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见面
长长的小吃街背后就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房，未开发的商铺楼错混杂居，楼道也极其狭窄。
前后脚刚踏上去，铺着生锈的楼梯板就如老奶奶的旧牙口“嗝呀嗝呀”叫响，潮湿的地面因长期废水浇灌布满了青苔。破落的墙皮锈迹斑斑，由内而外朝囚笼一样的巷子楼散发出霉味。
贺小西紧紧贴着墙面，亦步亦趋跟着老姚走上二楼，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打量四面的环境。
随着余光里紧盯着的背影突然停下，他也迅速回过神，手里就被撂了一套围裙和手套。
“这房间以前是旧老板安置杂货留下来的，后来东西转卖了就没人住，夏天特别闷热。我看你也没地方住，晚上就在这凑合凑合，卫生你自己收拾。”
贺小西跟着他走进去，忙不迭地点头感谢。
这房间里只有不到十平米，狭小的空间还有一半位置堆下的是破铜烂铁。幸好旁边有一张小床、一张桌子，柜子用旁边的货架代替也是极好。贺小西一进去就朝着中央的小床坐下去，意料之外的惊喜就是上边还有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床垫，没有受潮塌陷。他暗中窃喜，到时候只多买张毯子就足够用了。
贺小西满足得喜不胜收，顺手拍了拍上边的灰尘。又听老姚说道：“楼下是公共厕所和浴室，洗衣服送隔壁去洗，一次交五毛钱。”
他把这附近的布局和事项都交代给贺小西，讲得面面俱到，虽说语气也不热忱还带着疏离，但贺小西知道对方在特殊关照他，都没有收他多余的房租。按餐饮的行情来说，是不需要给员工承担住宿的，但老姚听到贺小西的情况，二话不说闭店后就带他来到了这。
虽然条件十分艰苦，但对他现在来说简直是从天上捡到馅饼！
又交代完第二天上岗需要注意的事项和任务，老姚就离开了。
陆续收拾完卫生，太阳就完全下山了，贺小西一趟又一趟拖着残腿从楼下打水，附近扎堆的老妇人都在打量他，好像对这个陌生孤犟的小孩儿感到好奇，不知道楼上的破仓库怎么突然有一天又有人住进来，那里以前都是准备拆了的。
夜深人静时候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和压力，贺小西吃完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，搓下一身汗臭泥，躺在床上休息，浑身骨子架都透着酥软。
透着窗外浅浅朦胧的月影，贺小西遥遥朝天花板看去，等风一吹他又翻过身，将头埋进用旧衣服堆叠的枕头里。
他冒着困盹想，就这样顺着正轨活下去吧，不管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，他都能让自己活下去。
——
这条餐饮街在后世还没有被市政府改造的背景下，前边是和凌云路相通着的。
东边一大片的学校、商场和公园，一等到下午五点之后，人流量就开始蹿升，八点到了金贸城白领下班，又是一波高峰，忙碌到凌晨一二点都是惯有的事。
加之店内还经营着早餐行当，所以一天下来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贺小西和店里加上老姚之外的另外三个人互相排班，分为早班和晚班，老姚是分店的主理人，但并不是真正的老板，一切安排都是听他的。
和贺小西一起搭班的是一个姓周的大姐，二三十岁的年纪，屁股胖胖的，一笑起来嘴角就有个涡，据说前两年刚生过二胎。除了性格比较内敛，经常被之前一起搭班的男同事看不起外，人却没有任何心眼。
在一起处事中她不仅干活麻利，手脚利索，还丝毫不会嫌弃贺小西给她拖后腿，甚至看他年纪小还经常照顾他。贺小西总是被她的善意搞得自惭形秽，在做错了一些事生怕被老姚骂的时候，周姐迅速帮他弥补过错，好让他在实习过程中迅速成长。
日常贺小西忙活的最多的，就是搞店里卫生。他年纪太小，还没有人让他去招待客人。除了端盘子，他整日的大动作就是盛一满桶清水，摞下三大盆子的锅碗瓢盆，埋头开刷。
这并不是一个小活计，往往他都留在最后快要闭店前，再扔完所有垃圾才算结束。
周梦萍总帮他做一些事，因为贺小西太瘦了，她的胳膊都比他有力，做的也比贺小西快。贺小西一站就是一天，晚上坐下来洗厨具也是比周梦萍还瘦小的一团。
贺小西觉得对不住她。
周梦萍倒是情绪很愉悦的样子，嘴里哼着歌：“你知道吗，幸好你来了，我还挺开心的。”
贺小西疑惑，问她为什么，周梦萍四处环顾两眼，扭头来带着窃喜跟他告状：“就白天那班的，姓刘的那个小伙子，人太奸诈了。我以前跟他干活总是受气，一天下来不知道暗中作多少对，气得我乳腺结节都快长出来了，这下你来了，老姚把咱俩安排在一块，我真是轻松多了。”
周梦萍一脸解放的样子，让贺小西也忍不住想那个男人做事的样子，可两人接触机会不多，又有了疑问：“可是你带着我，我不能帮你分担很多活。”
周梦萍叉开双腿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这点活算什么，你只是个孩子，我知道老姚把你招进来是照顾你，这些卫生以前也是我做的，你人实诚，我干着比以前轻松多了。”
贺小西低头涮碗，这下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。
……
贺小西晕头转向地忙了一个月，不知晨昏。期间他的腿也在逐渐长得更加结实，恢复的和以前差不多，至少晚上回去不再酸痛，走路也不再颠簸。
一个月后的某一天，贺小西当日换成了白班，下午五点钟他还在店里进货，一箱箱菜品被成车拉到菜馆门口。
刚好碰上了学生放假，这天是周五，街上已经人流接踵，喧闹非凡。
几乎所有小吃摊和饭店都开始发力了，学生多的挤不动，贺小西搬得手腕发抖，身上的汗流的水洗一般，将他的发梢都浸上汗酸的狼狈。他和这附近光鲜亮丽的学生一个年纪，但却完全不同的风光。那些人说说笑笑穿着校服走在一起，他跟着师傅上下卸货，皮肤湿浸得如一层古铜镜面。
店里有些常来的顾客已经认识这个人，都知道他每天要干什么，因为年龄相仿，有些学生还跟贺小西混上了“关系”。
贺小西回到店里开始准备招待，简单擦了擦手洗把脸就从后厨出来。
店里人几乎都坐满了，周姐在前台收银，贺小西拿着菜单一桌桌问去。
刚走到下一桌，脚步还没有挨近，头也没来得及抬起来，耳朵里就听见几个少年在说话调侃的声音。
“你试试他家的辣子鸡炒饭，味超足！”
“人能吃辣吗你就推荐，倒我说，也只有几个招牌值得一试，真做饭还得贺少来！”
“滚蛋，有雷炮你吃不吃？”
最后一道声音，吸引的贺小西瞬间抬头。
他只看了对方一眼，就快速低下头，用帽檐遮住自己的眼睛。走近了，听着这几人的插科打诨，他轻声问道：“请问几位吃什么？”
三个少年安静下来，一个个抱着菜名，轮到最后一个人时，却不吭声了。
几人都在等着，以为他还在思考，贺小西却悄然抬头，直对上一双紧紧盯着他、如有实质的眼睛。来不及从这眼神中探究什么，贺小西就被烫着一般瞬间避开，盯着手里的笔继续问道：“你好，请问吃什么？”
“……红烧茄子盖饭。”终于讲话了，贺小西记下菜名后什么也没说，匆匆就转身走了。
穿过走道时，只感觉身后一道视线灼灼烧着他的后背，却被贺小西完全隔绝在外。
贺小西转身就进了后厨，浑身撑着紧绷。
对于碰见贺俊义这件事，着实出乎了贺小西的意料。
他完全没想到竟然在今天又碰见他，还是和他的朋友！
贺小西对他父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前世他一身正装，冷酷恣意的成熟模样，无论上一次两人碰面之间有多矛盾，是针锋相对还是恨意如海，骤然再见到十八岁的贺俊义，对方青春的容貌和洋溢却跟前世大相径庭，生疏的完全像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刚刚只是听见声音认出他，对上那张脸，却让贺小西瞬间产生虚幻的错觉，错愕得令他慌不择路。
他不敢去想，刚刚贺俊义有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端倪，那个眼神又代表什么意思，也许只是一面之交的好奇心，却肯定不会有其他的。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良心人，他是万万不想再去招惹他的。
因着前尘今生的囹圄，贺小西始终抱有心结无法面对。如今仔细一想贺小西也明白过来，再碰见贺俊义是很正常的一件事，对方现在是高中生，几个重点中学都在东边一块，人来人往潮流反复，他是必然会经过这里。
且今后人生这么长，早晚避不开下次的相见。
不过这一次他放平了心态，将所有隐晦情绪都消弭在心迹。贺小西不断说服自己，贺俊义现在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，他只是比自己年纪大两岁的高中生，他并不会跟自己产生任何交隔。如果就这样不再去接触对方，他们都会在正常的生活中好好度过光阴，再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。
他不愿去探究往事的真相，也不想承担着一份无法想象的责任去延续这一切，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很快饭上齐了，忙忙碌碌度过最后一个小时，就到了交接班的时候。
贺小西脱下工服，丢下身后一屋子的喧哗朝外边走去。
日头西斜，街上人流变少了许多，却依旧乱糟糟的。贺小西累到头脑空白，一身落寞披着夕阳余晖，兜兜转转朝住处走去。
这附近他已经很熟悉了，路口的一砖一瓦，一花一草他都能闭着眼指出来。邻居的大爷大妈也认识了他，看见他会跟他打招呼，问他是不是下班了。似乎没人觉得他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孩子，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小青年。
贺小西不觉得落寞，从前生活种种跟今日不差很多。只是经常会想起家中爷爷奶奶，不知道前世的他们面对自己的死亡，会不会伤心到痛晕。
刚走到楼梯间，贺小西眼都没来得及睁开，就被一股力量推到墙上。
其实不算推，只是因为他双腿没了力气，被轻而易举就按到在墙上。
他转头一看，一张深邃俊秀、青春恣肆的脸就突然放大在眼前。那双眉毛尖锐如剑，双眼烁亮有神，鼻峰如巍峨，嘴唇浅薄如桃花。
这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模样，如今离他不过三尺，一张游刃有余，一张疲惫如水，两两在这不染尘嚣的隔间对上。
贺小西迅速往后退，双腿又重新充斥了力量，像避开什么洪水猛兽。
他怒目圆睁，带着不安的喘息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贺俊义垂手站在原地，将他的惊慌一丝不毫看在眼底，脸色带了不解：“你怕我？”
“我怕什么怕，只是觉得讨厌！”
“你讨厌我……”贺俊义鲜少的皱起眉头，朝他慢步走过去，却气势强硬地把贺小西困在角落，看着对方闪躲的姿态，不知怎得觉得好笑，“我好像就见过你一次吧，这样你都讨厌我，我才真是冤枉！”
“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，我不想跟你有任何接触。”
贺俊义看着他气红的脖颈，嘴角落了下去。说实话，一连两次碰壁，他还真的没有耐心！可是刚想说些什么，话题却在嘴头换了个方向。
他蓦地开口：“你怎么离开村子了，你腿好了吗？”
随着贺小西的目光，他低头静视了眼那双直立长腿，自顾自回答道，“好了，都能出来打工赚钱了。”
贺小西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，只觉他们的对话毫无意义，实在忍受不了跟他单独相对的场面，一把把他推开。贺俊义却跟着上前，一只手横过来把他堵在路间。
贺小西差点撞到他身上，束着双手：“我要走，你别碍事！”
“走可以啊，先跟我说说话。”
贺小西简直惊呆了大脑，错乱的发狂被一瞬间堵在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里，简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
“……你，跟你说有什么话可说？”
“比如说一说……”贺俊义突然低下头，直勾勾盯着他的脸，锐利的目光变成一对钩子，把贺小西一下子定在原地，“说一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，你不是这里的人。”
前后脚刚踏上去，铺着生锈的楼梯板就如老奶奶的旧牙口“嗝呀嗝呀”叫响，潮湿的地面因长期废水浇灌布满了青苔。破落的墙皮锈迹斑斑，由内而外朝囚笼一样的巷子楼散发出霉味。
贺小西紧紧贴着墙面，亦步亦趋跟着老姚走上二楼，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打量四面的环境。
随着余光里紧盯着的背影突然停下，他也迅速回过神，手里就被撂了一套围裙和手套。
“这房间以前是旧老板安置杂货留下来的，后来东西转卖了就没人住，夏天特别闷热。我看你也没地方住，晚上就在这凑合凑合，卫生你自己收拾。”
贺小西跟着他走进去，忙不迭地点头感谢。
这房间里只有不到十平米，狭小的空间还有一半位置堆下的是破铜烂铁。幸好旁边有一张小床、一张桌子，柜子用旁边的货架代替也是极好。贺小西一进去就朝着中央的小床坐下去，意料之外的惊喜就是上边还有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床垫，没有受潮塌陷。他暗中窃喜，到时候只多买张毯子就足够用了。
贺小西满足得喜不胜收，顺手拍了拍上边的灰尘。又听老姚说道：“楼下是公共厕所和浴室，洗衣服送隔壁去洗，一次交五毛钱。”
他把这附近的布局和事项都交代给贺小西，讲得面面俱到，虽说语气也不热忱还带着疏离，但贺小西知道对方在特殊关照他，都没有收他多余的房租。按餐饮的行情来说，是不需要给员工承担住宿的，但老姚听到贺小西的情况，二话不说闭店后就带他来到了这。
虽然条件十分艰苦，但对他现在来说简直是从天上捡到馅饼！
又交代完第二天上岗需要注意的事项和任务，老姚就离开了。
陆续收拾完卫生，太阳就完全下山了，贺小西一趟又一趟拖着残腿从楼下打水，附近扎堆的老妇人都在打量他，好像对这个陌生孤犟的小孩儿感到好奇，不知道楼上的破仓库怎么突然有一天又有人住进来，那里以前都是准备拆了的。
夜深人静时候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和压力，贺小西吃完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，搓下一身汗臭泥，躺在床上休息，浑身骨子架都透着酥软。
透着窗外浅浅朦胧的月影，贺小西遥遥朝天花板看去，等风一吹他又翻过身，将头埋进用旧衣服堆叠的枕头里。
他冒着困盹想，就这样顺着正轨活下去吧，不管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，他都能让自己活下去。
——
这条餐饮街在后世还没有被市政府改造的背景下，前边是和凌云路相通着的。
东边一大片的学校、商场和公园，一等到下午五点之后，人流量就开始蹿升，八点到了金贸城白领下班，又是一波高峰，忙碌到凌晨一二点都是惯有的事。
加之店内还经营着早餐行当，所以一天下来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贺小西和店里加上老姚之外的另外三个人互相排班，分为早班和晚班，老姚是分店的主理人，但并不是真正的老板，一切安排都是听他的。
和贺小西一起搭班的是一个姓周的大姐，二三十岁的年纪，屁股胖胖的，一笑起来嘴角就有个涡，据说前两年刚生过二胎。除了性格比较内敛，经常被之前一起搭班的男同事看不起外，人却没有任何心眼。
在一起处事中她不仅干活麻利，手脚利索，还丝毫不会嫌弃贺小西给她拖后腿，甚至看他年纪小还经常照顾他。贺小西总是被她的善意搞得自惭形秽，在做错了一些事生怕被老姚骂的时候，周姐迅速帮他弥补过错，好让他在实习过程中迅速成长。
日常贺小西忙活的最多的，就是搞店里卫生。他年纪太小，还没有人让他去招待客人。除了端盘子，他整日的大动作就是盛一满桶清水，摞下三大盆子的锅碗瓢盆，埋头开刷。
这并不是一个小活计，往往他都留在最后快要闭店前，再扔完所有垃圾才算结束。
周梦萍总帮他做一些事，因为贺小西太瘦了，她的胳膊都比他有力，做的也比贺小西快。贺小西一站就是一天，晚上坐下来洗厨具也是比周梦萍还瘦小的一团。
贺小西觉得对不住她。
周梦萍倒是情绪很愉悦的样子，嘴里哼着歌：“你知道吗，幸好你来了，我还挺开心的。”
贺小西疑惑，问她为什么，周梦萍四处环顾两眼，扭头来带着窃喜跟他告状：“就白天那班的，姓刘的那个小伙子，人太奸诈了。我以前跟他干活总是受气，一天下来不知道暗中作多少对，气得我乳腺结节都快长出来了，这下你来了，老姚把咱俩安排在一块，我真是轻松多了。”
周梦萍一脸解放的样子，让贺小西也忍不住想那个男人做事的样子，可两人接触机会不多，又有了疑问：“可是你带着我，我不能帮你分担很多活。”
周梦萍叉开双腿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这点活算什么，你只是个孩子，我知道老姚把你招进来是照顾你，这些卫生以前也是我做的，你人实诚，我干着比以前轻松多了。”
贺小西低头涮碗，这下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。
……
贺小西晕头转向地忙了一个月，不知晨昏。期间他的腿也在逐渐长得更加结实，恢复的和以前差不多，至少晚上回去不再酸痛，走路也不再颠簸。
一个月后的某一天，贺小西当日换成了白班，下午五点钟他还在店里进货，一箱箱菜品被成车拉到菜馆门口。
刚好碰上了学生放假，这天是周五，街上已经人流接踵，喧闹非凡。
几乎所有小吃摊和饭店都开始发力了，学生多的挤不动，贺小西搬得手腕发抖，身上的汗流的水洗一般，将他的发梢都浸上汗酸的狼狈。他和这附近光鲜亮丽的学生一个年纪，但却完全不同的风光。那些人说说笑笑穿着校服走在一起，他跟着师傅上下卸货，皮肤湿浸得如一层古铜镜面。
店里有些常来的顾客已经认识这个人，都知道他每天要干什么，因为年龄相仿，有些学生还跟贺小西混上了“关系”。
贺小西回到店里开始准备招待，简单擦了擦手洗把脸就从后厨出来。
店里人几乎都坐满了，周姐在前台收银，贺小西拿着菜单一桌桌问去。
刚走到下一桌，脚步还没有挨近，头也没来得及抬起来，耳朵里就听见几个少年在说话调侃的声音。
“你试试他家的辣子鸡炒饭，味超足！”
“人能吃辣吗你就推荐，倒我说，也只有几个招牌值得一试，真做饭还得贺少来！”
“滚蛋，有雷炮你吃不吃？”
最后一道声音，吸引的贺小西瞬间抬头。
他只看了对方一眼，就快速低下头，用帽檐遮住自己的眼睛。走近了，听着这几人的插科打诨，他轻声问道：“请问几位吃什么？”
三个少年安静下来，一个个抱着菜名，轮到最后一个人时，却不吭声了。
几人都在等着，以为他还在思考，贺小西却悄然抬头，直对上一双紧紧盯着他、如有实质的眼睛。来不及从这眼神中探究什么，贺小西就被烫着一般瞬间避开，盯着手里的笔继续问道：“你好，请问吃什么？”
“……红烧茄子盖饭。”终于讲话了，贺小西记下菜名后什么也没说，匆匆就转身走了。
穿过走道时，只感觉身后一道视线灼灼烧着他的后背，却被贺小西完全隔绝在外。
贺小西转身就进了后厨，浑身撑着紧绷。
对于碰见贺俊义这件事，着实出乎了贺小西的意料。
他完全没想到竟然在今天又碰见他，还是和他的朋友！
贺小西对他父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前世他一身正装，冷酷恣意的成熟模样，无论上一次两人碰面之间有多矛盾，是针锋相对还是恨意如海，骤然再见到十八岁的贺俊义，对方青春的容貌和洋溢却跟前世大相径庭，生疏的完全像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刚刚只是听见声音认出他，对上那张脸，却让贺小西瞬间产生虚幻的错觉，错愕得令他慌不择路。
他不敢去想，刚刚贺俊义有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端倪，那个眼神又代表什么意思，也许只是一面之交的好奇心，却肯定不会有其他的。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良心人，他是万万不想再去招惹他的。
因着前尘今生的囹圄，贺小西始终抱有心结无法面对。如今仔细一想贺小西也明白过来，再碰见贺俊义是很正常的一件事，对方现在是高中生，几个重点中学都在东边一块，人来人往潮流反复，他是必然会经过这里。
且今后人生这么长，早晚避不开下次的相见。
不过这一次他放平了心态，将所有隐晦情绪都消弭在心迹。贺小西不断说服自己，贺俊义现在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，他只是比自己年纪大两岁的高中生，他并不会跟自己产生任何交隔。如果就这样不再去接触对方，他们都会在正常的生活中好好度过光阴，再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。
他不愿去探究往事的真相，也不想承担着一份无法想象的责任去延续这一切，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很快饭上齐了，忙忙碌碌度过最后一个小时，就到了交接班的时候。
贺小西脱下工服，丢下身后一屋子的喧哗朝外边走去。
日头西斜，街上人流变少了许多，却依旧乱糟糟的。贺小西累到头脑空白，一身落寞披着夕阳余晖，兜兜转转朝住处走去。
这附近他已经很熟悉了，路口的一砖一瓦，一花一草他都能闭着眼指出来。邻居的大爷大妈也认识了他，看见他会跟他打招呼，问他是不是下班了。似乎没人觉得他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孩子，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小青年。
贺小西不觉得落寞，从前生活种种跟今日不差很多。只是经常会想起家中爷爷奶奶，不知道前世的他们面对自己的死亡，会不会伤心到痛晕。
刚走到楼梯间，贺小西眼都没来得及睁开，就被一股力量推到墙上。
其实不算推，只是因为他双腿没了力气，被轻而易举就按到在墙上。
他转头一看，一张深邃俊秀、青春恣肆的脸就突然放大在眼前。那双眉毛尖锐如剑，双眼烁亮有神，鼻峰如巍峨，嘴唇浅薄如桃花。
这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模样，如今离他不过三尺，一张游刃有余，一张疲惫如水，两两在这不染尘嚣的隔间对上。
贺小西迅速往后退，双腿又重新充斥了力量，像避开什么洪水猛兽。
他怒目圆睁，带着不安的喘息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贺俊义垂手站在原地，将他的惊慌一丝不毫看在眼底，脸色带了不解：“你怕我？”
“我怕什么怕，只是觉得讨厌！”
“你讨厌我……”贺俊义鲜少的皱起眉头，朝他慢步走过去，却气势强硬地把贺小西困在角落，看着对方闪躲的姿态，不知怎得觉得好笑，“我好像就见过你一次吧，这样你都讨厌我，我才真是冤枉！”
“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，我不想跟你有任何接触。”
贺俊义看着他气红的脖颈，嘴角落了下去。说实话，一连两次碰壁，他还真的没有耐心！可是刚想说些什么，话题却在嘴头换了个方向。
他蓦地开口：“你怎么离开村子了，你腿好了吗？”
随着贺小西的目光，他低头静视了眼那双直立长腿，自顾自回答道，“好了，都能出来打工赚钱了。”
贺小西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，只觉他们的对话毫无意义，实在忍受不了跟他单独相对的场面，一把把他推开。贺俊义却跟着上前，一只手横过来把他堵在路间。
贺小西差点撞到他身上，束着双手：“我要走，你别碍事！”
“走可以啊，先跟我说说话。”
贺小西简直惊呆了大脑，错乱的发狂被一瞬间堵在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里，简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
“……你，跟你说有什么话可说？”
“比如说一说……”贺俊义突然低下头，直勾勾盯着他的脸，锐利的目光变成一对钩子，把贺小西一下子定在原地，“说一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，你不是这里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