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找工作
手上的蔬菜全部滚到地上，拐杖也顺着泥土转一圈，沾满了泥泞才停下来。
姿势的扭曲致使贺小西难堪到极点，身体动不了，但此时此刻面对身后的人，只有一股急遽升腾的热意逼迫着他的大脑全然对外界熟视无睹，与之到来的只有惊怒交加的僵硬。
回过神的他迅速挣扎起来，一把拧开身前的胳膊，向前跳了几步拉开距离，埋头捞地上的柱拐。
却是一声不吭，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身后的“救命恩人”。
贺小西徒劳之际，对方趁机把拐杖递到他面前。
“已经脏了，要不我帮你洗洗？”
听到头顶那道温声细语的关心声，贺小西哏着脖子，一言不发就捞起来架在胳膊下。
贺俊义看清他的冷淡，倒是不怎么在意的笑了笑，在对方抬起头露出全部的面貌时，却是倏地心中一跳。
看着对方一瘸一拐还不愿搭理自己的姿态，忙走上前去帮他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。“你怎么不理我，我以前没见过你好像。”
贺小西终于停下动作，只用一张侧脸睨着贺俊义，冷冰冰说道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也不认识你。”贺俊义随意地看了看周围，只有一片包围的田埂，漫不经心道，“你怎么出现在我堂哥家，你跟他认识，你是他的朋友？”
贺小西不愿理他的问题，光是看见他那张脸就已经想快点逃开，对方却是跟着他，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。
贺俊义自顾自嬉笑道：“我堂哥可不会有你这么小的朋友。”
贺小西闭上眼扭过去，双手止不住的发抖。往事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画面正迅速过到他的脑子里，那张张冰冷的，强怒的……尤其是对着这张只有十七八岁的脸，轻而易举就揭出那些最痛苦的记忆和伤口。
他或许早该想到，重来一世，碰见自己年轻的爹是必然会经历的事。
但是他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。
他一直在逃避思考应对这件事的可能性。
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正常点，过了片刻，他才默默道，“我在你堂哥家做客，他现在出门了，不在家。”
贺俊义对少年好不容易的开口显得有点窃喜：“我不是来找他的，”看贺小西牵强蹒跚的背影，亦步亦趋紧跟在背后，生怕他再摔倒，“我只是路过这里，看到一个小瘸子，在拔我家的菜地。贺伟华不会让你一个人做饭吧！”
贺小西闷不做声，已经没有心神去听他的唠叨，闷头走着，只想快点把这个人甩开。一路上他都不曾回应过半句，冷硬成一个完全无礼的人，还一直埋着头怕贺俊义瞧出端倪。
贺俊义却跟什么似的，竟然跟他自来熟了。
贺俊义倒一直端详着面前的背影，露出一副意味不明的神色，他好奇地问，“喂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看你很眼熟啊，做个朋友怎么样，我请你到我家吃饭。”
“我认识你吗，离我远点？”贺小西冷冰冰道。
“不认识又怎么样，你是我堂哥的朋友，就是我的朋友。你不用太害怕，我不是坏人。”
坏人好人，有区别吗？
贺小西走到大门口停下来，站在高处俯视贺俊义，露出一抹讽刺的冷笑：“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，你是为了消遣，还只是彰显自己微乎其微的良心？你这类的人，还是别来招惹我。”
贺小西不鸣则已，一鸣就夹枪带刺咄咄逼人，劈头盖脸给十八岁的贺俊义来了迎面一棒。他这样随性的人终于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，眼神中充满了不解。
捕捉到“这类”，却拧眉凝思，“难道是贺伟华欺负你了？”
贺小西往后退去，看都不看就要拉上大门。
就在大门即将合上那一刻，一只手突然从缝隙中伸过来，贺小西从中间抬头看，撞见一张刀刻般端正的脸。那张脸倏地放大，眉眼却带着春和般的温柔，语气也柔和的不似真实。
他不说别的，只是在贺小西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放弃什么般道：“菜还没拿走，洗干净再吃吧，我放在地上，你不要摔倒。”
然后退去，大门也一瞬被关闭。
贺小西迅疾回到屋里，卸力躺在窄小的木拼床上，像个疾危病人般大喘息，浑身被淋洗样的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意识急速回转，不停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。怎么会这样，为什么让他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，他竟然和年轻的父亲相见了，那个他为此付出生命的人，丧失信念的人，竟然以这种方式又回归到他的视线里。
贺小西抱头喘息，眼里控制不住的落下来，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，刚刚那人的一言一语，就好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到他脸上，让他的死亡变成一场闹剧。
他，他怎么能又是不认识他，还用那种口气？
死去的阴影和被抛弃的痛恨一直发酵。杂物间光线深墨如水，无数细小杂响也偃旗息鼓，强大的孤静渐渐沉成一摊死海，将贺小西牢牢包裹在中心。
贺小西在深沉的痛意中睡去。他梦见无数令人不安的场景，满目遮天的猩红。
梦里的他躺在一条安静的马路上，周围他破落的残肢散了一地，而旁边一双怒睁的眼正死死盯着他，瀑盖的痛意从那深谷中流出来……
欲念里疯狂的痛苦和怨念悄然蓬勃，一举砸进这讳莫如深的巨渊。
再醒来时，贺小西头晕眼花，鬓发成缕，是被冷汗浸湿的模样。
贺小西将自己困在床上足有二十分钟，一看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，才起床拄拐出门。
对于今天的突发状况，贺小西终于意识到要正视现在的处境了。
他要想办法离开这里。
今天他碰见一次贺俊义，往后再碰见其他人亲戚长辈，都是必不可免的。贺小西不怕别的，就怕那些人精的眼睛，毕竟贺小西还是贺家人，虽然他不是这个年代的人，身上流的却是贺家人的血。尤其他的长相，跟贺俊义一对照，相似的地方太多了。只要他待在这村里一天，一钉会被一些有心人说三道四。
贺俊义和他爷爷奶奶不会多想，但是对他可就麻烦了。
所以他必须，要尽快想个办法，要么离开这里，要么……
贺小西深思熟虑了又小半个月，一直躲在贺伟华家里不敢出门。来不及想出有效的对策，就到了他要拆石膏的日子。
日常夜不归宿，那天却是贺伟华主动的送他去医院。
医院里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大夫，石膏破开，露出一节纤细又布满瘀斑的小腿，漆白的皮肤包裹着内里变形重生的骨骼，在光影下近乎透明可破，柔毛贴皮软塌。
“还要坚持拄拐一个月，尽量不要用这条腿用力。”
从医院出来，贺小西如释重负。墙外艳阳叶绿，热风翻涌。大门口对面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冰淇淋店，刚巧一个小孩儿被自己父母牵着出来。
“妈妈，下次让爸爸给我买另一个香草口味的，我都吃腻了草莓的了。”
“你口味这么挑啊，你爸爸每天想法给你找不同牌子的冰淇淋吃，你都不满足……”
贺小西默默看了这一段场景，再回头时，对上刚从小卖部买完水回来的贺伟华。“哥，我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了。”
他在陌生人的身份下，已经在贺伟华家借助了一个多月，再厚着脸皮住下去，自己都说不过去。
贺伟华愣了一下，把矿泉水丢进贺小西怀里，低头看了看他的腿，不暇思索道：“你爷奶出来找你了？”
贺小西点点头，但没有直面回应这个答案：“我该找点事情做，想办法养活自己。”他倚着背后的电线杆，佝偻着单薄的腰，借手拧开盖子，咕噜喝了小半瓶水，“谢谢你这么多天的收留，要是没有你的帮助，我真不知道该去哪。等我找地方挣钱了，请你出来吃饭。”
这么多天下来，他看清了二伯父的为人，抛去过往刻薄又片面的印象，他发现二伯父只是一个外冷内热，不善和家人沟通的脾性青年。
贺伟华一个如风般的不二青年露出赞赏的脸色，不多说什么，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小子虽然身世不好，但是很有主意，也不怨天尤人。你要是不上学只能打工，我托人给你找兼职。虽然咱们有年龄差距，但是做个朋友还是不错的。”
贺小西叹了口气，消瘦的面容在树影下浅淡又冷薄，不知道凝生什么样的忧虑，牵强的扯起嘴角，“谢谢，但是……我想我还没有想好今后的打算。”
贺伟华中午请他吃了碗简单的盖浇饭，又说几句话就骑摩托离开了。
贺小西攥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零钱，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寻找打工的地方。
贺小西一开始抱着盲目咨询的态度，他想二十年后他都能自己找工赚零花钱，二十年前他也一定可以。
但所谓万事开头难，他一个带着跛脚的青少年，大多数人都不正眼瞧他，每一次都是被一句话打发，“对不起，不招未成年。”
贺小西晚上只敢吃一个馒头，睡就睡在公共花园的座椅上，幸亏还是夏天，晚上花园里一个小湖吹来凉风，能吹散一整个城市的暑气。
经历整整三天的苦苦寻找，贺小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机会。
那天又是一个大热天，贺小西中午又渴又饿，实在受不了了，跑到最近的超市去买水。
他已经很多天没洗过澡了，除了伤口有点瘙痒，身上也闻着臭烘烘的。他扶着自己的腿，找了个小拐口随便坐着休息。一些小孩儿抱着零食路过，闻到他身上的臭味，纷纷抱着鄙夷的口气捂鼻离开。
贺小西也不抬头，就当没听见，自顾自捏着大腿酸胀的肌肉。
“给我说实话，钱是不是你拿走的？再不承认，我就调监控了！”
“我都没来过前台，你凭什么怀疑我！”
“旺春头天走的时候，你还自己一个人呆在店里鬼鬼祟祟，你他娘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打听了好几天老板的轨迹，就趁着那时候偷东西吧，不要脸！”那声音暴怒冲天，宏壮如牛，惹得附近店里的人都频频出来观摩，“呸，一颗老鼠坏了一锅粥。”
“——我去你妈的，姚老头，你要死全家可不要稍上我，嘴里臭的吃屎了一样……”
一来一回的叫骂，脏话连篇，一时之间店门口围了一圈人。许多看笑话的闲人，像听戏曲一样就着这激烈的气氛，嘴里发出津津有味的“嘿嘿”声。这午饭还没吃，光吃瓜都吃饱了。
“好了好了老姚，你说这么多，不就调个监控的事嘛。”
“大中午还有精力跟同事闹矛盾啊……”
那闹事的员工许是脸挂不住，吵了这么久也生气到极点，双方对峙不下，最后泄了狠狠的一口气：“老娘不干了，你查去吧查去吧，查不出来最好把自己眼睛戳瞎，最好让老板过来评评理！”
大门推开，一阵疾风带着火气朝外边怒气冲冲走远。
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人就都散去了，贺小西谨慎观察了一番，咽了口唾沫站起来，推门进去了。
“小哥要吃什么？”
贺小西尽量平稳的走近，看了看面前余怒未消的中年人，对方眉毛倒束，面色发黄，印堂横肉虬结，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。
他挺直了脊背，深吸一口气，脸蛋还带着暑气盘桓的红晕，张口就是谦虚讨好的口吻：“老板，我不吃东西，想找个活干。”
他没有学历，没有适龄的年纪，更伤了身体，实在比不上从前。他就怕再一次遭到严肃的拒绝。
果然，对方刚准备写下菜单，笔尖还没在纸业上戳出一道印子，就倏地抬眼。贺小西被凝视的双眼有点发昏，估计是饿的太久了。
“你还没有成年？”
贺小西犹豫地点点头，下意识擦了下鼻尖。
“怎么不上学？”
“辍学了，家里支撑不了学费，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贺小西本意也是，自己穿越过来一个亲人也不认识自己，爷爷奶奶也自然无法依靠，将来也只会自己一个人过好一生。但听在对方耳朵里，就变了意味。
这个被称作“老姚”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单手托起下巴，目光谨慎的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，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腿上，看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，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七岁。”
“以前都干过什么？”
“超市搬货，酒店打杂，快递分拣……”
贺小西偷偷打量对方的眼色，心里忽然有丝窃喜，莫名预感到这次应该会成功。
这时门外又进来一批吃饭的人，老姚随口道“欢迎光临”，他用指尖朝贺小西点点旁边的空地，示意他不要挡着别人。贺小西连忙挪开身体，等这波人报完菜单，就蓦地听到对方说：
“记下你的名字，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，等会儿我们详谈。”
姿势的扭曲致使贺小西难堪到极点，身体动不了，但此时此刻面对身后的人，只有一股急遽升腾的热意逼迫着他的大脑全然对外界熟视无睹，与之到来的只有惊怒交加的僵硬。
回过神的他迅速挣扎起来，一把拧开身前的胳膊，向前跳了几步拉开距离，埋头捞地上的柱拐。
却是一声不吭，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身后的“救命恩人”。
贺小西徒劳之际，对方趁机把拐杖递到他面前。
“已经脏了，要不我帮你洗洗？”
听到头顶那道温声细语的关心声，贺小西哏着脖子，一言不发就捞起来架在胳膊下。
贺俊义看清他的冷淡，倒是不怎么在意的笑了笑，在对方抬起头露出全部的面貌时，却是倏地心中一跳。
看着对方一瘸一拐还不愿搭理自己的姿态，忙走上前去帮他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。“你怎么不理我，我以前没见过你好像。”
贺小西终于停下动作，只用一张侧脸睨着贺俊义，冷冰冰说道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也不认识你。”贺俊义随意地看了看周围，只有一片包围的田埂，漫不经心道，“你怎么出现在我堂哥家，你跟他认识，你是他的朋友？”
贺小西不愿理他的问题，光是看见他那张脸就已经想快点逃开，对方却是跟着他，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。
贺俊义自顾自嬉笑道：“我堂哥可不会有你这么小的朋友。”
贺小西闭上眼扭过去，双手止不住的发抖。往事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画面正迅速过到他的脑子里，那张张冰冷的，强怒的……尤其是对着这张只有十七八岁的脸，轻而易举就揭出那些最痛苦的记忆和伤口。
他或许早该想到，重来一世，碰见自己年轻的爹是必然会经历的事。
但是他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。
他一直在逃避思考应对这件事的可能性。
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正常点，过了片刻，他才默默道，“我在你堂哥家做客，他现在出门了，不在家。”
贺俊义对少年好不容易的开口显得有点窃喜：“我不是来找他的，”看贺小西牵强蹒跚的背影，亦步亦趋紧跟在背后，生怕他再摔倒，“我只是路过这里，看到一个小瘸子，在拔我家的菜地。贺伟华不会让你一个人做饭吧！”
贺小西闷不做声，已经没有心神去听他的唠叨，闷头走着，只想快点把这个人甩开。一路上他都不曾回应过半句，冷硬成一个完全无礼的人，还一直埋着头怕贺俊义瞧出端倪。
贺俊义却跟什么似的，竟然跟他自来熟了。
贺俊义倒一直端详着面前的背影，露出一副意味不明的神色，他好奇地问，“喂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看你很眼熟啊，做个朋友怎么样，我请你到我家吃饭。”
“我认识你吗，离我远点？”贺小西冷冰冰道。
“不认识又怎么样，你是我堂哥的朋友，就是我的朋友。你不用太害怕，我不是坏人。”
坏人好人，有区别吗？
贺小西走到大门口停下来，站在高处俯视贺俊义，露出一抹讽刺的冷笑：“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，你是为了消遣，还只是彰显自己微乎其微的良心？你这类的人，还是别来招惹我。”
贺小西不鸣则已，一鸣就夹枪带刺咄咄逼人，劈头盖脸给十八岁的贺俊义来了迎面一棒。他这样随性的人终于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，眼神中充满了不解。
捕捉到“这类”，却拧眉凝思，“难道是贺伟华欺负你了？”
贺小西往后退去，看都不看就要拉上大门。
就在大门即将合上那一刻，一只手突然从缝隙中伸过来，贺小西从中间抬头看，撞见一张刀刻般端正的脸。那张脸倏地放大，眉眼却带着春和般的温柔，语气也柔和的不似真实。
他不说别的，只是在贺小西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放弃什么般道：“菜还没拿走，洗干净再吃吧，我放在地上，你不要摔倒。”
然后退去，大门也一瞬被关闭。
贺小西迅疾回到屋里，卸力躺在窄小的木拼床上，像个疾危病人般大喘息，浑身被淋洗样的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意识急速回转，不停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。怎么会这样，为什么让他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，他竟然和年轻的父亲相见了，那个他为此付出生命的人，丧失信念的人，竟然以这种方式又回归到他的视线里。
贺小西抱头喘息，眼里控制不住的落下来，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，刚刚那人的一言一语，就好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到他脸上，让他的死亡变成一场闹剧。
他，他怎么能又是不认识他，还用那种口气？
死去的阴影和被抛弃的痛恨一直发酵。杂物间光线深墨如水，无数细小杂响也偃旗息鼓，强大的孤静渐渐沉成一摊死海，将贺小西牢牢包裹在中心。
贺小西在深沉的痛意中睡去。他梦见无数令人不安的场景，满目遮天的猩红。
梦里的他躺在一条安静的马路上，周围他破落的残肢散了一地，而旁边一双怒睁的眼正死死盯着他，瀑盖的痛意从那深谷中流出来……
欲念里疯狂的痛苦和怨念悄然蓬勃，一举砸进这讳莫如深的巨渊。
再醒来时，贺小西头晕眼花，鬓发成缕，是被冷汗浸湿的模样。
贺小西将自己困在床上足有二十分钟，一看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，才起床拄拐出门。
对于今天的突发状况，贺小西终于意识到要正视现在的处境了。
他要想办法离开这里。
今天他碰见一次贺俊义，往后再碰见其他人亲戚长辈，都是必不可免的。贺小西不怕别的，就怕那些人精的眼睛，毕竟贺小西还是贺家人，虽然他不是这个年代的人，身上流的却是贺家人的血。尤其他的长相，跟贺俊义一对照，相似的地方太多了。只要他待在这村里一天，一钉会被一些有心人说三道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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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常夜不归宿，那天却是贺伟华主动的送他去医院。
医院里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大夫，石膏破开，露出一节纤细又布满瘀斑的小腿，漆白的皮肤包裹着内里变形重生的骨骼，在光影下近乎透明可破，柔毛贴皮软塌。
“还要坚持拄拐一个月，尽量不要用这条腿用力。”
从医院出来，贺小西如释重负。墙外艳阳叶绿，热风翻涌。大门口对面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冰淇淋店，刚巧一个小孩儿被自己父母牵着出来。
“妈妈，下次让爸爸给我买另一个香草口味的，我都吃腻了草莓的了。”
“你口味这么挑啊，你爸爸每天想法给你找不同牌子的冰淇淋吃，你都不满足……”
贺小西默默看了这一段场景，再回头时，对上刚从小卖部买完水回来的贺伟华。“哥，我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了。”
他在陌生人的身份下，已经在贺伟华家借助了一个多月，再厚着脸皮住下去，自己都说不过去。
贺伟华愣了一下，把矿泉水丢进贺小西怀里，低头看了看他的腿，不暇思索道：“你爷奶出来找你了？”
贺小西点点头，但没有直面回应这个答案：“我该找点事情做，想办法养活自己。”他倚着背后的电线杆，佝偻着单薄的腰，借手拧开盖子，咕噜喝了小半瓶水，“谢谢你这么多天的收留，要是没有你的帮助，我真不知道该去哪。等我找地方挣钱了，请你出来吃饭。”
这么多天下来，他看清了二伯父的为人，抛去过往刻薄又片面的印象，他发现二伯父只是一个外冷内热，不善和家人沟通的脾性青年。
贺伟华一个如风般的不二青年露出赞赏的脸色，不多说什么，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小子虽然身世不好，但是很有主意，也不怨天尤人。你要是不上学只能打工，我托人给你找兼职。虽然咱们有年龄差距，但是做个朋友还是不错的。”
贺小西叹了口气，消瘦的面容在树影下浅淡又冷薄，不知道凝生什么样的忧虑，牵强的扯起嘴角，“谢谢，但是……我想我还没有想好今后的打算。”
贺伟华中午请他吃了碗简单的盖浇饭，又说几句话就骑摩托离开了。
贺小西攥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零钱，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寻找打工的地方。
贺小西一开始抱着盲目咨询的态度，他想二十年后他都能自己找工赚零花钱，二十年前他也一定可以。
但所谓万事开头难，他一个带着跛脚的青少年，大多数人都不正眼瞧他，每一次都是被一句话打发，“对不起，不招未成年。”
贺小西晚上只敢吃一个馒头，睡就睡在公共花园的座椅上，幸亏还是夏天，晚上花园里一个小湖吹来凉风，能吹散一整个城市的暑气。
经历整整三天的苦苦寻找，贺小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机会。
那天又是一个大热天，贺小西中午又渴又饿，实在受不了了，跑到最近的超市去买水。
他已经很多天没洗过澡了，除了伤口有点瘙痒，身上也闻着臭烘烘的。他扶着自己的腿，找了个小拐口随便坐着休息。一些小孩儿抱着零食路过，闻到他身上的臭味，纷纷抱着鄙夷的口气捂鼻离开。
贺小西也不抬头，就当没听见，自顾自捏着大腿酸胀的肌肉。
“给我说实话，钱是不是你拿走的？再不承认，我就调监控了！”
“我都没来过前台，你凭什么怀疑我！”
“旺春头天走的时候，你还自己一个人呆在店里鬼鬼祟祟，你他娘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打听了好几天老板的轨迹，就趁着那时候偷东西吧，不要脸！”那声音暴怒冲天，宏壮如牛，惹得附近店里的人都频频出来观摩，“呸，一颗老鼠坏了一锅粥。”
“——我去你妈的，姚老头，你要死全家可不要稍上我，嘴里臭的吃屎了一样……”
一来一回的叫骂，脏话连篇，一时之间店门口围了一圈人。许多看笑话的闲人，像听戏曲一样就着这激烈的气氛，嘴里发出津津有味的“嘿嘿”声。这午饭还没吃，光吃瓜都吃饱了。
“好了好了老姚，你说这么多，不就调个监控的事嘛。”
“大中午还有精力跟同事闹矛盾啊……”
那闹事的员工许是脸挂不住，吵了这么久也生气到极点，双方对峙不下，最后泄了狠狠的一口气：“老娘不干了，你查去吧查去吧，查不出来最好把自己眼睛戳瞎，最好让老板过来评评理！”
大门推开，一阵疾风带着火气朝外边怒气冲冲走远。
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人就都散去了，贺小西谨慎观察了一番，咽了口唾沫站起来，推门进去了。
“小哥要吃什么？”
贺小西尽量平稳的走近，看了看面前余怒未消的中年人，对方眉毛倒束，面色发黄，印堂横肉虬结，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。
他挺直了脊背，深吸一口气，脸蛋还带着暑气盘桓的红晕，张口就是谦虚讨好的口吻：“老板，我不吃东西，想找个活干。”
他没有学历，没有适龄的年纪，更伤了身体，实在比不上从前。他就怕再一次遭到严肃的拒绝。
果然，对方刚准备写下菜单，笔尖还没在纸业上戳出一道印子，就倏地抬眼。贺小西被凝视的双眼有点发昏，估计是饿的太久了。
“你还没有成年？”
贺小西犹豫地点点头，下意识擦了下鼻尖。
“怎么不上学？”
“辍学了，家里支撑不了学费，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贺小西本意也是，自己穿越过来一个亲人也不认识自己，爷爷奶奶也自然无法依靠，将来也只会自己一个人过好一生。但听在对方耳朵里，就变了意味。
这个被称作“老姚”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单手托起下巴，目光谨慎的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，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腿上，看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，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七岁。”
“以前都干过什么？”
“超市搬货，酒店打杂，快递分拣……”
贺小西偷偷打量对方的眼色，心里忽然有丝窃喜，莫名预感到这次应该会成功。
这时门外又进来一批吃饭的人，老姚随口道“欢迎光临”，他用指尖朝贺小西点点旁边的空地，示意他不要挡着别人。贺小西连忙挪开身体，等这波人报完菜单，就蓦地听到对方说：
“记下你的名字，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，等会儿我们详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