不会抓笔,三个字几乎占据了整面,太明显,一瞧便能看出是谁的。

这样也行,沈鱼觉得。

木婧动作利落,很快便吩咐人把信送出去,并且嘱咐千万不能弄丢,不能送错,语气严肃,听得宫中信使一阵肃然。

随后望着似乎有些怅然的沈鱼,她放缓了语气,从南疆的王转变成沈鱼的阿姐。

“想他了?”

沈鱼回神,没多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
木婧笑着戳了戳沈鱼翘起来的发,“那阿姐早些将你医好。”

沈鱼又高兴了,顶着翘发去开木萨带来的食盒,宫殿内的厨师手艺了得,来的第一日沈鱼便见识到了,之后木萨就尝尝命人多研制些新糕点,大有一种沈鱼不吃饱就别停的架势。

木婧看着沈鱼鼓起的双颊,蓦然想到季凭栏养沈鱼时想必花了不少功夫。

这般红润。

可惜沈鱼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,两人就分开了。

治蛊时,沈鱼其实是很疼的,两只蛊虫在他体内拉扯,撕咬着内里,他唇角溢出点点鲜血,默着脸,也不喊,扯着那条洁白手帕压在唇边。

直到木婧说结束,也不吭声。

只是想到什么,说,“快……一些,治好。”

快一些治,意味着要尽快啃食掉沈鱼体内的蛊,可一旦这样催动,或许会出反作用,木婧不敢贸然尝试。

只能让手里的这只变得更熟练更强悍,这才能够缩短沈鱼治蛊的时间,可缩短多少,木婧也不敢保证。

看着沈鱼额角疼到沁出来的冷汗,木婧一阵心酸难涩,她安慰道,“阿姐会尽力的。”

沈鱼白着脸,还沾着没擦拭干净的血,他点点头,穿好衣物走了出去。

季凭栏已经离开三天了,沈鱼最开始是睡不太着的,现在捱一捱,也能睡上两个时辰,抱着季凭栏睡过的软枕,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睡过去。

可即便这样,精神依旧不大好。外人或许看不出,可作为兄弟的江月,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!

为此他每日在殿内等着沈鱼治完,再去医房接白银生,三人手拉手出去玩。

如此往复,也过去了半个多月。

沈鱼嘴里嚼着凉糕,坐在飘飘洒洒落下的梨花树下,又在挂念季凭栏。

有没有到家,有没有看到他的信,有没有想他?

春风吹动枝桠,梨花飘零落在沈鱼的糕盘上,沈鱼也没去捏走,就着这两朵梨花搭着糕点茶水吃了个饱。

季凭栏一路没停歇,马都累倒两匹,日夜兼程,近一个月后才抵达江南,他面上挂着疲倦,发丝被裹挟着春桃香的风吹得乱,没心思打理,进了家门也没停歇,一路往里屋走。

父亲倒了。

这是季凭栏见到人的第一想法。

季母见到季凭栏时,没什么表示,淡淡地说,“回来了。”

母亲总是这样,仿佛什么事都压不垮她,憾不动她,即使是相濡以沫的丈夫病入膏肓,即使是远出的儿子归家。

“回来了。”季凭栏许久未进一滴水,嗓子有些喑哑。

季母点点头,眉眼也有散不去的倦,不知陪了多久,起身的步伐有些缓,细看还有些不稳,季凭栏想去扶,被季母推开手心,“去看看你父亲吧。”

父亲的屋内弥漫着中草药气,苦涩,开着窗也驱散不走,他一步一步走到父亲床榻前,没坐,直直跪了下来。

“父亲,我回来了。”季凭栏那双桃花眉眼长得像他父亲,此刻微微垂下,望着阖眼的父亲。

季父听着声,眼皮沉重的难以撑开,他转头朦胧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那张似是要落泪的脸,笑了。

“你啊,回来了……”

季凭栏强撑着笑,应答,“回来了。”

父亲呵呵笑了声,气短又急促,说两句便要喘好久,使不上劲,他手指屈起轻轻的点了点床沿,“酒。”

“好酒……有没有?”

季凭栏眼底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,额角抵着父亲那布满皱纹的手背笑,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,“自然,儿子给你带了许多好酒,你何时起来同我再共饮。”

脸上被温热的掌心覆上,像儿时那般,父亲一点一点擦去泪水,哄着说,“哭……哭什么,还敢跟你爹喝……呵呵。”

“是,我向来是喝不过父亲的。”季凭栏重重闭眼,泪水滴在父亲手心,汇聚成小小的一滩,里头盛着父亲接过他的许多泪,从幼年到离家。

他幼时是有些怕母亲的,严厉,寡言。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的笑,总把他抱在怀里,“谁欺负你,爹帮你出气。”

小小季凭栏此时才四岁,吸吸鼻子诚实地说,“母亲。”

说着摊开被戒尺抽红的手心。

“哎哟!”父亲笑得不见眼,牵着大儿子稚嫩的手揉,“那爹也没办法了,你娘可是一家之主。”

小小季凭栏更委屈了,扁着嘴往他爹怀里哭。

他爹乐得很,拍着儿子后背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又继续安慰滴珠子的季凭栏。

“不要……哭,爹,心疼呢。”

季父依旧笑,只是不复从前,说了会便觉得累,“近年,还好?”

“还好。”季凭栏跪着,弯下本该挺直的背,在父亲面前佝着腰,娓娓道来他这几年在外的生活也。

父亲早已闭着眼,强撑着精神听。

季凭栏顿了顿,又说起沈鱼的事,说如何遇见他,沈鱼又为自己付出多少,对自己如何好。

再说回自己。

说自己是喜欢沈鱼的,大概此生也没办法松开。

可他又不敢喜欢沈鱼,引人上错路,是他不该,哄人亲近交心,是他之错。

他愿,沈鱼愿吗?

“他还小。”

季凭栏喉间变得更加干涩,像是火灼过,久时未进滴水,他嘴唇已经干裂沁出些细细血腥味。

“你啊。”父亲慢悠悠开口。

“蠢。”

季凭栏低着头,承认,“是。”

父亲胸膛起伏微弱,季凭栏就这么陪着,知道父亲下一次开口。

季凭栏表面瞧不出,可他父亲明白,他实则是个心高气傲的,幼时就比别人聪明许多,学字学剑,要比同龄人快得多,就连同他母亲那张在商铺直入人心的巧嘴,也是照着模样学的,此刻被父亲这么骂,竟直接认了下来。

“这么,喜欢?”

季凭栏想着沈鱼愈养愈骄纵的性子,笑了笑,“嗯。”

“喜欢……就去。”父亲叹息着讲,“原先,盼着你……娶妻生子。”

“你说要去什么……哼,闯荡江湖。”

“现在倒好,这么多年……讨了个男孩。”

“还没追到。”

季父艰难地,缓慢地,翻了个身,不再看这不争气的儿子。

季凭栏想要伸手,就听父亲下一句说道。

“你且去吧,你爹还没死呢。”

季凭栏失笑,心里却也是了解父亲的,这是累了,想要歇息。

“那父亲好生休息,儿子早些给你讨个男媳妇回家。”

他起身,膝盖跪久了,还有些颤,两块布料满满都是灰,他没拍,就这么出了门。

出了门,将将推开这么些缝隙就被伸着头的两人吓了一跳。

是季凭生跟季笙。

估摸着是听到自己回家的消息,往这边凑。

这么多年没见,印象中那个离家时抱着自己腿求他别走弟弟已经长得这般大,妹妹也早早出了嫁,落落大方的模样。

“大哥……爹爹他。”季凭生探着脑袋,手指揪着衣摆,面对这个往年只能同书信对话的大哥,语气稍显生疏。

季笙没像他那样,直白地问,“父亲还好?”

季凭栏点点头,赶路的疲倦此刻才彻底涌上来,反应有些迟钝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歇下了。”

三人面对面站着,许久也没说下句话。

季笙先反应过来,开口道,“大哥先去歇息吧,赶路不易。”

说着,顺带拿出一封信。

“还有,这是大哥的信吧,上头署了名。”

季凭栏接过来,信封整整齐齐,毫无折痕,也不知是季笙收得好,还是信使送得好。

他接过来,淡色信封趴着硕大又歪歪扭扭的三个字。

季凭栏。

一眼便能看出来是谁落笔而书。

季凭栏没忍住,笑了笑,“是我的。”

季笙“嗯”了声,推着季凭栏往外走,“去歇息吧,房屋给你打扫好了,母亲说夜里一道用餐。”

他这个二妹,随了母亲的性格,行事干脆又利落,在家说话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。

季凭栏被催着回了屋,独坐桌面时,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,不敢扯到一分,信纸整整齐齐叠着,他抽了出来缓缓展开。

季凭栏。

信纸内写的,也是这三个字。

写得更为认真,更标志,边上还有一尾线条不稳的鱼,脑袋画得有些扁,尾巴又大,看着不伦不类,却又十分可爱。

是沈鱼的署名,也不知是谁教他的。

信纸被打湿,季凭栏慌里慌张拉开,这才惊觉。

自己竟对着沈鱼的书信又落了一次泪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