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奔跑

这是贺小西第一次感受到悲痛的绝望,所有理智灰飞烟灭。

长久以来拥有的东西都屈指可数的他,历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抓住了自己的幸福的人,今天就可能要因为世俗的桎梏和人心的扭变再次挥之一空。

他的心神遭受重创。

贺小西某一瞬间回顾此生的所愿——他十七年的人生梦想从来不是大富大贵,也不是锦衣玉食。

他那么努力那么期待,从童年到少年举着唯一的信念,就是希望有人能义无反顾抓住他,能让他灰白透明背景板一样的生命有所依托。

所有他甘愿等了十七年。他就像一只漂流浮萍,在生活的孤独和困境泥沼里挣扎。偶尔就会被淹没,然后再爬起来再跌落。

他或许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幸福,但是直到今天,一切都有可能收回。

白天一听到潘林那番话,一瞬间他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,他再一次感受到命运的可笑。凭什么要把他来之不易的东西都收回,凭什么要给他一次次打击。

现在就是被贺俊义压在身下,被他熟悉的温度包裹。可是他还是痛苦不堪,他那么热切地期待这个怀抱,但是又受不了这里面掺一点虚情假意。

哪怕所有人都说他们应该分开,贺小西也从来不听。但是要是贺俊义敢说一句这样的话,他绝对要杀了对方,然后再一头撞死。

都不知道抱着怎样决绝的心,他一路跑到贺家,然后冒着摔断腿的风险爬到他身边。

他就是要质问清楚,贺俊义为什么要说放弃,他真的会害怕吗,害怕那莫须有的疾病,还是怕彼此人生的差距?

直到此刻他快要不能呼吸了。可是他竟然感觉到这股窒息里攀升着无穷的庆幸。

多么好啊,即便贺俊义要离开他,可是他还能躺在他怀里面。

两张嘴相贴得又痛又热,贺小西再一次用力抱住贺俊义的脖子,急遽地用堵塞的嘴巴呼喘,直到最后用嘴巴也透不了气,贺俊义才在他憋红脸的困境里松开。

贺小西捶打他的肩膀,声音嘶哑,“你说清楚,你告诉我,你是不是真的要放弃了?你就是要离开我!”

贺俊义死死蹙着眉,语气沉重,“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,到底是谁跟你说的?”

“你不要管,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。我等不到你的声音,我害怕你被带走然后就不回来了……我一直担心,我根本过不好一个人的生活,我就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,因为我害怕遭受白眼。”

贺小西捂着半边眼睛,声音悲凉又沉痛,像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,气音嘶哑,继续说着他的心里话,“好多人都看不起我,还说我们不应该在一起,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在意的,你要是真不想,真不想耽误了自己的前程,你就告诉我,不要让我像一个傻子被蒙在鼓里。你实话告诉我,你全部都要告诉我!”

贺俊义眼眶发红,感觉灵魂都快要被这番话哭碎了。他第一次有种强烈的直觉,仿佛只要他放手,说错一句话,他就要和面前这个人一起跌入深渊。

就再也万劫不复了。

他伸出颤抖的手,抚在贺小西的脸上,慌张又怜惜。

“好,你要听实话是不是。”贺俊义神情一沉,身上凌冽着强大的气势。

他的一字一句都如重鼓砸在贺小西的神经上,“实话就是没有你,我绝对不会再独活下去。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多么轻?我贺俊义这一辈子就认准了一个人,我死也不会放过你,不但我不能离开你,你也决不能离开我。你听清楚没有,我再说一遍,我只爱你,不管天打雷劈还是下十八层地狱,我贺俊义都要跟你在一起,谁敢把我们分开!”

一股震荡的风,在贺小西面前刮起热切的爱意。

他睁大了眼睛,喘着十分深重的呼吸,跟贺俊义面对面相视。瞬间他身体就被电打了一般,猛地坐起来扑倒贺俊义身上,他死死抱住他的腰,急切贴上去,跟他的嘴巴覆在一起。

贺小西吐着强烈的嘶喊,一边咬着他的嘴唇一边道:“这是你说的,你不会骗我,你绝对不会骗我!”

他把贺俊义压在床尾,手指抓紧了对方的衣服,用自己的方式寻求贺俊义的呼吸。

直到半晌才疲惫地挪开,脑袋一下倒在贺俊义的颈窝。

喘着气又吐露余尽的委屈: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牵挂,我每天都控制不住想来找你,但是我不敢,我怕你被打。你说我要在家等你,我等了。但是又有人告诉我,说你不愿意跟我再在一起了。”

“我要恨死了,我真的要恨死了!”

贺俊义搂住贺小西的身体,疲惫得顺着他的毛发。语气低沉,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,我的手机被藏起来了。这些天他们一直不让我出去,我想着实在等不下去了,我就偷偷溜走。”

他十分愧疚,“我没有动摇任何决心,但是我要顾好这边的状况,我只能拖得久了一点。”

他手指一紧,目光阴沉,“现在是等不下去了,我们走吧!”

贺小西吸着鼻子,微微抬起头,“那你是真的没有改变吗,你真的还跟以前一样,你不会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什么?”贺俊义轻柔地捧住他的脸,眼含深意,“我的心都交给你了,你还不愿意相信。”

贺小西慌张,“不是的,不是的,我没有不相信。是我害怕,你要是离开我,我一定会死的。”

贺俊义脸色一变,皱起眉头,“以后不许再说那个字,不准有那个想法。”

“我是说真的,我也真的好爱你,我不能跟你分开。”

贺小西十分紧张地压在贺俊义身上,跟他贴的密不可分,整个都成了失魂鬼。贺俊义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依赖,不禁心里发酸。

他二话不说揽着贺小西的背从床上坐起来,把贺小西先放到床上,然后就找到书包,随意从柜子里装了几件衣服。

他动作十分迅速做完这一切,接着就牵住贺小西的手,拦腰抱起。

他神色凝重又认真,看着贺小西的眼睛道:“你跟紧我,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
贺小西脑袋恍惚,紧紧跟在他身边。

两人轻轻推开屋门走出去,院子里漆黑一片,阴暗地看不清任何东西,安静的如同坟墓。

贺俊义摸索到大门,伸手一碰,一声小小的铁“咚”声,他轻顿一瞬,回头对着贺小西懵懂的表情,“没有钥匙。”

贺小西脑袋空白,小声道:“那这么办?”

现在是不可能再带着小西翻墙,贺俊义略一思索,想到什么。

家里的钥匙只有他父母有一把,为了防止贺俊义再偷跑出去,肯定藏得很隐蔽,要是想偷出来那是不现实的。

真要是把人吵醒,绝对又要闹得鸡飞狗跳。

这可怎么办……

贺俊义又拉着贺小西走到院子另一边,那边有柴堆,应该可以踩着跳出去。

几声清脆的响声,贺小西看不清路,差一点摔倒,贺俊义急忙搀扶住他。贺小西十分愧疚,“我的脚好疼,刚刚摔下来扭住了。”

贺俊义眼色一暗,只能抱着他走到另一边。

夜晚的天空清透又沉默,冷漠地注视着两个无助的年轻人。

刚刚都谨慎着怕吵醒屋里那俩人,现在再闹出别的声响,还是出不去啊。

贺俊义有点无助。就在这时,离他们不到一米的房子内,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

两人对视,瞬间屏住呼吸躲在角落,听着那隐约的动静,直到慢慢走到门后,那人拉动着紧闭的木门。

肯定是被院里的声音吵醒了,屋内的人要走出来瞧瞧是怎么回事。

贺俊义默默盯着门被打开,一道蹒跚的人影走出来。

贺奶奶支着一根蜡烛,眯着眼扫视院内。浑浊的眼睛被光衬得如水中荧光一般朦胧。

直到跟自己的孙子面对面相视,然后看到他身边的孩子。

三人都噤声没有发出声音,气氛有些怪异。

贺小西紧张地站直身体,贺俊义低声道:“奶奶。”

贺奶奶跟他们对望了有一两分钟,蜡烛的光都有些晃动。俩人生怕她把他们拦在家里,都惶恐看着她。

末了,贺奶奶突然转过身去,投影下一道苍老的背影。

她没有出声喝骂,也没有出言阻止,只是在房间内翻找什么,一片人影晃动,最后走出来。

她叹着口气,颤抖着将一块长条状的东西交到贺俊义手里,声音苍凉又落寞。

“走吧,孩子。走吧……”

这个总是被人忽略,被家人抛却在万事之后那个不起眼的老人,见证了数月的伤别和痛苦,见证了这个家庭的悲欢和争吵。在这个悄无声息的夜晚,终于无奈地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
所有人都没在意过,这个最无助的老人手里还拿着家里另一把钥匙。

她不声张,也不讨伐,因为没有人看见她、听到她的声音。

只有在威胁孩子时,才能想到她的重要地位。

她看着贺俊义的眼睛,里面藏着复杂的神情,一边是痛苦,一边是疼惜。

这个她最爱的孙子,总是让她自豪骄傲的孙子,从不操心的孙子,现在爱上了另一个孩子。

他们爱的不被世俗接受,可是又爱的那么深切。这些她全部看清了,可是家里那两个大人却看不清。

这些天来了那么多人逼着他的孙子,做出他不愿意的事,她已经听了太多争吵。现在她老了,已经不想再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。

即便她也为俊义可惜,她不理解,但是她放手了。

于是,她一眼就明白这两个孩子今夜的莽撞和小心。她什么也不想嘱托,只想说一句,走吧。

走得远了,离这个家就远远的。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好了,不要被其他人再困住了。

贺俊义和小西都神情怔愣,呆呆看着贺奶奶的动作。贺俊义率先反应过来,一下子跪在奶奶面前。

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颤抖。

“奶奶,谢谢你,谢谢你!”

手里是枯松的皮肤,却比他握住的任何手都要充满温暖。他心里又酸又涩,一股强大的温度灼升,带来震撼的力量。

贺小西也迅速跪下去,跟贺俊义紧紧跪在一起。

这一跪不仅有他们的感激,还有震撼。在这最无助的时候,还有人因为爱支持他们。

意味深重。

贺小西感动道:“奶奶,以后我也是你的孙子,我跟俊义一样,我们不会辜负你的理解的,我们绝对会孝顺你的!”

贺奶奶伸出另一只手,把两人都从地上拉起来。

她不愿多说别的话,指了指对面的房子。“快走吧,别让你爹娘吵醒了。”

话音一落,她就挪着腿,慢悠悠往屋内走去。

年纪大了就是睡眠不好,希望不要再有争吵,吵的她心烦意乱,头发又白了几根。

看着木门被关闭,贺俊义跟贺小西对视一眼,紧握住双手往大门的方向跑去。

他们激动地插进锁孔,一声机械响动,锁开了!

贺俊义一把把书包丢到贺小西手上,然后背上他,一路朝村口方向奔跑。

他们跑的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远,一路惊心动魄。终于看到了一片广袤的麦田,一轮明月悬挂高穹。

贺小西紧紧抱住贺俊义的脖子,贺俊义也气喘吁吁,但是他心情无比畅快。

就这样,他们跑出这片封建的村落,朝着平坦大路奔去,去勇敢追寻自己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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