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捉弄
贺俊义已经进去很久了，具体有多长时间贺小西没有去算，但只感觉有半个世纪那么长。
走廊上到现在还只有他一个人，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，就连他的心跳声也震聋于耳，却没听见里边传来任何动静。
他知道贺俊义是去偷偷搜寻自己的东西了，他有找到钱包吗？有没有撞见那个胖子？有没有吵醒那个人……贺小西心乱如麻，惴惴不安，不停在猜测里面的情形。但记着对方的交代，始终没有随意踏进去一步。
隔了好久，贺小西都快忍不住大声喊他了。他怀疑贺俊义会不会直接被打趴下，到现在也不出来。
真是的，他早该察觉到这个决定有多愚蠢，他竟然还顺着贺俊义的意愿做到这种地步！
贺小西又等了一会儿，实在站不住脚了，他想进去试一试，起码知道对方在里面干什么。即使……碰上那个恶霸，两个人也能硬碰硬抵抗过去。
这么一决定，贺小西就深吸一口气，迈着小步悄悄走进去。
里面也是一如既往的黑，因为没有带手电照明的东西，贺小西只能借着浅浅的月光行走摸索。这里的空间似乎不算小，地面还空档宽敞，鼻息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贺小西进一步朝里面走，实在是害怕的要紧，生怕背后突然一双眼睛盯着他。他只能小声着贺俊义的名字。
没有听到挣扎的声音，也没有闻见若隐若无的血腥味道……
稍微安定了心绪，贺小西看见房间深处有冰箱发出来的浅浅亮光。
他循着下意识走进去，刚离得那近了，腰部不小心撞上桌子和凳椅，发出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那一瞬间，贺小西头皮都要发麻了。
身后，突然一阵“叩、叩”的脚步声，如同带着黑暗的心脏扑通震响，骤然刺破完整的寂静。
贺小西头都不敢回，脸上发白，牙关止不住打颤。
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带着目的性朝贺小西靠近了。
绷紧的气氛如履薄冰，只隔着一层薄膜。终于近在咫尺，更漆黑的影子照下来。贺小西浑身绷紧了肌肉，单手握掌。
下一刻，猛一转身，一只劲拳尽着全力朝身后挥去。
那疾风还来不及施展，竟蓦地被一只手攥住！
贺小西完全呆住了，还来不及反应，下一刻，一张被灯光从下而上照着的鬼脸突然跳出来，把他狠狠吓了一跳。
“——啊啊！”贺小西大叫，连连往后退去，要说再狼狈也不为过。眼前一片昏花，由漆黑到骤白，灯光在这恶作剧完成之后就被打开了，以此同时一道抑制不住的“哈哈”声伴随着贺小西的心跳响起，灯光一片大亮，他这才看清了这间房子的环境，也终于在那刹那明白了事情的真相。
贺俊义笑的捂着肚子，频频捂着嘴向旁边倒去。上头的酒气终于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变得更加怪诞，恶趣味也随之生长。
意识到自己被耍的贺小西这下再也不害怕，反而气的瞬间扑上去，抱着贺俊义的脑袋不停锤他。
“你这个坏蛋，大混蛋！谁让你吓我的，我要打死你！”贺小西抓着他的头发，无论多用力都止不住心头的恼意，刚刚他还差点以为对方出意外了，结果到头来他才是那个“猎物”。怎么没想到贺俊义真是一个无聊的家伙！
他推着贺俊义的身体，又捶又打，两人一路来到客厅，贺俊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终于抓住了贺小西的双手，脑袋低到他的肚子上，不停憋着笑意向他道歉。
“好好好我的错，我不是故意想吓你的，谁知道我的手机突然坏了，闪光灯没关。”
“还狡辩！你都提前想好的吧，什么偷东西什么大胖子，你就是故意使坏！”贺小西气的脸颊生红，猛一把把贺俊义的手甩开，掐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，如果真不是克制住自己，真恨不得咬他一口，看这个人还敢做出什么事来。
贺俊义知道自己是有点过分了，本来也就想小吓一下增添点趣味，没想到这人的胆子还是出乎自己预料，这下真把人得罪了。他再也不敢多嬉皮笑脸，忙正襟危生直起身子，握住脖子上正用力的手腕，抬头道：“对不起小西，我向你道歉。那些话术确实是假的，没有谁抢我的钱包，也没有大胖子。我只是想把你叫过来，我想逗一逗你，没把控好力度。”
贺小西冷眼倪他，双手垂下，眼中散去温度，“所以你就是没事了？”
“有事啊。”贺俊义不按套路出牌，跟着他站起来，一下子高出他许多。他的嬉闹散去了，正经也软化了，变得柔和万分，他接连几步向后退去，双臂展开，从容又淡定地将这周围的环境随着他的后退徐徐展开。“欢迎你来观摩我的小屋，地方不大，但也想让你知道。”
随着怒气散去了，恢复冷静的大脑也终有闲心将这房间的内容物尽收眼底。
贺小西坐在刚刚贺俊义坐着的沙发上，像一个大爷似的等着贺俊义给自己烧水沏茶。
他看完了这小屋内的装潢，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，起码比他住的地方条件好多了。情绪稳定下来，还带着些许埋怨看对方忙前忙后，一边思考着一个问题。
他问道：“你怎么不在自己家住，为什么还要单独租个房子？”
“我不是一直住在这里，这个房子是我一个月以前租的。刚好上一户房主急着去外地，我给捡漏了。”他沾沾自喜的看了贺小西一眼，继续道，“空间不是很宽敞，但是因为在市区，离学校很近，做什么事也方便很多。”
一个月前，自己那时候还在住院。怪不得贺俊义能经常兼顾学校和他这边，原来早就有了前提情况。
“你申请住校也花费不了多少吧，这里一个月多少钱？”
“不贵，还不到一千块钱。”贺俊义把一杯蜂蜜水端到贺小西面前，又从冰箱里拿了几块糕点。这些都是他早上专门排队买的，不过味道太甜，自己倒不爱吃，全摆给贺小西。
贺小西随意将目光落在这些东西上，没有动手，只是想着别的事，“那也要很多钱，你爸妈愿意给你租房子。”
“不是，我自己租的。”
顶着贺小西不太相信的目光，他坦然解释道，“我也会自己兼职的好吧，有这点零花钱还不至于让他们帮我。”
贺小西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，显然是有点半信半疑。他现在整月打工，都没有决心给自己换一个好点的房子，毕竟他还是不舍得。他想着，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好了，哪用得着再换别的地方。可贺俊义是一个更鲜活的人，他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，贺小西没听说过他兼职的事，也从来猜不透贺俊义的想法。
只是想着想着，他又思绪一转，突然若有所思地盯着贺俊义道：
“你是背着家人自己偷偷租房的吧，只喊我一个人过来，是因为别人都不知道。你可不止为了学习这么简单。”贺小西断然下结论，仿佛一下子猜透了点真相，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。即便他也没有证据。
贺俊义脸色微变，欲言又止，像是被戳破了一道隐私。虽然租房的目的确实不是那么单纯，但是被看出来又不一样。但很快又是无可奈何的哂笑，一脸“即使你很聪明但我也一点不尴尬”的表情，对他点点头。
“没错，我不是专门为了住的。我有自己的理由，我爸妈不理解，所以没让他们知道。”
听到贺俊义亲口提到那两个长辈，贺小西的神路又悠悠跑远。
这个夜太沉静了，一静就容易胡思乱想。他的意识又深深陷入前世过往的萧索。
二十年前的贺家，究竟是怎么样的？
他臆想非非，他们现在大概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，是最年轻又有活力的一段人生，最大的烦恼不过防着儿子做出格的事。没有自己的时光他们会过得好吗，不再有一个拖油瓶使他们背负村里的冷眼，还有一个从未决裂过的亲生儿子，肯定比后世的光阴更幸福。
他的存在，到底背负着什么……那样无父无母的生活，被人唾弃的白眼，一无所知的身世，二十年后是如此分崩离析的结局，那口在未来招手的深渊只有贺小西知道。可是他力量那么小，就连自己的人生都像一团混乱的麻球，怎么去寻求真相。
不知不觉，贺小西的脸色又变得沉重，只要一陷入这个怪圈，他就困溺其中无法自拔，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压抑。贺俊义突然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，等他猛然回过神看他的时候，只听见贺俊义轻声专注的问道：“在想什么烦恼？”
那声音如此轻柔又随和，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，贺小西脱口而出：“你认为对于你，发生什么事才……”未完的话音猛得截止到一半，剩下全部噎回肚子里。
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制着，强力制止了这无名头的问题。对着贺俊义倾耳倾听的动作，贺小西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。
他有一种预感，要是再问下去，结果或许不会如他所愿。
贺小西摇摇头，喝了一半热水，就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今天已经来看过了，现在很晚了，我该走了，改天再见面。”
他故作洒脱的朝门口走，路过贺俊义还没两步，就又被拉住了不让走。
后边传来贺俊义漫不经意的声音，“你别走了，今晚就在我这睡吧，我还专门留给你一床被子。”
贺小西身体一顿，面色有一瞬的怔忪，只能听见脑子里神经波动的微微余弦。
曾经贺小西日思夜想的画面，都不可能在幻想里付诸一现，他甚至不敢祈求的意境和妄念，竟然在这种场景下不经意实现。
就只是一句话的方式，他差点自乱阵脚。
手上的那道禁锢如此温暖，带着少年人特意的体温和执意，差点灼烧了内里的神经，一丝毫发都带着痛意。贺小西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的，他好像无法再分清虚实两面世界的真假了。
他看不清贺俊义的灵魂。
如果说现在对待朋友不掺一点杂念，甚至情真意切，每一言一行都让人信赖万分的贺俊义是纯粹的，那为什么二十年后的他性情大变，冷硬无比，宁愿背信弃义也要选择离开。他不爱自己的乡下儿子，避之不及，更不愿意投入一分念想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，又或者每一个都是他。
贺小西真的错乱了，还有种匪夷所思的绝望感。
现在别说考虑贺俊义的任何提议，就连让他靠近对方，都不再心无旁骛。过去的种种消融和接纳，也变得畏手畏脚起来。他该以怎样的真心去对待现在的贺俊义，他做不好思考。
贺小西抽回手，心不在焉道：“我才不住你这里，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，明天早上上班还要赶好几条马路。你自己好好睡吧，以后也省的再吓唬人，否则别想再喊我出去！”
贺俊义眼看着贺小西真的不愿意留下，只好快速装起桌子上的零食和没动的糕点，一起打包给他，边走边跟他说：“我送你吧，我把你送到路上，以后你想来随便来。这些当做你明天的早餐，接下来几天我都要在学校准备考试，可能不怎么过来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走出马路拐口，贺小西连头都没回，被迫带着那一袋食物，脚不沾地赶忙走了。
接下来几天果然如贺俊义所说的，或许是在忙着学校的事，对方连来店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。
再一次见到他，对方正站在好几个少年队伍之中。
那一堆人穿着同样的校服，身材都一个个修长健拔，不同于后世高中生身上被裹挟的萎靡，他们蓬勃张扬。一行人风风火火从校外的大路上走过来，秋风肆意甩起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衣摆，张口畅言谈笑，即使互相讨骂也毫不忸怩，随心所欲。
贺小西刚开始看见他，都没好意思出口叫他，这么多人，怕是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但是眼尖的程幻一扭头就捕捉到他的身影，身形一顿，用手肘捣了捣贺俊义。
贺小西知道对方看见他了，眼睁睁瞅着几个人一齐朝他过来，他站在原地尴尬踌躇，眼睛乱瞟脸色发红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。
真是不知道什么运气，竟然在这种场合撞见他，要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才不会露怯？贺小西还在紧急思考，紧张的脚趾抓地，然而等不到他这在胡思乱想，贺俊义就已经来到了他身前。
贺俊义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，见到他也是笑意更深。他们一行人全都是疑问的声音，或许只是在讨论别的问题，但贺小西早已经被紧张欺骗了，他连那些人简单的打招呼都语无伦次。
他现在真是后悔出现在这里了。
贺俊义上手就搓他的头发，揉得全是心安理得，扭头对着后边的人介绍道，“这就是我们好朋友贾小西，非常有个性的一个小孩儿。知道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事嘛。”
他这样大大方方的语气，程幻尴尬一咧嘴。那些人好像都想起来了，对着程幻和贺小西就是戏谑，“哈哈哈哈哈哈，叫程幻心惊胆战半个月没来上课的那个人是不是，原来才这么小啊！今天可算见识到本尊了，真有勇气，够义气！”
贺小西对着一根无辜的大拇指感到更加羞耻了，尴尬的笑了笑。贺俊义打断他们，连着程幻也皱起眉笑骂，叫这伙人不正经的。“行了，后天的事再说吧，你们记得回去别忘准备，下次可不帮你们托底了。”这群少年此起彼伏的吆喝。终于打闹够了，胡天侃地的放学交流结束，又都各奔四方。
走廊上到现在还只有他一个人，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，就连他的心跳声也震聋于耳，却没听见里边传来任何动静。
他知道贺俊义是去偷偷搜寻自己的东西了，他有找到钱包吗？有没有撞见那个胖子？有没有吵醒那个人……贺小西心乱如麻，惴惴不安，不停在猜测里面的情形。但记着对方的交代，始终没有随意踏进去一步。
隔了好久，贺小西都快忍不住大声喊他了。他怀疑贺俊义会不会直接被打趴下，到现在也不出来。
真是的，他早该察觉到这个决定有多愚蠢，他竟然还顺着贺俊义的意愿做到这种地步！
贺小西又等了一会儿，实在站不住脚了，他想进去试一试，起码知道对方在里面干什么。即使……碰上那个恶霸，两个人也能硬碰硬抵抗过去。
这么一决定，贺小西就深吸一口气，迈着小步悄悄走进去。
里面也是一如既往的黑，因为没有带手电照明的东西，贺小西只能借着浅浅的月光行走摸索。这里的空间似乎不算小，地面还空档宽敞，鼻息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贺小西进一步朝里面走，实在是害怕的要紧，生怕背后突然一双眼睛盯着他。他只能小声着贺俊义的名字。
没有听到挣扎的声音，也没有闻见若隐若无的血腥味道……
稍微安定了心绪，贺小西看见房间深处有冰箱发出来的浅浅亮光。
他循着下意识走进去，刚离得那近了，腰部不小心撞上桌子和凳椅，发出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那一瞬间，贺小西头皮都要发麻了。
身后，突然一阵“叩、叩”的脚步声，如同带着黑暗的心脏扑通震响，骤然刺破完整的寂静。
贺小西头都不敢回，脸上发白，牙关止不住打颤。
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带着目的性朝贺小西靠近了。
绷紧的气氛如履薄冰，只隔着一层薄膜。终于近在咫尺，更漆黑的影子照下来。贺小西浑身绷紧了肌肉，单手握掌。
下一刻，猛一转身，一只劲拳尽着全力朝身后挥去。
那疾风还来不及施展，竟蓦地被一只手攥住！
贺小西完全呆住了，还来不及反应，下一刻，一张被灯光从下而上照着的鬼脸突然跳出来，把他狠狠吓了一跳。
“——啊啊！”贺小西大叫，连连往后退去，要说再狼狈也不为过。眼前一片昏花，由漆黑到骤白，灯光在这恶作剧完成之后就被打开了，以此同时一道抑制不住的“哈哈”声伴随着贺小西的心跳响起，灯光一片大亮，他这才看清了这间房子的环境，也终于在那刹那明白了事情的真相。
贺俊义笑的捂着肚子，频频捂着嘴向旁边倒去。上头的酒气终于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变得更加怪诞，恶趣味也随之生长。
意识到自己被耍的贺小西这下再也不害怕，反而气的瞬间扑上去，抱着贺俊义的脑袋不停锤他。
“你这个坏蛋，大混蛋！谁让你吓我的，我要打死你！”贺小西抓着他的头发，无论多用力都止不住心头的恼意，刚刚他还差点以为对方出意外了，结果到头来他才是那个“猎物”。怎么没想到贺俊义真是一个无聊的家伙！
他推着贺俊义的身体，又捶又打，两人一路来到客厅，贺俊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终于抓住了贺小西的双手，脑袋低到他的肚子上，不停憋着笑意向他道歉。
“好好好我的错，我不是故意想吓你的，谁知道我的手机突然坏了，闪光灯没关。”
“还狡辩！你都提前想好的吧，什么偷东西什么大胖子，你就是故意使坏！”贺小西气的脸颊生红，猛一把把贺俊义的手甩开，掐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，如果真不是克制住自己，真恨不得咬他一口，看这个人还敢做出什么事来。
贺俊义知道自己是有点过分了，本来也就想小吓一下增添点趣味，没想到这人的胆子还是出乎自己预料，这下真把人得罪了。他再也不敢多嬉皮笑脸，忙正襟危生直起身子，握住脖子上正用力的手腕，抬头道：“对不起小西，我向你道歉。那些话术确实是假的，没有谁抢我的钱包，也没有大胖子。我只是想把你叫过来，我想逗一逗你，没把控好力度。”
贺小西冷眼倪他，双手垂下，眼中散去温度，“所以你就是没事了？”
“有事啊。”贺俊义不按套路出牌，跟着他站起来，一下子高出他许多。他的嬉闹散去了，正经也软化了，变得柔和万分，他接连几步向后退去，双臂展开，从容又淡定地将这周围的环境随着他的后退徐徐展开。“欢迎你来观摩我的小屋，地方不大，但也想让你知道。”
随着怒气散去了，恢复冷静的大脑也终有闲心将这房间的内容物尽收眼底。
贺小西坐在刚刚贺俊义坐着的沙发上，像一个大爷似的等着贺俊义给自己烧水沏茶。
他看完了这小屋内的装潢，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，起码比他住的地方条件好多了。情绪稳定下来，还带着些许埋怨看对方忙前忙后，一边思考着一个问题。
他问道：“你怎么不在自己家住，为什么还要单独租个房子？”
“我不是一直住在这里，这个房子是我一个月以前租的。刚好上一户房主急着去外地，我给捡漏了。”他沾沾自喜的看了贺小西一眼，继续道，“空间不是很宽敞，但是因为在市区，离学校很近，做什么事也方便很多。”
一个月前，自己那时候还在住院。怪不得贺俊义能经常兼顾学校和他这边，原来早就有了前提情况。
“你申请住校也花费不了多少吧，这里一个月多少钱？”
“不贵，还不到一千块钱。”贺俊义把一杯蜂蜜水端到贺小西面前，又从冰箱里拿了几块糕点。这些都是他早上专门排队买的，不过味道太甜，自己倒不爱吃，全摆给贺小西。
贺小西随意将目光落在这些东西上，没有动手，只是想着别的事，“那也要很多钱，你爸妈愿意给你租房子。”
“不是，我自己租的。”
顶着贺小西不太相信的目光，他坦然解释道，“我也会自己兼职的好吧，有这点零花钱还不至于让他们帮我。”
贺小西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，显然是有点半信半疑。他现在整月打工，都没有决心给自己换一个好点的房子，毕竟他还是不舍得。他想着，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好了，哪用得着再换别的地方。可贺俊义是一个更鲜活的人，他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，贺小西没听说过他兼职的事，也从来猜不透贺俊义的想法。
只是想着想着，他又思绪一转，突然若有所思地盯着贺俊义道：
“你是背着家人自己偷偷租房的吧，只喊我一个人过来，是因为别人都不知道。你可不止为了学习这么简单。”贺小西断然下结论，仿佛一下子猜透了点真相，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。即便他也没有证据。
贺俊义脸色微变，欲言又止，像是被戳破了一道隐私。虽然租房的目的确实不是那么单纯，但是被看出来又不一样。但很快又是无可奈何的哂笑，一脸“即使你很聪明但我也一点不尴尬”的表情，对他点点头。
“没错，我不是专门为了住的。我有自己的理由，我爸妈不理解，所以没让他们知道。”
听到贺俊义亲口提到那两个长辈，贺小西的神路又悠悠跑远。
这个夜太沉静了，一静就容易胡思乱想。他的意识又深深陷入前世过往的萧索。
二十年前的贺家，究竟是怎么样的？
他臆想非非，他们现在大概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，是最年轻又有活力的一段人生，最大的烦恼不过防着儿子做出格的事。没有自己的时光他们会过得好吗，不再有一个拖油瓶使他们背负村里的冷眼，还有一个从未决裂过的亲生儿子，肯定比后世的光阴更幸福。
他的存在，到底背负着什么……那样无父无母的生活，被人唾弃的白眼，一无所知的身世，二十年后是如此分崩离析的结局，那口在未来招手的深渊只有贺小西知道。可是他力量那么小，就连自己的人生都像一团混乱的麻球，怎么去寻求真相。
不知不觉，贺小西的脸色又变得沉重，只要一陷入这个怪圈，他就困溺其中无法自拔，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压抑。贺俊义突然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，等他猛然回过神看他的时候，只听见贺俊义轻声专注的问道：“在想什么烦恼？”
那声音如此轻柔又随和，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，贺小西脱口而出：“你认为对于你，发生什么事才……”未完的话音猛得截止到一半，剩下全部噎回肚子里。
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制着，强力制止了这无名头的问题。对着贺俊义倾耳倾听的动作，贺小西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。
他有一种预感，要是再问下去，结果或许不会如他所愿。
贺小西摇摇头，喝了一半热水，就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今天已经来看过了，现在很晚了，我该走了，改天再见面。”
他故作洒脱的朝门口走，路过贺俊义还没两步，就又被拉住了不让走。
后边传来贺俊义漫不经意的声音，“你别走了，今晚就在我这睡吧，我还专门留给你一床被子。”
贺小西身体一顿，面色有一瞬的怔忪，只能听见脑子里神经波动的微微余弦。
曾经贺小西日思夜想的画面，都不可能在幻想里付诸一现，他甚至不敢祈求的意境和妄念，竟然在这种场景下不经意实现。
就只是一句话的方式，他差点自乱阵脚。
手上的那道禁锢如此温暖，带着少年人特意的体温和执意，差点灼烧了内里的神经，一丝毫发都带着痛意。贺小西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的，他好像无法再分清虚实两面世界的真假了。
他看不清贺俊义的灵魂。
如果说现在对待朋友不掺一点杂念，甚至情真意切，每一言一行都让人信赖万分的贺俊义是纯粹的，那为什么二十年后的他性情大变，冷硬无比，宁愿背信弃义也要选择离开。他不爱自己的乡下儿子，避之不及，更不愿意投入一分念想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，又或者每一个都是他。
贺小西真的错乱了，还有种匪夷所思的绝望感。
现在别说考虑贺俊义的任何提议，就连让他靠近对方，都不再心无旁骛。过去的种种消融和接纳，也变得畏手畏脚起来。他该以怎样的真心去对待现在的贺俊义，他做不好思考。
贺小西抽回手，心不在焉道：“我才不住你这里，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，明天早上上班还要赶好几条马路。你自己好好睡吧，以后也省的再吓唬人，否则别想再喊我出去！”
贺俊义眼看着贺小西真的不愿意留下，只好快速装起桌子上的零食和没动的糕点，一起打包给他，边走边跟他说：“我送你吧，我把你送到路上，以后你想来随便来。这些当做你明天的早餐，接下来几天我都要在学校准备考试，可能不怎么过来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走出马路拐口，贺小西连头都没回，被迫带着那一袋食物，脚不沾地赶忙走了。
接下来几天果然如贺俊义所说的，或许是在忙着学校的事，对方连来店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。
再一次见到他，对方正站在好几个少年队伍之中。
那一堆人穿着同样的校服，身材都一个个修长健拔，不同于后世高中生身上被裹挟的萎靡，他们蓬勃张扬。一行人风风火火从校外的大路上走过来，秋风肆意甩起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衣摆，张口畅言谈笑，即使互相讨骂也毫不忸怩，随心所欲。
贺小西刚开始看见他，都没好意思出口叫他，这么多人，怕是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但是眼尖的程幻一扭头就捕捉到他的身影，身形一顿，用手肘捣了捣贺俊义。
贺小西知道对方看见他了，眼睁睁瞅着几个人一齐朝他过来，他站在原地尴尬踌躇，眼睛乱瞟脸色发红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。
真是不知道什么运气，竟然在这种场合撞见他，要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才不会露怯？贺小西还在紧急思考，紧张的脚趾抓地，然而等不到他这在胡思乱想，贺俊义就已经来到了他身前。
贺俊义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，见到他也是笑意更深。他们一行人全都是疑问的声音，或许只是在讨论别的问题，但贺小西早已经被紧张欺骗了，他连那些人简单的打招呼都语无伦次。
他现在真是后悔出现在这里了。
贺俊义上手就搓他的头发，揉得全是心安理得，扭头对着后边的人介绍道，“这就是我们好朋友贾小西，非常有个性的一个小孩儿。知道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事嘛。”
他这样大大方方的语气，程幻尴尬一咧嘴。那些人好像都想起来了，对着程幻和贺小西就是戏谑，“哈哈哈哈哈哈，叫程幻心惊胆战半个月没来上课的那个人是不是，原来才这么小啊！今天可算见识到本尊了，真有勇气，够义气！”
贺小西对着一根无辜的大拇指感到更加羞耻了，尴尬的笑了笑。贺俊义打断他们，连着程幻也皱起眉笑骂，叫这伙人不正经的。“行了，后天的事再说吧，你们记得回去别忘准备，下次可不帮你们托底了。”这群少年此起彼伏的吆喝。终于打闹够了，胡天侃地的放学交流结束，又都各奔四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